鷺島，今夜請將我遺忘

魏榮凱

那是一個周末的傍晚，我獨自一人站在BRT的天橋上，背對著川流的人群，俯視著過往的車輛。遠處的校園里忽然傳來一陣響鈴，我看著手里的準考證，心里有莫名的滋味。

良久，電話響起，我知道她一定會在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林伊的名字伴著閃光燈在嘈雜卻又空蕩的角落里格外顯眼，我糾結(jié)再三，終于還是接起電話。

“出考場了吧！回來了嗎？”

“嗯，結(jié)束了?！?/p>

“哪里會合呢？到市區(qū)吃頓大餐祝賀你解脫……”

“林伊！”我手里拽著準考證，此刻這更像一張判決書，忐忑的心仿佛蕩漾在世界的邊緣，找不到盡頭。

“我有點不舒服，今晚想早點回去休息……”

“那……那我來陪你！”

“不用了?！?/p>

“可是今天是我生日！”

“對不起！”毫不猶豫的道歉反倒令她更加不悅，林伊沉默了很久。冬天的風吹來，像一把把尖銳的匕首，刺進我的身體。

“那好吧，考完了就別太在意了，你好好休息！”電話掛斷，余溫尚在手心里殘存，車站的進出口再度變得擁擠不堪，我站在外頭，卻不知道往何處去。

兩年前我與林伊相識，那時她剛與男朋友分手不久。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們在影院初見。那時她一個人坐在角落里始終低頭玩弄著手機。電影散場時已經(jīng)是凌晨時分，她一個人坐在影院的階梯上，路燈昏暗，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像是漆黑的夜空下的一縷輕煙……

世間的事總是那么的奇妙，后來我知道整個晚上她都在撥打著前任男友的電話。那晚的電影本該他們一起觀看，似乎是要以劇場的謝幕來宣告一段感情的結(jié)束。

不久以后我和林伊在一起，我們在影院相識，可是整整兩年，從未再去過那里！

那一年她22，大三。

那一年我21，大一。

初識的半年多，是彼此最開心的時候。就像是初到廈門這座城市，對它的一切都充滿著新鮮與好奇，我們會利用所有空余的時間尋覓這座海濱城市的喜怒哀樂。

中山路、鼓浪嶼、觀音山……

這或許就是她當年不遠千里選擇來到這里，更決定將來扎根此地的原因，她太愛這座城市。

這里的繁華，這里的沙灘，還有這里的陽光。

一年以后，進入大四的她進入了考研備戰(zhàn)的狀態(tài)，因為這樣，彼此相見的時間少了許多。但也總會抽出時間吃飯閑聊，那時候我才深刻體會到考研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從前林伊也愛化妝打扮，但自從備考以后她的所有時間都被占據(jù)，就連偶有的約會吃飯或是電話寒暄，嘴里吐出的大多也都是與考試有關的東西。到了下學期，她干脆都停了電話，整個人的神經(jīng)像是時時刻刻都緊繃著，一絲也不敢怠慢，好幾次我路過她的宿舍樓下，卻總也不敢影響她的狀態(tài)。

直到幾個月以后的考研結(jié)束，她才徹底解放。整整3天，她幾乎都是累得在床上度過。為了這場考試，她整個人瘦了不少，也憔悴了不少。而等待研考結(jié)果的過程同樣也折磨人。后來結(jié)果揭曉，林伊順利考取母校，她才喜極而泣，那種浴火重生是來之不易的。一切都在她的計劃當中，考取廈門當?shù)氐拇髮W，也就為將來可以繼續(xù)留在這里做好更充足必要的準備。

一年以后我大三，她研一。

2月14日是我們在一起過的第二個情人節(jié)。那晚學校里依然上演著各種浪漫，玫瑰蠟燭伴著告白與甜蜜充溢著各個角落，學生的瘋狂與激情徹底被西方的節(jié)日帶動得熱情四溢。我和林伊則安靜地坐在操場上，看著偶有的慢跑者漫不經(jīng)心地經(jīng)過。

“你想好了嗎？”

“我爸媽讓我畢業(yè)了回去。”

林伊轉(zhuǎn)過頭，長長的頭發(fā)下一雙眸子有些濕潤：“我是問你，你就不能有自己的主見嗎？”

