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雪宵有狐至

七宸

一

暮春三月，正是青丘白櫻的花期，空氣中氤氳著淡淡的淺香。有蘇踏著滿地落櫻，照例出門覓食，不幸撿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星君。

祿存星君天璣初見有蘇時，差不多是他此生最凄慘的時候。彼時神魔正在交戰(zhàn)，他剛擺脫一群魔族追殺，身上傷口多得像是鐵板串燒，連一張臉都不曾幸免。

出門覓食的有蘇思前想后，覺得眼前這只食物的塊頭委實有點大，遂決定把此人剁成三段，分批冷藏到樹洞里去。

好巧不巧，就在有蘇跳到對方臉上查看他有沒有呼吸時，他醒了。

接下來的事情順理成章，那眼看就要吹燈拔蠟的星君追著有蘇一番吊打，堂而皇之地霸占了它的樹洞，心安理得地對它呼來喝去。有蘇迫于淫威伺候著他端茶倒水鞍前馬后，心里血淚逆流成了黃河大合唱——不是說好了你就快要死了嗎？

不過收養(yǎng)天璣也是有好處的。青丘妖族歷來奉行強者為尊，強者吞噬弱者乃是天經(jīng)地義之事。以前有蘇洞外經(jīng)常會有覬覦它內(nèi)丹的大妖蠢蠢欲動，自從這位星君紆尊降貴蝸居在它小小的樹洞之后，那些大妖便聞風而逃，有蘇門前只?；牟葸B天。

天璣的傷勢岌岌可危，尤其是一張臉令人不忍直視。為了避免他出去嚇壞那些花花草草，有蘇從洞里翻出很久以前吃剩的椰子殼，給他做了一個面具。

天璣很新奇地拿著那個面具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最后嚴肅地對有蘇說：“你一定是只倉鼠吧？”

有蘇拼命把尾巴展示給他看，想告訴他自己只不過是一只吃得過分圓潤的狐貍而已，然而天璣只是和藹地摸了摸它的尾巴，恍然大悟道：“原來是只松鼠，我以后就叫你小家伙吧？”

有蘇臉漲得通紅，很難說是因為第一次有人摸它的尾巴，還是純粹被氣的。

有蘇就這樣伺候著這只活祖宗，從白櫻如雪的季節(jié)一直到重陽火宵月。

火宵月那天天地靈氣最盛，有蘇冒險修出了人身，誰料變身的動靜太大，引來猛獸覬覦。有蘇那點道行連自保都很難，更何況一雙新生如嬰兒的腿連站都站不穩(wěn)。就在她與大妖兩廂僵持中，天璣踏過荊棘而來，自然而然地解下他的外衣罩在有蘇身上，將她打橫抱起，帶回洞中。

漫天楓葉如飛紅流火，天璣的容貌為面具所遮。有蘇在他懷里，只看到他發(fā)紅的耳根，比之楓葉不遑多讓。

她那一剎那忽然無師自通地懂得了，何為歲月靜好，現(xiàn)世安穩(wěn)。

天璣就這么安安穩(wěn)穩(wěn)地在有蘇的小窩里又待了三年，他為了震懾猛獸所強行提升的威壓讓他的傷勢進一步加劇，而有蘇居然沒有趁機向他飯里下瀉藥或者往他的傷藥里加辣椒粉。

事實上有蘇在天璣眼皮子底下一天天長大，她開始變得安靜，一顰一笑間逐漸脫離了小女孩的稚氣，帶出某種少女的韻味。

悲催的是天璣對此視若不見。離開的時候他深情擁抱了有蘇，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一定會身披戰(zhàn)甲踏著五彩祥云回來報答有蘇的救命之恩，有蘇呆愣愣地看著天際轉身離去的身影，片刻后反應過來，哭著喊著追了出去。

