崇俗尚趣說世情 悅?cè)藧偧涸捜松摵痹u書傳承人何祚歡的美感追求

⊙王 雯［江漢大學武漢語言文化研究中心， 武漢 430056］

作 者：王 雯，博士，江漢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江漢大學武漢語言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員，研究方向：戲劇影視文學。

何祚歡是我國著名評書表演藝術(shù)家，國務(wù)院政府特殊津貼獲得者，文化部及湖北省有突出貢獻的中青年專家。2009年7月，他被評為第三批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項目湖北評書的代表性傳承人。從1956年何祚歡第一次正式登臺說相聲算起至今，其舞臺生涯近六十年。期間，何祚歡發(fā)表評書、散文、戲劇、小說等文藝作品近七百余萬字，其中，長篇評書《楊柳寨》獲全國優(yōu)秀曲藝(南方片)觀摩演出創(chuàng)作一等獎；短篇評書《掛牌成親》獲全國優(yōu)秀曲藝作品一等獎；大型戲劇《穆桂英休夫》獲1996年曹禺戲劇文學評獎提名獎；由創(chuàng)作小說改編的同名戲劇《養(yǎng)命的兒子》獲文華獎、五個一工程獎。作為一名評書表演藝術(shù)家，其文本創(chuàng)作、評書表演多次獲獎，的確不同凡響。他可謂是評書場上案頭兼美的藝術(shù)大家。何祚歡的評書小段題材廣泛、人物生動、故事詼諧，集中體現(xiàn)出其評書創(chuàng)作的技術(shù)技巧與美學追求。

一、白描人物與勾畫世情相輔相成

何祚歡的評書短篇不錄奇談怪論、奇人異事，而多講述生活趣聞和身邊趣事，在趣味之外還蘊含著作者對生活、社會、人生的理解與反思。何祚歡對評書短篇中的人物不是濃墨重彩地全面描摹，而是刪繁就簡、三筆兩畫勾勒出人物的某一典型特征，并圍繞人物的這一典型特征展開故事編排。

《老姜包餃子》開門見山地指出家里“不掃地，不擦桌子，不洗碗，臟得下不了腳”的老姜請同事吃餃子，悍妻命令他把地拖干凈，老姜問：“沒砧板到哪兒剁餡？”老婆氣呼呼地把“肉和菜丟到地上，蹲下去一陣亂剁：‘看見沒有？我娘家?guī)状硕际窃诘匕迳隙纾　雹僖活D亂剁之后，九個同事都嚇跑了，一個同事的鞋被一起剁了。

《免費秘方》中，從醫(yī)藥公司離職的姜林開了家小藥店，“中西藥外帶民間偏方驗方全經(jīng)營，真有點‘急病人所急’的味道”②。顧客碰巧打噎，姜林用偏方一耳光扇到顧客小伙子臉上，結(jié)果打錯了，得病的是小伙子的爸爸。

《“令尊”是兒子》抓住了一位富家少年“多讀了幾句書就到處賣弄”③的特點，他愚弄人力車夫不知“令尊”的含義想占其便宜，結(jié)果自食其果。

從上面的故事可以看出何祚歡善于白描人物。他并不著力于人物的外貌特征，而是抓住人物不講衛(wèi)生、冒失、愛賣弄等個性特點，立足于人物的不同身份和職業(yè)，在娓娓道來的故事近結(jié)尾處不經(jīng)意地抖出包袱。更重要的是，故事的系扣、抖包袱、解扣過程都與人物個性的建立、展示和故事的推進緊密相連。

《廁所門口大堵車》諷刺了一位女領(lǐng)導圖方便，用桑塔納轎車為堵住村里的廁所門，從而引發(fā)了全村的騷動和不滿?！独夏锉Ｓ印烦爸S了一位心口不一、自私自利的不孝子，因怕妨礙自己的官運，于是違背老娘的生前意愿，將其火化且不下葬，而是放在自家的床底下，結(jié)果“老娘”被孫子扔了，骨灰盒裝了麻雀。

《吃包子的新方法》抓住趙處長“起得早，晨練一罷就吃早點，一點馬虎不得”④的特點，講述了這位處級干部在超市白吃早點不付錢被抓現(xiàn)行的故事。這些作品聚焦于官員們的生活小節(jié)，通過他們錯誤而可笑的行為諷刺鞭撻了那些不能嚴于律己、不能以身作則的領(lǐng)導干部。

