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庫總目》明初閩詩人別集提要舉正*

何宗美

文學文獻

《四庫總目》明初閩詩人別集提要舉正

何宗美

《四庫全書總目》明初閩詩人別集提要如藍仁《藍山集》、藍智《藍澗集》、林鴻《鳴盛集》、王恭《白云樵唱集》和《草澤狂歌》數(shù)種，在版本、文獻、史料、文學觀等方面皆不無問題，甚至不乏“低級錯誤”或“硬傷”。此類情況迄今為止因并無徹底的梳理、考證而仍遺存于被稱為“學問之門徑”的這部經(jīng)典著作中，而不免以訛傳訛。糾正紕繆，澄清事實，還原真知，不僅為《總目》進一步辨證工作所需要，對明初閩詩人及其詩文集的研究亦不無裨益。

四庫總目閩詩人別集提要舉正

張之洞《輶軒語》曰：“將《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讀一過，即略知學問之門徑矣。”但就是這樣一部被當為治學門徑的要著，迄今為止仍存在諸多未經(jīng)考辨的問題。筆者近期專力于《四庫全書總目》明人別集提要之訂誤，發(fā)現(xiàn)在明人別集提要中問題尤顯突出，且罕為后人所辨證。以明初閩詩人別集提要五種為例，幾乎無一篇無紕漏，一些對于以乾嘉學者之杰出代表著稱于世的四庫館臣來說本不該有的“低級錯誤”或“硬傷”偶亦有之。由于《總目》的權(quán)威性，它一直被高頻引用，事實上未經(jīng)切實辨證的引用往往反起了以訛傳訛的作用。為此，本文對《總目》明初閩中藍仁、藍智、林鴻、王恭等重要詩人的詩文別集提要專作考訂，去偽存真，正本清源，并希望借此引起學界對這部“權(quán)威”之作的審視。

一 藍仁《藍山集》提要

原文：《明史·藝文志》載仁集六卷，朱彝尊作《明詩綜》時猶及見之。今外間絕少傳本，杭世駿言吳焯家有之（語詳《藍澗集》條下）。然吳氏藏書今進入書局者，未見此本。其存佚不可知，恐遂湮沒。謹從《永樂大典》中采掇裒輯，得詩五百余篇，仍厘為六卷，以符原目，著之于錄焉。

二 藍智《藍澗集》提要

（1）原文：其字諸書皆作“明之”，而《永樂大典》獨題“性之”。當時去明初未遠，必有所據(jù)，疑作“明之”者誤也。

但這不能證明“字性之”的說法就一定是錯誤的。今據(jù)藍智之友云松樵者為藍智《書懷十首示小兒澤》所作跋語，稱“友人藍性之”，則《永樂大典》題曰“性之”亦不為無據(jù)。不過，此或為四庫館臣擅自所改。如原文如此，則結(jié)論應該是：藍智，字明之，一字性之。

（2）原文：《明史·文苑傳》附載《陶宗儀傳》末，稱“洪武十年以薦授廣西按察司僉事，著廉聲”。志乘均失載其事跡?？技杏小稌鴳言姟肥?，乃在粵時所作，以寄其子云松樵者。張榘為之跋，稱“其持身廉正，處事平允，三載始終無失”。則史言著廉聲者，當必有據(jù)?！秳m集》有《挽藍氏昆季詩》云：“桂林持節(jié)還，高風振林谷?！眲t晚年又嘗謝事歸里矣。

（3）原文：智集原目已不可考。觀焦竑《經(jīng)籍志》所載，惟有《藍靜之集》，而《藍澗集》獨未之及。是明之中葉已有散佚，近亦未見傳本……惟《永樂大典》各韻中所收尚夥，蒐輯裒綴，共得古今體三百余首。雖篇什不及《藍山集》之富，而大略已見。謹以類編次，厘為六卷。俾其兄弟著作，均不致泯沒于后世云。

今訂：《明史·藝文志》載有“《藍智詩集》六卷”，《靜志居詩話》載有“明初雕本”，《千頃堂書目》載有“藍智《藍澗集》六卷”，《福建通志》載“藍智《藍澗集》”而未及卷數(shù)。據(jù)《明別集版本志》，《藍澗詩集》六卷，為明嘉靖五年（1526）重刻本，有張昶、張榘、蔣易三序，今藏于國家圖書館，另有清抄本藏于北大圖書館。由此可見，《總目》“明之中葉已有散佚，近亦未見傳本”、“泯沒于后世”云云，并不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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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林鴻《鳴盛集》提要