——那個挨千刀的神仙！他剛才趁著擁抱順走了我兜里所有的錢！

有蘇淚流滿面，那可是她攢了三年的私房錢！人與人之間基本的信任呢？！

二

有蘇第二次見到天璣，是天魔大戰(zhàn)之后。

彼時天庭百廢待興，財政赤字，掌管天庭賬本的司祿星君無計可施，只好厚著臉皮向青丘妖族借錢。

此次距他們上一次相見，已過了五百年，五百年的光陰足夠物是人非。比如說當天璣出現(xiàn)在有蘇面前時，有蘇根本認不出來這個風塵仆仆的年輕人會是當年的仙君。而天璣也沒意識到，當初的小家伙有朝一日會成為手握大權的青丘之主。

天璣只是有點惋惜，他掌管天庭財政，長袖善舞，與各族族長皆有交情。他還記得上一任青丘之主身負九尾狐血統(tǒng)，煙視媚行傾倒三界，是何等妖嬈的絕世尤物。

……怎么如今的族長竟是這樣一個一臉菜色的黃毛丫頭呢？

天璣星君的這點私念傳到了有蘇耳中，有蘇微微一笑，表示“生氣什么的，我才沒有呢”，轉頭就決定把青丘最重的高利貸放給他們。

聞言天璣和他的小伙伴驚呆了，天庭如今已承擔不起如此高的負債。當?shù)摯嫘蔷郎I流滿面地去找青丘之主抱大腿時，卻傳來了有蘇失蹤的消息。

有蘇在青丘是女帝般的存在，有蘇失蹤放在人間就等于皇上丟了。天璣為此火急火燎地翻遍了青丘的每一寸地皮，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妖族一副優(yōu)哉游哉的模樣，天璣這才察覺到不對。

……這是皇上不急太監(jiān)急？

“有蘇呀？每個月總有那么幾天鬧失蹤，死在外面最好?！鼻嗲痖L老啐道，“也不知道她是哪里來的野種，居然就堂而皇之地當上了族長。我們上一任族長是高貴的九尾血統(tǒng)，萬眾歸心，三界誠服，那才是青丘族長該有的體面模樣。有蘇？她算個什么東西？”

據(jù)說上一任族長死后，青丘很是大亂了一番。有蘇就是那時出現(xiàn)，誰也不知道她的來歷，只知道她殺伐決斷雷厲風行，服她管教的她就饒對方一命，不服的就殺了示眾。

妖族奉行強者為尊，有蘇就這樣成了青丘的無冕之王。曾有外人評價，若無有蘇，青丘的亂世還要持續(xù)百年。

但她這樣強硬的作風在青丘激起了很大反感。在青丘傳記中，有蘇甚至被記錄成是一個殺帝篡位的逆賊。

所以有蘇失蹤一事，在青丘無人關注。她活著回來也罷，最好她能無聲無息地死在外面。

天璣搞清楚這一切后，誠心誠意地贊美：“我覺得你們族長就是太圣母了，要是她真的嗜殺無度，哪兒有你們這群妖在一旁指手畫腳的余地？”

道不同不相為謀，天璣覺得尋找有蘇這件事沒法指望青丘了，只能自己努力。

他是在一個雷雨之夜找到有蘇的。

天璣還記得那天青丘山外澧水盤環(huán)，山中云霧浮動，有蘇站在細細密密的雨絲里，懷里抱著一只毛茸茸的狐貍。她隔著雨幕看到對面的天璣，機械地牽動嘴角，露出一個笑來。

這是她對天璣露出的第一個笑容，天璣一怔，仿佛剎那間這煙波水澹，都變作了暮春的薄櫻飛雪。

天璣搖了搖頭，擺脫這種詭異的熟悉感。他看著有蘇一襲黑衣破破爛爛，涉江而來，在經(jīng)過自己身邊時，有蘇輕輕道：“我并沒有去哪里，”她抬起眼睛，對上天璣，“天魔大戰(zhàn)剛剛結束，三界六道戰(zhàn)亂流離。我們妖族夾在中間，難以獨善其身，所以我勒令青丘眾妖不得隨意外出，以免招惹到趁火打劫之輩?？晌颐妹闷皫滋炝锍隽饲嗲?，我是出去找她的?！?/p>

天璣的第一反應是：“你為什么會主動向我解釋你的去向？”

“因為除你之外，再沒有別人等我回來了。”