《臭餅子消夜》說的是名演員胡老師退休后組織了一個小歌舞隊下鄉(xiāng)表演的故事，他“不為賺錢，只圖有事做，有地方可跑”⑤。十八人的小歌舞隊在古鎮(zhèn)演出，為偏遠的小鎮(zhèn)帶來了豐富的文娛節(jié)目，但隊員們晚上卻無處填飽肚子。胡老師只得上午買好蔥油餅請大家晚上將就，每次看到被丟棄的冷餅子，他都先一番勸誡然后將其吃下。一天，由于是高度近視，他將一雙卷著褪下的臭長筒襪當作了餅子，差點一口吃掉。這則故事聽完并沒有讓人開懷大笑，而是令人百感交集。這種情感既有對退休演員胡老師的敬佩，又有對文藝工作不易的感嘆，還有對老藝術(shù)家們吃苦精神的敬仰。

《憋尿記》傳遞的是愛熱鬧的老常的家庭趣聞?！拔业呐笥牙铣Ｒ簧鷲蹮狒[，碰到一部好電視劇都要把兒子媳婦孫子姑娘女婿外孫喊到一起來看，哪個不來他就發(fā)火。來了呢，貼錢買菜做飯累得笑瞇瞇的?！雹薰适聫睦铣蹮狒[的個性出發(fā)，集中言詞表現(xiàn)了爺孫之間看電視、“爭”廁所的家庭天倫之樂。

《逮住老公的情人》從姓名組合的常識引出姓龔的主人公。由于姓龔，本來是同事呼喚“老龔”打麻將的玩笑，結(jié)果被妻子誤以為是“老公”的情人鬧出了笑話。

何祚歡創(chuàng)作的評書小段中涉及的人物豐富多彩，有對女領(lǐng)導、馬鄉(xiāng)長、趙處長等表里不一的官員的諷刺，也有對胡老師、常爹爹、老龔等師長友人等親情友情趣事的分享。這些評書小段體現(xiàn)出何祚歡對包袱點睛的精心設(shè)計和安排，再加上故事的整體編排順理成章、水到渠成，因此包袱的裝點又是了無痕跡、清新自然的：它們或蘊含于人物繪聲傳神的言語、動作中，或包含在表演者切中要害的評論里。何祚歡的點睛之筆絕不拖泥帶水，而是一陣見血，既使結(jié)構(gòu)緊湊，保持或襯托出包袱的力度，又不喧賓奪主，過度獻媚于觀眾。即作者是以故事、人物、包袱悅?cè)藧偧?，而不是以過度描畫獻媚于人。

何祚歡的評書小段一會兒像照妖鏡，映出某些干部表里不一、裝模作樣的真實嘴臉；一會兒又似哈哈鏡，照出朋友、同事的笑臉；有時候還似顯微鏡，從細微之處發(fā)掘人的善良與溫暖。

二、入門見扣與笑料點睛相互呼應(yīng)

何祚歡深得師傅李少霆的說書技法之要領(lǐng)，將“入門見扣”與“噱頭和嬉口，笑料有用途，結(jié)合故事生，不能瞎亂抖”⑦兩方面相結(jié)合，在評書小段的創(chuàng)作中應(yīng)用得如魚得水。實際上最難的就是要從意識和實踐上做到把“笑料”當作“書中之寶”，而避免急功近利地隨處灑包袱。

民眾樂園曾經(jīng)是何祚歡表演的地方，他曾專門在此打理劇場，既為有暫居之處，又為有靜心創(chuàng)作之所。民眾樂園飛帽子》就表現(xiàn)出他就地取材，笑料結(jié)合故事生的創(chuàng)作功力。這部作品基于其日常觀察和生活體驗，首先“入門見扣”，即“漢口是個大地方，‘緊走慢走，一天走不出漢口’，它最熱鬧的地方要數(shù)民眾樂園?！瓱狒[的地方熱鬧在人多，人一多就雜，五顏六色都有。”⑧這“人雜”就為后文“飛帽子”做好了鋪墊，設(shè)好了扣。其次，在“民眾樂園”的“樂”字上做足文章，烘托出故事情境。這里既有民眾“花兩角錢進大門，十幾個劇場隨便看”的盡興酣暢之樂；又有人多熱鬧之樂——白天散了戲，十幾個劇場的人從一個園子門朝外擁；還有靠散場撿鞋子的賺錢之樂。就在這種紛繁熱鬧的氛圍中，引出一位老人的新禮帽被偷的故事重心。在這一部分中，作者巧妙地貫徹了“噱頭和嬉口，笑料有用途，結(jié)合故事生，不能瞎亂抖”的創(chuàng)作原則。原評書小段如下：

這位老人買的新禮帽，戴到民眾樂園來是想在人前顯擺一下，絕對想不到大白天會有人揭他的帽子。

他的帽子是被人從后頭揭下去的。帽子一離開頭，他就回頭望，既沒看見手拿帽子的人，又沒見到在風里頭滾的帽子。倒是他身后那個人頭上戴的一頂新禮帽，和他剛才丟的帽子一模一樣。他一邊走一邊看，看著又不像，因為人家的帽子上安了帶子，帶子是緊緊系在下巴上的。飛了他的帽子，再安帶子，再戴到頭上，再系帶子？誰有這快的手腳？