（1）原文：明初，閩中善詩者有長樂陳亮、高廷禮，閩縣王恭、唐泰、鄭定、王褒、周元，永福王偁，侯官黃元，而鴻為之冠，號十才子。

今訂：“閩中十子”籍貫，《明史》所載與《總目》有異?！段脑穫鳌妨著櫛緜鬏d：“林鴻，字子羽，福清人……閩中善詩者，稱十才子，鴻為之冠。十才子者，閩鄭定，侯官王褒、唐泰，長樂高棅、王恭、陳亮，永福王偁及鴻弟子周玄、黃玄，時人目為二玄者也?！庇指捷d：“黃玄，字玄之，將樂人。聞鴻棄官歸，遂攜妻子居閩縣?！苄?，字微之，閩縣人?！睂φ沼^之，有王恭、唐泰、王褒、黃玄（元）四人的籍貫，二書所載不一。考其出處，《總目》之說當源自《閩中十子詩》，該集有編者袁表所撰《閩中十子傳》，于十子者皆詳其籍里，四庫館臣在《閩中十子詩》提要中取其說，敘曰：“閩中十子者，一曰福清林鴻，有《膳部集》；一曰長樂陳亮，有《儲玉齋集》；一曰長樂髙廷禮，有《木天清氣集》、《嘯臺集》；一曰閩縣王恭，有《白云樵唱》、《鳳臺清嘯》、《草澤狂歌》諸集；一曰閩縣唐泰，詩軼不傳，散見《善鳴集》中；一曰閩縣鄭定，有《澹齋集》；一曰永福王偁，有《虛舟集》；一曰閩縣王褒，有《養(yǎng)靜集》；一曰閩縣周元，有《宜秋集》，一曰侯官黃元，其集名不傳?！薄而Q盛集》提要所敘十子籍貫與此相同，說明《總目》所本乃《閩中十子傳》。

但《閩中十子詩》的編纂在《明史》之前，《明史》何以不沿襲其說必有其道理。朱彝尊《曝書亭集》卷六三《林鴻傳》載：“林鴻，字子羽，福清人……閩中善詩者數(shù)，十才子鴻為之冠。十才子者，閩鄭定，侯官王褒、唐泰，長樂高棅、王恭、陳亮，永福王偁及鴻弟子周玄、黃玄，時人目為二玄者也。”朱彝尊曾參與纂修《明史》，今觀《明史》與《曝書亭集》兩篇《林鴻傳》前前后后完全一致，知《明史》之傳實出朱彝尊之手。不過，在《明詩綜》中，唐泰為“福州閩縣人”，王褒“閩縣人”，王恭“閩縣人”，黃玄“侯官人”，又與《曝書亭集》所載完全不同。這說明，朱彝尊對閩中十子中這四人籍貫的說法本身存在矛盾，如按《明詩綜》的說法則與《閩中十子詩》和《總目》的說法無異?！睹髟娋C》受到錢謙益《列朝詩集》的影響，在《列朝詩集》中，唐泰、王褒、王恭皆“閩縣人”，黃玄為“侯官人”，又說“其初為將樂人”，《明詩綜》基本上沿襲其說。

雖然《明詩綜》較之同為朱彝尊所撰的《林鴻傳》成書時間在后，但《林鴻傳》作為朱氏纂修《明史》所撰篇目之一，寫作上必當更重史實之考核，所以唐泰等人籍貫的異說亦必有原始材料可據(jù)。比如，王恭籍貫為長樂，就有同為明初的閩人林志《高漫士墓銘》明載：“閩三山林膳部鴻，獨倡鳴唐詩，其徒黃元、周元繼之以聞，先生與皆山王恭起長樂，頡頏齊名，至今閩中推詩人。”又，與王恭同時同郡同官的林環(huán)《白云樵唱集序》亦云：“余家居時，聞吾閩之長樂有王先生恭者以詩鳴……來京師，獲與長樂人士通籍于朝者交”，乃王恭為長樂人之又一佐證。唐泰等其他數(shù)人的情況或亦類此，只是有待發(fā)現(xiàn)最原始可靠的材料以作考證。

（2）原文：此本為成化初鴻郡人溫州知府邵銅所編。末有銅《跋》，稱覽其舊稿，慨然興思。因詳加?？?，補其闕略。然如張紅橋唱和詩詞，事之有無不可知。即才人放佚，容或有之，決無存諸本集之理。此必銅摭小說妄增之。《夢游仙記》一首，疑亦寓言紅橋之事。觀其名目，乃襲元稹《夢游春詩》，可以意會。銅亦附之簡末，殊為無識。葉盛《水東日記》載銅天順中為御史，以言事忤權(quán)奸，左遷知縣，則其人亦錚錚者?；蚱缴詺夤?jié)自勵，文章體例，非所素嫻歟。