天璣心里一動，他想這就是名震三界的青丘之主，她坐在高高的王座上，那么可畏；但她的痛哭歡笑都無人問津，又是那么可憐。

天地靜謐間，澧水突然翻出巨大的浪花，一道快得不可思議的黑影從水中暴起，天璣都還沒反應過來，有蘇便反手從水中握住了一柄武器，與那道黑霧狠狠地碰撞在一起，尖銳的慘叫聲響起，給夜色平添了一份詭異。

黑影一擊不中，隨即閃電般地沒入了水中，有蘇站在岸上，一只手警惕地握著武器，那把利刃在電閃雷鳴中映出冷硬的光輝，天璣定睛看去，才駭然地發(fā)現(xiàn)那是一把冰錐。

剛才黑影來襲的剎那，有蘇竟在短短瞬間隨手凝水成冰，并迎面反擊。有這份戰(zhàn)力在，天璣終于明白了為何有蘇能一統(tǒng)妖族。

“剛才那是什么？”他漫不經(jīng)心地盯著水面，問有蘇道。

有蘇遲疑道：“那大約是一種煞。你們天魔大戰(zhàn)后戰(zhàn)場上尸體太多，有很多魚禽以吞噬神魔尸體為生，反倒被尸體附著的怨氣所侵染，就變成了這種全無神志的惡煞。我在救我妹妹的時候和它發(fā)生了正面沖撞，卻不想它一路尾隨至此?！?/p>

有蘇沒有察覺到，她在說話間那道黑影已神不知鬼不覺地游到了她的腳下。就在她話音剛落之時，黑影驟然間彈出水面，向有蘇咽喉處咬去。就在這時天璣手腕一翻，一枚銅錢自他指尖破空而去，筆直地沒入那黑影的眉心。

黑影一聲慘叫，消散在了雨幕中。天璣收回銅錢，自然而然地摸了摸有蘇的頭頂：“乖，沒事了，回家吧。”

有蘇跟在天璣身后，恍惚覺得眼前的星君和記憶中另一個保護她的身影重疊起來，忽然前面的星君一個轉身，抱住了她的大腿開始哭哭啼啼：“念在我今晚救了族長你一命的分上，有蘇我覺得我們的借款合約可以再商榷一下利率?！?/p>

有蘇：“……”

有蘇奮力踹飛了天璣，挾恩圖報什么的，最討厭了！

三

如天璣所料，有蘇歸來并沒有在青丘激起太大的水花，除了他一如既往對族長大人噓寒問暖之外，剩下的人都不聞不問。

反倒是有蘇的妹妹，據(jù)說是叫蓮華的那只狐貍，極受群妖的歡迎。

“蓮華血管里流著青丘最尊貴的血統(tǒng)，”長老白了天璣一眼，強調道，“她是九尾血統(tǒng)，將來必然可以取代她的姐姐，成為青丘之主！”

天璣略微知道些妖族的血統(tǒng)觀念。九尾血統(tǒng)之所以備受推崇，是傳說九尾狐生來便有九條命，在某些情況下，它犧牲掉自己一條命，甚至可以換來對方起死回生。

而蓮華的原型已有六尾，算是非常頂尖的血統(tǒng)了。

“之前澧水那一次，多謝你了?！鄙徣A化出少女形態(tài)，舉手投足間已有了絕世的風華，很難想象她和那個總是沉默寡言的有蘇會是親姊妹。

天璣微微一愣，迅速回過神來，說出的話卻是答非所問：“你還有什么親生姐姐或妹妹嗎？”

蓮華掩口笑道：“父母只生了我和姐姐兩個。怎么，星君這是何意？”

“你也不必稱我為星君，像你姐姐那樣叫我天璣就好?！碧飙^回答，“我只是覺得……你長得很像我一個故人罷了?！?/p>

“什么故人？”有蘇恰好經(jīng)過，隨口問道。

“沒什么?！碧飙^迅速起身，“是借款合約擬好了嗎？”

有蘇點頭：“你既然無事，那就帶上天庭的印章，準備畫押吧。”