“可他們是我爸媽，我必須尊重他們?！蔽覠o奈。

林伊激動起來：“尊重不等于聽從，你都多大了，為什么還得一切聽他們的意見?！?/p>

“林伊！”我站起身子，忽然又欲言又止，身旁的玫瑰是今晚準備送給她的，可因為這樣的氣氛卻變得一點意義也沒有。

“走吧，我送你回去！”我說。

林伊低著頭，用手捂著臉，長發(fā)遮著，夜色很黑，看不到一點顏色。

“你先走吧，我想再坐會兒！”

我無可奈何，俯下身子把花兒放在她的身邊，朝著狹小的過道緩緩離開。走到跑道上，回頭看著高處，她依然捂著臉坐在那里一動不動，那場景多像第一次在影院見到她的那樣。我嘆了口氣，終于又回到她的身邊，可是就這么坐著，彼此一句話也沒有再說。

良久，她才略帶哽咽地說：“走吧，很晚了！”她自然地起身，沒有顧及身旁的我和早已在晚風中凋零的花兒。這個情人節(jié)也就這么匆匆而過。

晚上回到宿舍，我思索再三，終于決定給她發(fā)了條微信：“我聽你的，下學期開始準備！”

我知道她肯定也還沒睡，幾分鐘以后，屏幕跳動，林伊回信：“我愛你！”這是遲來的情人節(jié)中最浪漫的一幕。

于是大三下學期我也開始成為了考研備戰(zhàn)的一員，林伊為了能讓彼此的愿望實現(xiàn)，整整請了半個學期長假，我們在學校附近租了一套公寓并同居，但那種本該美好的生活卻因為考研變得愈加無趣乏味，漫長的生活中除了備考，還是備考。

一向不發(fā)脾氣的林伊也變得暴躁起來，每每在我思緒不寧舉棋不定的時候總會板著臉和我發(fā)火，雖說爭吵以后總會想到向?qū)Ψ降狼福欠N為了考試而爭吵再爭吵的日子卻讓我漸漸對最初的夢想感到厭惡和絕望。

在我大四那年，林伊因為課程繁多，不得不回到學校加緊學習，但隔三差五總會來巡視。曾經(jīng)因為長久未見的想念卻在那時漸漸變得厭煩，一個月以后我借口退掉了公寓，搬回自己的宿舍，也借口暫停了手機。那期間我回過兩次家，在家呆的時間雖都不長，但都是瞞著林伊。

直到考前的幾天前，我們才見過一次面，那次見面她沒有再跟我說任何有關考試的事。那晚短暫的約會仿佛讓我找回初戀的那種感覺，臨別前林伊抱著我，只輕輕說了一句話：“不管考沒考上，我都會一直陪著你！”

說完，在我臉上輕輕一吻……

一周以后，考研的鐘聲敲響，所有人包括林伊都在緊張地關注有關考試的一切動態(tài)，我卻一個人站在遠處的天橋上，不知何去……

幾天以后，我匆匆給林伊發(fā)了一條短信：家里有急事所以不辭而別。當她來電的時候，我已經(jīng)在回家的車上，她感到異常的難過和失落。

大四的實習期，整整幾個月我都在家里的安排下進入一家報社實習，其他的一切仿佛都被忙碌的生活充斥著，那段時間，準確地說陪在父母身邊朝九晚五的工作，每天都過得充實，確實是我向往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傍晚，夕陽的身影還在天邊徘徊，那一抹鮮紅中，林伊忽然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她的出現(xiàn)和面目表情讓我不知所措。

我木訥在當場，幾度開口：“林……林伊……”

她忽然拽著我放聲大哭：“你為什么要騙我，為什么要騙我……”那聲音刺進了這個城市的心臟，攪動著四周的忙碌，最后凝固在我的耳邊。

“林伊……聽我解釋！”

“你說?！彼澏吨碜印?/p>

“我不想讓你失望，我不想留在廈門！”

林伊幾乎是沖著我在嘶吼：“不想讓我失望？不想讓我失望你就這樣騙我？你知道我為了你付出多少嗎？”

她大哭著推開我，滿臉淚痕像是經(jīng)歷了慘痛的變故，彼此對立了僅僅3秒，最后在她甩出我的準考證后漸行漸遠。林伊的身軀跌跌撞撞漸漸離開了我的視線，那一刻我的視線因為模糊而變得越來越小……

在家鄉(xiāng)的城市，我第一次感到無助和不知所措。

直到我大學畢業(yè)，都沒有再見過林伊。曾經(jīng)多次開過微信或是QQ想聯(lián)系她，但都被提醒已被對方刪除，而撥打她的手機，也被提醒對方號碼不存在。