身后那人這時開了口：“以后買帽子學我，先縫一根帶子，戴好了一系，多大的風都吹不跑！”

其實說話這位就是偷帽子的賊。他跟在戴帽子這位身后，就已經(jīng)把一根帶子從頭頂往下一系，在下巴上打好了結(jié)，趁著一擠，把前頭那人的帽子一翻就到了他頭上，人家回頭一看他，他的帽子就是縫了帶子才戴，而且早就系好了的?、?/p>

噱頭、嬉口、笑料，巧妙地滲透在丟帽過程的講述當中，帽子一離開頭，他的“望”“看”、想等一系列外在動作和內(nèi)心活動的描述，活脫脫地勾勒出一位警惕性高、反應(yīng)快的丟帽者形象，沒有刻意用有任何特殊效果的逗人詞匯，僅僅一番白描就把失主可笑又惱人的經(jīng)歷展示出來。最后，小偷的開腔將該事件的喜劇效果推向高潮。這幾段既是故事情節(jié)的推進，又是在為解扣層層蓄勢。直到最后一段將謎底解開，故事戛然而止，而樂趣仍在聽眾心中持續(xù)流淌。

遙想當時，觀眾們涌進民眾樂園的劇場，剛一坐好就聽到臺上的這么一段評書，定是滿場笑聲掌聲爆棚。在現(xiàn)在看來，這些樂趣似乎離我們已經(jīng)很遙遠了，卻顯示出何祚歡評書實力的絕活——精心創(chuàng)作的作品表演起來卻似隨手拈來的即興之作。

三、崇俗尚趣與淺近曉暢相得益彰

民間謠諺和民歌俚曲是何祚歡的拿手好戲，無論是短篇評書還是中長篇評書，他都能信手拈來，用得恰到好處。何祚歡尤其關(guān)注謠諺俚曲的現(xiàn)實內(nèi)涵及其價值，將它們生動、簡練、形象、幽默、鄉(xiāng)土、哲理的民間之趣溶入評書創(chuàng)作和表演之中。

《蚊子不咬后腦殼》就說到漢口街頭買賣吆喝的游戲之趣，如兜售一種叫“落口消”的膨化米質(zhì)食品：“落口消，落口消，小伢吃了不長包。雞子鴨子和洋船(輪船)，又好吃，又好玩，吃得玩得打不破，一分洋錢買一個。”又如夏天賣刨冰者的吆喝：“喝啊，喝，刨冰雪花坨，解涼又止渴，喝了夜晚睡得著，蚊子不咬后腦殼?！雹鈨汕诸^巷尾傳唱的吆喝呈現(xiàn)出老漢口商業(yè)區(qū)的小買賣人的生存智慧和生意頭腦——將歌謠與商品形象、特性相結(jié)合，通過漢腔漢調(diào)、生動而有節(jié)奏地傳遞出食品特質(zhì)，即好吃、好玩又有奇特的“功效”，從而拉近了食客、商品和商販之間的距離，也顯現(xiàn)出老漢口閭巷生活的樂趣。評書小段的命名《蚊子不咬后腦殼》直接借用曲子的最后一句，由此引出一位較真的楊先生，非要檢驗小曲內(nèi)容的真實性，即喝了刨冰“蚊子不咬后腦殼”的功效，結(jié)果鬧得自己吃虧，令別人取笑。這類評書小段聽其聲似家長里短，品其味則是樸實詼諧之風與游戲之趣。聽故事之外得其趣味才是評書創(chuàng)作和表演的真功夫。

湖北評書傳承人何祚歡將地方謠諺應(yīng)用于評書創(chuàng)作表演中，是非常明智的。謠諺精煉生動地將民間情感、民間輿論、警戒語賦予評書中，從內(nèi)容上增加了評書的豐富性、哲理性、醒世性和趣味性，使評書更有回味；同時，因為謠諺同是韻文，因此“謠諺在形式上最顯著的特點就是音節(jié)諧調(diào)、易于誦讀，具有音樂的美感”?，即在形式上，為評書增添了協(xié)調(diào)悅耳的音樂節(jié)奏和形式美感。