“等等！”就在天璣離開前的瞬間，蓮華忽然拉住他的袖子。隨即天璣感到一塊堅硬的物件被塞進了他的手心。等到簽完借款，他從青丘大殿中走出，攤開手細看蓮華塞給他的東西時，天璣才驚訝了。

那是一個椰子殼做的面具，手工極其拙劣。

當時天魔大戰(zhàn)正酣，天璣再次返回天庭時把面具留了下來，他并不打算告知那只小家伙自己的姓名，因為他覺得自己不會活到再相見的時候。

可他偏偏就成了少數(shù)活到最后的神之一，就連原先被砍得阡陌縱橫的一張臉都被太上老君妙手治好，直到這時天璣才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連那只小家伙的名字也沒能留下。

命運就是這么湊巧，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蓮華出現(xiàn)在了他的眼前。

一瞬間，青丘的漫天白櫻、流火楓葉，三年照看的點點滴滴，如浮光掠影一般自天璣眼底掠過。

“你在發(fā)什么呆？”天璣正浮想聯(lián)翩之際，忽然有蘇的聲音從他背后傳來，他下意識地掩飾道“不，沒什么”，之后才反應過來：我為什么要掩飾？我在心虛什么？

所幸天色正暗，有蘇也沒注意到他的小動作，她似乎有些焦急地往青丘外趕，天璣自相識以來還未見過有蘇這樣失態(tài)的情況，隨口問了一聲：“你做什么去？”

“之前去救蓮華的路途上，我掉落了一樣東西，”有蘇風一樣地從天璣身邊掠過，“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東西，我自己去找便可以了。星君是貴客，還是待在青丘喝茶聊天就好?！?/p>

有蘇消失在夜幕之中，徒留下天璣一人。他無趣地摸了摸鼻尖，心想這是怎么了。自己在有蘇這里叨擾了半年，有蘇仗著自己是債主，對他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他從來都好脾氣地不曾拒絕，可這回有蘇卻客客氣氣地稱呼他星君。

他居然會覺得很別扭。

四

那天有蘇說是出門尋找失物，卻并未找到那個椰子殼做的面具，反而在半路上逮到只偷溜出去的小妖，也算意外收獲。

那只小妖估計是聽聞了有蘇妖魔化的傳說，一路上極不安分地上躥下跳，指著有蘇的鼻子罵她是暴君。有蘇懶得同這種小崽子計較，她回到青丘大殿中，正好看到蓮華與天璣在一起談笑，天璣手上拿著一個椰子殼的簡陋面具，正若有所思地戴在臉上。

面具嚴絲合縫，而天璣寬袍廣袖的模樣與有蘇記憶中的不差分毫。

有蘇那一剎那愣在原地，等她反應過來，她已經(jīng)沖了過去，拉住天璣的袖子，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蠢話：“那是我的東西！”

天璣還沒聽清有蘇說了什么，瞬間腳下的大地一陣顫動，周圍群山呈現(xiàn)出一種波浪起伏的詭異模樣。

是地震！

山巒崩摧，數(shù)十塊巨石當空砸下，有蘇下意識地推開了自己身邊的天璣，隨即轉身撐起整個后背，將剛救回的小妖牢牢護在了身下。

轟隆一聲，巨石將有蘇的身影完全掩埋。

天璣之前被有蘇推開，至少還爭取到了點時間變出了一個金鐘罩，可惜挨不住巨石的幾下沖擊，當場碎得稀里嘩啦。天璣被撞得險些吐血，到最后他手腳并用，方才從碎石堆下爬了出來。

昔日山明水秀的青丘，現(xiàn)在已變作一堆廢墟，到處都是滾動的落石。天降暴雨，澧水大漲，鮮血將這條清澈的河流染得殷紅。

天璣第一次見識到天地間這種毀天滅地的偉力，他五臟六腑都被攪在了一起，只剩下一個念頭如此鮮明：有蘇呢？

有蘇在廢墟之下。方才地震，她整個后背都被砸得稀爛，鮮血涌出，她艱難地動了動，忽然懷中的小妖發(fā)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哭聲。

有蘇：“……”