我知道，林伊是傷透了心。

畢業(yè)典禮后的那個晚上，我婉拒了舍友們邀請的散伙飯，一個人坐在宿舍里，為了給林伊寫一封信。估計這年代信件已經(jīng)不常見，但我認為那是最有可能挽回這段感情的希望。

第二天一早，我在林伊的宿舍樓下等了很久，卻始終沒有見到她，我已經(jīng)沒有她任何的聯(lián)系方式，只能就這么傻傻的等待著她的出現(xiàn)?？芍钡缴嵊褌円粋€一個背著行囊離開學校，畢業(yè)生陸續(xù)辦理完離校手續(xù)，我都始終沒能見到林伊。

一周以后，我將信交給林伊所在宿舍樓的樓管，說明了用意，并叮囑請求對方幫忙親手交到林伊的手里。宿舍里最后離開的人是我，我背著不多的行李，最后回首望著呆過4年的地方，回憶著過往，以及那個坐在影院角落始終低著頭玩著手機的女生。

半年以后，我再次選擇跨進了考研的考場，兩天的戰(zhàn)斗彷如隔世，讓我筋疲力盡，也讓我重拾了對生活的希望。幾個月的等待，我終于如愿以償再次考進了母校，在那之前我已經(jīng)說服了父母，甚至向他們介紹了林伊——我的女友。

我提前一周去了學校，辦理完手續(xù)以后再次以一個不同的身份閑逛了整個校園，一切還是那么的親切與熟悉，只是整整一年多未見的林伊，不知她現(xiàn)在是否一切安好。

報到的那天，校園里朝氣無限，熱鬧非常。我逆著人群再次去到了林伊的宿舍，因為特殊的報到期，學校允許家人參觀新生的宿舍。我第一次走進林伊所在的宿舍樓，找到了她的宿舍。但我看到林伊的宿舍空無一人，里面干凈得難以形容。那一刻我不敢相信自己所見，甚至以為自己走錯的宿舍，可是接連問了周圍的人，都被告知并不知道有林伊這個人。

我站在樓道上，努力讓自己的思緒平復，但夏末的午后，我的身子卻像是掉進冰川一樣難以自拔。我不敢相信一切，我寧愿相信那天入學的各種喜悅僅僅是一場夢。

找不到林伊，我只能試圖通過樓管處得知她的下落。在拐角的地方忽然有人叫住我，那面容很熟悉，她說：“小伙子，還能找到你就好了?！彼龔亩道锬贸鲆环庑牛俏覍懡o林伊的信。

“上學期是你讓我轉(zhuǎn)交這封信吧？后來一問我才知道，這個叫林伊的同學早就退學了，我生怕找不到你，見到你就……”

“退學？”我瞪大了眼睛，那模樣仿佛令人生畏。

“是??！聽說林伊因為長期曠課本來就違反學校規(guī)定，上學期沒過多久就退學了，也許是跟不上學習了吧。”阿姨把信交還給我的那一刻，我手里握著信上已經(jīng)模糊的字跡，差點昏厥過去……

她在騙我！她根本就不是請了長假，而是長期曠課在陪我奮斗。我終于知道那段日子為什么她的脾氣會如此暴躁，我終于知道她明白我棄考以后去了我家說那些話的意思，我終于知道……

那天傍晚，我坐在體育場的角落里，抱著頭大哭了很久。直到眼淚將整個信封盡數(shù)打濕，里面的字跡隱隱約約顯露出來。

林伊：

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愿意留在廈門，我愿意再考一次，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可是這封信也只能凝固在我的眼淚中……

廈門的天空依舊絢爛奪目，夏末的燥熱在傍晚的清幽中也顯得可愛多情，海風從遠方吹來，繚繞著夕陽的瑰麗。天空中一顆顆微亮的星辰在舞弄著身姿，時有若隱若現(xiàn)。

我一個人坐在影院的大門口，在路燈的干擾下思緒萬千。不久，成群的人從影院走出，嬉笑、悠然、喜悅……

兩年前我們在此相遇，兩年后，劇場謝幕，林伊，卻不知所去……

我一個人走在鷺島的大街上，眺望著大海，偶有的淚水劃過臉頰隨即掉落在這無邊之中。兩岸的燈光閃耀，卻照不到遠方的路。

鷺島，今夜請將我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