民間謠諺獨具地方特色，承載著本土的人文風貌。評書小段《吹三爹》就巧妙地運用了諺語來勾畫設(shè)定人物形象。吹三爹“解放前在漢口上過學，學過英文，見過洋人”?，可是他的英語不僅帶黃陂鄉(xiāng)音，而且他只會說字母和幾句問候語。兒子批評他太愛吹，他回應(yīng)“‘十個男將九個吹，一個不吹有點呸’，愛吹不是壞事”??！芭蕖笔俏錆h方言，指說話做事很不通人情世故。這句押韻的十四字諺語，既是吹三爹愛吹的心理依據(jù)寫照，又是武漢地區(qū)民間大眾對男性群體的整體認知。通過吹三爹的舉止言行，諷刺了那些無真才實學卻愛吹噓、顯擺的人的可笑與可樂。《世說新語·忿狷》記錄著因小事而急躁、發(fā)怒的故事。其中“王藍田性急”一事，通過幾個動作將因性急吃雞蛋不得而暴怒的王藍田形象刻畫得栩栩如生。《吹三爹》和《王藍田性急》有異曲同工之妙，它們都是通過動作塑造人物性格，讓人們在生動詼諧中感受到人的差異，人的多樣性。而不同的是，《王藍田性急》是真人真事的直接記錄，《吹三爹》是文藝創(chuàng)作。然而，當《吹三爹》將民間諺語巧妙地寓于人物塑造之時，吹三爹親切、真實的人物形象躍然紙上，他也由一種藝術(shù)形象變成為一位真實可感的人。民間謠諺既是一種地方文化，又是一種民間輿論、民間認知。何祚歡將民間謠諺巧妙地穿插于評書創(chuàng)作之中，既能體現(xiàn)出評書藝人的傳統(tǒng)文化底蘊，又能彰顯評書的地域文化風味，同時還使評書創(chuàng)作精煉曉暢，飽含民間智慧。

《生發(fā)寶》講述了一對夫妻的煩惱。丈夫王小光掉頭發(fā)，他的妻子汗毛密，一伸胳膊一板黑，于是小兩口互相安慰，妻子安慰掉頭發(fā)的王小光“：算了，掉頭發(fā)有么大不了，頭發(fā)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哦，那是說錢！”

丈夫勸說一板黑的小張(妻子)：“莫煩心，汗毛是時長時短的。長胖一點，就顯不出來了。人家不是說‘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嗎——哦，這比方也不對！”?

故意錯用、誤用民間俚俗諺語增添評書故事形象生動、輕松詼諧的效果，同時也體現(xiàn)了夫妻之間的生活情趣，表現(xiàn)出人物關(guān)系的和諧。由此可知，何祚歡對歌謠諺語的應(yīng)用不是機械地僅為評書表演者所用，而是通過故事情境的調(diào)度設(shè)計為人物語言，由人物脫口而出，既豐富了人物形象，又使人物更接地氣、更親切，讓聽眾與人物更親近，從而實現(xiàn)順口順耳的表演效果。

崇俗尚趣是湖北評書傳承人、藝術(shù)家兼作家的何祚歡的個性特質(zhì)，這些在他的自傳中可以窺見端倪，而且他將這種民間大眾審美情趣滲透到了筆下的每一個人物之中，即崇俗尚趣也是他口中筆下的每個人物的愛好與天性?？梢哉f，通過評書短篇的創(chuàng)作與表演，何祚歡發(fā)掘了湖北評書崇俗尚趣的審美特質(zhì)。

何祚歡在其自傳中說道：“民歌、小調(diào)、俗詞、俚語、戲文、雜書，都是我的庫存”?，之所以成為受用的庫存有幾方面的原因：一是四歲起在私塾半年的背功訓練；二是對童年兒歌、過節(jié)趕會、隨父看戲、戲迷影響、看雜書等少兒成長時期的經(jīng)歷和習慣的養(yǎng)成；三是何祚歡從小就是一位“以讀書取樂的‘雜食肚子’”?。在回顧這段成長經(jīng)歷時，何祚歡認為“民歌俚詞和戲文唱本教會了我的‘淺近曉暢’”?。這種被民間藝術(shù)包圍的兒童成長經(jīng)歷，再加上他的天賦和努力，使得湖北評書獲得了文本和表演上的傳承與發(fā)展。

崇俗尚趣、淺近曉暢，才使得何祚歡的湖北評書表演順口順耳，悅?cè)藧偧?，深得人心，它們正體現(xiàn)出這位湖北評書傳承人特有的審美追求。

①②③④⑤⑥⑧⑨⑩??? 何祚歡：《掛牌成親:中短篇評書及評書小段》，武漢出版社2006年版，第7頁，第12頁，第5頁， 第31頁，第25頁，第27頁， 第4頁，第4頁，第3頁，第61頁，第62頁，第54-55頁。

⑦ 李少霆口述、徐世康等整理：《“五字歌”——說書技法散談之二》(上)，《曲藝藝術(shù)論叢》出版年不詳，第8期，第122頁。

? 上海市文化廣播影視管理局：《滬諺》，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20頁。

??? 何祚歡：《我叫“活著歡”》，武漢出版社 2006年版，第17頁，第17頁，第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