她之前來不及施法，便以自己的身體為支撐，給這個小妖撐起了一處狹小的空間?，F(xiàn)在她念著法訣試圖劈開面前的碎石，然而有蘇頭頂上的巨石只是微微動了動，隨即引發(fā)了一場小地震，巨石噗的一下砸斷了有蘇的肋骨，帶動其他幾塊大石滾落，簡直要把斷骨戳進肺部里去。

有蘇痛得咯出一大口血，緊跟著另一塊尖石輕輕滾動了一下，從她的手腕上輾過，咔的一聲輕響，連手都斷了。

有蘇將痛苦的呻吟強行悶在喉中，她再不敢動，就著這個別扭的姿勢，祈禱著天璣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她。

天璣確實看到她了，那只斷手軟軟地露在廢墟之外，被血浸染得通紅。

同時他身后傳來了另一個絕望的哭聲：“是天璣嗎？求求你……救救我……”

那是蓮華的聲音。

天璣猶豫了一下，回頭看去，只這一眼，狠狠動搖了他的心防。

蓮華被埋在縫隙之中，看不清模樣，只有一個椰子殼做的面具落在地上。

那是曾在戰(zhàn)亂中救了他一命的姑娘。

天璣一念之差，做出了此生最錯誤的一個決定——他聽到有蘇并沒有開口向他求援，以為她還能撐上一陣子。

所以他小聲對有蘇說：“你再堅持一陣子，我很快就回來?！?/p>

“不……求你……”有蘇想開口說話，但是她的口中溢滿鮮血，連最細微的呼聲都發(fā)不出來。

有蘇這一生，被大妖圍堵未曾怕過，被人謾罵未曾示弱過。然而她現(xiàn)在扔掉了她一切驕傲，卑微地想請求天璣救她一命。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jīng)?，澧水上漲淹沒了她的胸口，水中隱藏的惡煞尋著血腥味而來，在慢慢啃嚙她的血肉。

她一直都害怕這樣狹小而黑暗的空間，她怕受傷怕疼，可這一切她都說不出來，她只能奮力將懷中的小妖護得更緊一些。

她是青丘之主，她的義務便是保護自己的子民，即使這些子民大部分視她如仇。

天璣的腳步聲終于遠去，寂靜籠罩了她的全身。

天璣花了好一陣工夫才把蓮華救出來，蓮華只是地震時落進了縫隙之中，受到了驚嚇，并未受傷。

而有蘇……

巨石被掀開，有蘇以一種滑稽而又僵硬的姿勢蜷縮在巖石之下，一根肋骨從胸前刺出，鮮血流了滿地，她斷了一只手，而另一只還可笑地護在小妖的頭上，懷里護著的那只小妖撕心裂肺地哭著。天璣顫抖著去碰她，而有蘇只是晃了晃，毫無生氣地倒在了地上。

她死了。

巨石上寫著她的遺言，天璣只看了一眼，驟然間淚流滿面：“我在喝雨水，魚妖在吃我，世界真奇妙?！?/p>

她在那樣黑暗的地底，一口一口地喝著混著血的雨水，努力活著等他來救她。

他來遲一步，至此終成陌路。

五

“其實你沒有必要為了她的死而傷心，反正你又不是因為喜歡她而去接近她的。”天璣茫然地想，“你現(xiàn)在做出這副傷心欲絕的樣子，又是給誰看呢？”

天魔大戰(zhàn)過后，神族傷亡慘重，天璣身為北斗七星中排行第三的星君，他四弟天權死于時光長河之中，五弟玉衡整條命填進了西天門，六弟開陽郁郁而終。

而據(jù)說九尾狐獻出一條命，就能換來別人起死回生。天權一開始打著借錢的幌子來到青丘，他想法很單純，他只想找到傳說中的九尾狐，他只想讓自己那幾個弟弟活過來。

結果他遇上了有蘇。

天璣從第一面就覺得有蘇不太對勁，他在有蘇身上察覺不出任何妖氣，傳說中只有妖族最頂尖的血統(tǒng)才能做到這一點。

懷著這點疑慮，天璣借口商議借款，變著法子地討好有蘇。他給有蘇放過滿天煙花，帶她去吃人間小吃，哪怕有蘇指著太陽說那是方的，天璣都會諂媚地說是啊是啊方得真漂亮。

然而有蘇始終冷冷淡淡的毫無反應。天璣真正打動有蘇，是在有蘇失蹤長達一個月之后歸來，她一抬眼便看到天璣撐著一把落滿櫻花的紙傘站在斜風細雨中。這世間千千萬萬人，唯有他一人是為她而等。

那時有蘇才算對天璣打開了心扉，可惜沒過多久，蓮華闖入，緊跟著面具遺失有蘇身亡，青丘妖族都以為她死了，重新選定蓮華為青丘族長。唯有天璣抱著一點希望，妄想有蘇有一天能重新站在他的面前。

“天璣，明天就是我們大喜的日子了?！鄙徣A伏在天璣面前，滿頭青絲蜿蜒而下，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滿室的紅綢燭光流轉如水，天璣身處一片喜慶之中，卻毫無歡喜之意。

也許是因為對有蘇仍有著強烈的愧疚吧，天璣苦笑。

“姐姐在天之靈，想必也不愿意阻了你的好日子。” 蓮華體貼地寬慰他，“你曾說過你之所以來青丘，不過也是覬覦我姐姐身上的九尾血脈罷了，你想用她的命來換你的弟弟們活過來。若你娶了我，我愿意將剩下的五條命分給你……天璣，為了你我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天璣勉強一笑，終于對蓮華伸出了手：“把那件喜服拿給我吧?！?/p>

婚禮的地點在青丘，彼時正是暮春四月，四月的晴空里有白櫻花瓣繽紛飛過。

誰也沒有想到，雪白的櫻花到頭來竟會沾滿了血色。

婚禮上蓮華遲遲沒有出現(xiàn)，長老們亂成一團，天璣就算再怎么提不起精神，也不得不外出尋找。

蓮華的居所被暴力毀壞，胭脂水粉一路掉落，天璣跟隨著那些胭脂的痕跡，然后他在青丘澧水之畔，見到自己此生再難以忘懷的場景。

“有蘇？”那一刻仿若日暉月墜，地裂天崩，天璣以為自己喊出來的聲音很大，其實有如呢喃。

仿佛音量再大一些，就會從夢中醒來。

然而就是這低如蚊蚋的聲音，讓澧水畔的人冷冷地轉過頭來。

黑氣繚繞中有蘇的身形緩緩閃現(xiàn)，可是沒有人敢斷言那個人就是有蘇。那只灰撲撲的小狐貍一輩子都藏在陰影里，然而此刻她青絲在風中狂舞，像一朵迎風怒放的妖花。

她的十指尖尖，一支冰錐抵在了蓮華的咽喉。

“你放棄了我?！庇刑K偏著腦袋，眉目間有著孩子氣的天真，“我在最后一刻還希望你能回來救我，可是你放棄了我?！?/p>

她被獨自丟在水下，可怕的是那時她的神志尚在，她清醒地感覺到那些煞氣在一口口啃嚙著她的血肉，那種緩慢的折磨險些令有蘇發(fā)瘋。

“天璣，你不妨猜猜，我是吃了什么東西才變成現(xiàn)在這副入煞的模樣？”有蘇盤旋在空中，那些黑影如同她豢養(yǎng)的寵物一樣低伏在她的腳下，“你覺得在那種封閉的環(huán)境下，我為了撐到你來救我，還能吃什么東西？”

天璣瞳孔猛然一縮：“你吞噬了……那些煞？”

有蘇漠然道：“很惡心，對不對？”

她那么努力地想活下去，但是她再也等不來他。

蓮華一身嫁衣，絲毫不顧及有蘇的那把冰錐，勸道：“姐姐，你回頭吧。天璣之前沒有去救你，也是有苦衷的……”

“你們或許可以，”有蘇冷冷地說，“可是我回不去了。”

她輕輕一送，天璣眼睜睜地看著那把冰錐濺出鮮血，有蘇松開手，蓮華穿著大紅嫁衣的身軀無力墜下，黑影欣喜地一擁而上，將蓮華徹底吞噬。

天璣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為什么？”

“就因為蓮華取代你成了族長，就因為她……要嫁給我？”

青丘的長老此刻才帶著諸妖趕到，他撕心裂肺地喊：“你殺了上一任青丘族長！你還要殺了你的妹妹！你這個嗜殺成性的妖魔，我以青丘長老的名義詛咒你不得好死！”

他一聲令下，身后群妖萬箭齊發(fā)，有蘇有些訝異地后退一步，她甚至都來不及躲避。突然，一只小妖飛身從群妖中竄了出來，化出獸形，攔在了有蘇面前。冷箭從幼獸的身體中穿透，那幼獸甚至還來不及掙扎，些微抽搐了一下，便跌落在有蘇腳下，斷了呼吸。

天璣朝有蘇腳下看去，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她曾在地震中舍命救下的一只小妖。

那時的她雖然冷漠，但至少還懂得愛恨。

有蘇面無表情地將那只幼獸的尸體抱起，衣袖一揮，隨即消失在了空氣中。

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有蘇了，不過是占據(jù)著有蘇軀殼的惡煞而已。天璣絕望中，聽到青丘的長老在他耳邊放聲大哭，哀求他一定要為蓮華報仇。

天璣點點頭說當然。

再次相見，我會親手殺了她。

六

有蘇至此遭到了神妖兩族的通緝。天璣再見到她時，她剛從十殿閻羅闖出來，那時她的情形非常壞，背上肌膚腐爛見骨，虛弱得連騰云駕霧的力氣都沒有。她腳下煞氣躍躍欲試，像是隨時打算反過來將主人吞噬。

聽到腳步聲，有蘇微微抬了抬眼皮，微笑道：“天璣，你來啦。”

她說這話時面白如紙，鮮血不斷從她嘴角涌出，可是她靠在弱水河畔嫵媚一笑，那一刻媚入骨髓，與表象聲色毫無干系。

“該說你果然是一只九尾狐嗎？”天璣不為所動，他聽說有蘇這次是為了替一只死去的小妖求來世輪回，于是抱著那只小妖的尸體不顧一切地闖了地府。

他只覺得有些可笑，一個能親手殺了自己妹妹的人，難道心里還存著憐憫嗎？

“我一直憎恨自己的九尾狐血統(tǒng)，所以之前拼命鎮(zhèn)壓著血脈的力量?！庇刑K淡淡地說，“可是我入煞之后，靈力就開始失控，不知怎么變成了這副樣子，讓你見笑了。”

天璣緩緩抬起了手，一枚銅錢在他指尖閃現(xiàn)：“我之前并非不想救你，只是蓮華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生我的氣也好。只是于情于理……你都不該遷怒她?！?/p>

有蘇瞳孔已經(jīng)開始渙散，她聽到天璣的話，半晌才道：“你留給我的面具，我其實一直都好好地帶在身邊……只是怎么就那么不小心，在救人的途中掉落了呢?！?/p>

“那個面具明明是蓮華的，誰能證明你就是當初的那只小家伙呢？”天璣忍不住流淚道，“你到現(xiàn)在還打算對我釋放魅惑之術，你這么說，也只是為了……想讓我不殺你罷了?！?/p>

有蘇沉默半晌，才道：“對不起。”

我不是……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靈力失控……

她說不出來。

有蘇能感覺到天璣的眼淚一滴滴落在她的臉上，她努力想睜眼去看他，可無法做到。

那枚小小的銅板緩慢旋轉著，穿透了她的眉心，帶著混濁的血跡，從腦后穿出。

當?shù)囊宦?，輕輕地落在了地上。

有蘇想起自己后來化身為煞，潛入天璣的祿存宮，卻冷不防聽到了蓮華和他的對話：“你曾說過你之所以來青丘，不過也是覬覦我姐姐身上的九尾血脈罷了，你想用她的命來換你的弟弟們活過來?！?/p>

有蘇茫然地想：原來想要的不是我的錢，而是我的命啊！

天璣抱著有蘇漸漸涼去的尸體，泣不成聲，他想他再也不會遇上一個像有蘇這樣的人，輕而易舉地牽動他的喜怒悲歡。

然而有蘇身上的煞氣非但沒有隨著她的死亡而消散，反而凝結出了實體。

那是蓮華。

“你們怎么會蠢到以為這些煞氣會吞噬我呢？”蓮華嫵媚一笑，“這些東西原本就是我放進青丘的啊，我的姐姐在青丘之外設立了結界，不許它們進入。后來我打碎了她的結界，還因此引發(fā)了青丘最大的一場地震。”

“我姐姐只不過是靠自身強大的靈力來統(tǒng)御這些煞氣罷了，真正與它們簽訂契約的，是我蓮華?！?/p>

蓮華從小便知道自己有個姐姐，是自封神之戰(zhàn)后便絕種了的九尾狐，她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六尾的標準。

“我姐姐當時在外游歷，先認得了你，后覺醒了九尾血統(tǒng)。當時你陪在她身邊，多少大妖對九尾血統(tǒng)蠢蠢欲動，卻不敢下手?！?/p>

后來天璣離開，有蘇被當時的青丘之主抓去，那位族長原型也不過六尾，她希望通過吞噬有蘇，來獲得最為純正的九尾血脈。

“她吞噬了有蘇三條命，幾乎就要成功了，可惜她沒想到我姐姐竟然在最后一刻完成了反殺?！?/p>

有蘇足足追殺了那位族長九次，這大約就是青丘野史上說她殺帝篡位的由來。由此她當上了青丘之主，只是她自己的生命也在追殺過程中被消耗一空。當時她的父母已經(jīng)去世，有蘇將妹妹蓮華接過來撫養(yǎng)，她大約沒料到自己妹妹竟然也覬覦著九尾的血統(tǒng)。

地震之后有蘇像是察覺到了什么，她強行鎮(zhèn)壓了那些煞氣，自己卻也受煞氣影響，只得逃進青丘深處。蓮華想通過嫁給天璣這個辦法，引誘有蘇出現(xiàn)。誰料她與有蘇纏斗許久，竟拿不下這個奄奄一息的活死人，在澧水之畔她察覺到天璣過來，瞬間決定演一場好戲。

“她實在很強，我想殺她，把握不過兩三分?？商飙^你若想殺她，那成功率就是十足十了。”

蓮華打了個響指，令煞氣將天璣牢牢纏住，隨即走了過去。

“吞噬了你，我便是九尾狐了吧?！彼@樣說著，然而就在她對上有蘇的雙眼的同時，有蘇剎那間睜開眼睛，瞳孔呈現(xiàn)出一種艷麗欲滴的血色，仿佛是從滿地白骨中開出的曼珠沙華，世間再無人能抗拒這樣的魅惑。

蓮華瞬間僵在原地：“怎么……可能！”

“我是九尾的狐啊，”有蘇輕輕嘆道，“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說這句話了?！?/p>

她拖著破敗的軀殼，渾身的傷口再一次涌出鮮血，即使是九尾血統(tǒng)也無法阻止她生命的飛速流失。

有蘇張開十指，蓮華之前曾經(jīng)被她殺過一次，這一次她僅從蓮華的眉心引出了五個小小的光球：“這就是你一直想要的東西了……活死人，肉白骨，哪怕魂飛魄散也可逆轉。”

只是以蓮華的血統(tǒng)，并不能越級救她。

那些煞氣失去了主人，瘋狂地順著有蘇的傷口鉆進她的皮肉，吞噬掉她僅剩的生命。

“其實……你后來來到青丘……刻意討好我，我都是知道的……可是那時我也很歡喜，即使你是帶著目的接近我……我總覺得，你身上有某種我說不出來的親近……”

后來有蘇才明白，她其實在見到天璣的第一面就認出了他，只是她的理智未曾察覺。

他是她心口的朱砂痣，也是她窗前的白月光。

“可是你不喜歡我啊……”有蘇最后輕輕地嘆道，天璣五百年前離她而去，連名字都未曾留下；五百年后又是為了別的目的接近了她。

她倒了下去，緩緩地沉入了弱水，至此再無輪回。

四月的日光明朗到炫目。

漫天落櫻終歸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