今訂：邵銅《鳴盛集后序》作于成化三年，曰：“余自出守東甌，每于聽政之暇，覽其舊稿，慨然興思，因詳加?？?，補其闕略，繕寫成編，乃捐己俸，召工鋟梓以傳?！毙蛑形瓷鎻埣t橋其人其事，其中有關(guān)詩作是否為邵銅“補”入，亦無記載?！对~苑叢談》引《閑情集》載張紅橋與林鴻事曰：“張紅橋，閩縣良家女。常曰，欲得才如李青蓮者事之。福清林鴻投詩稱意，遂侍巾櫛。鴻有金陵之游，作《念奴嬌》詞留別云：‘鐘情太甚，任笑吾到老，也無休歇。月露煙云都是恨，況與玉人離別！軟語丁寧，柔情婉戀，镕盡肝腸鐵。岐亭把酒，水流花謝時節(jié)。應念翠袖籠香，玉壺溫酒，夜夜銀屏月。蓄喜含嗔多少態(tài)，海岳誓盟都設。此去何之？碧云春樹，晩翠千千疊。圖作羈思，歸來細與伊說。’紅橋次韻以答之云：‘鳳凰山下，恨聲聲玉漏，今宵易歇。三疊《陽關(guān)》歌未竟，啞啞棲烏催別。含怨吞聲，兩行清淚，漬透千重鐵。柔情一縷，不知多少根節(jié)。還憶浴罷描眉，夢回攜手，踏碎花間月，謾道胸前懷荳蔻，今日總成虛設。桃葉津頭，莫愁湖畔，遠樹云煙疊。寒燈旅邸，熒熒與誰閑說！’后紅橋竟以念鴻而死，遺稿中有《蝶戀花》半闋云：‘記得紅橋西畔路，郎馬來時，系在垂楊樹。漠漠梨云和夢度，錦屏翠幕留春住?！敝煲妥稹睹髟娋C》載張紅橋“紅橋閩縣人，膳部林鴻外室”，并收錄其詩《遺林鴻》一首：“一南一北似飄蓬，妾意君心恨不同。他日歸來也無益，夜臺應少系書鴻?！绷著櫋而Q盛集》有《挽紅橋》詩，曰：“柔腸百結(jié)淚懸河，瘞玉埋香可奈何。明月也知留佩玦，無那青山與愿乖。行阻看花攜濁酒，臥聞啼鳥閉虛齋。比來況與浮丘別，一望南天一愴懷?！绷碛小对亼选肥滓酁樵伡t橋之作，《玉漏遲》詞自注曰：“記紅橋故人春游?！边@說明林鴻與張紅橋事并非小說家的杜撰，邵銅在整理《鳴盛集》時不可能任意刪除相關(guān)作品，如果刪除了反倒是邵銅的錯，四庫館臣的苛求完全沒有道理?！犊偰俊芬~盛《水東日記》所載邵銅遭貶事見于該書卷一七，但“其人亦錚錚者”未必就一定“文章體例，非所素嫻”，二者之間不存在任何必然的邏輯。另，《夢游仙記》今不見于四庫本《鳴盛集》，或為館臣所刪。幸邵銅刻本今尚傳世，中山大學圖書館有藏，可待核校之。

四 王恭《白云樵唱集》提要

（1）原文：恭字安中，閩縣人。

今訂：王恭為長樂人，前已在《鳴盛集》提要據(jù)林志《高漫士墓銘》、林環(huán)《白云樵唱集序》加以訂正。

（2）原文：其詩凡三集：一曰《鳳臺清嘯》，乃官翰林以后作；此集及《草澤狂歌》，則皆未仕以前所作。恭沒之后，湮晦不傳。成化癸卯，南京戶部尚書黃鎬蒐恭遺稿，始得此集于吏部郎中長樂黃汝明家。因?qū)偃昝骶幋?，分為前、后二集。卷首有永樂三年林環(huán)舊序，兼為三集而作者。序中所列次第，以此集為首。知其詩在《草澤狂歌》以前。卷末又有永樂中林蕙諸人所作《皆山樵者傳》、《贊》、《辭》、《說》，則刻成之后，續(xù)為增入者也。

今訂：林環(huán)序自謂作于永樂九年（1411），《總目》謂“永樂三年”有誤。序曰：“永樂四年，朝廷方開石渠，廣延天下士，先生以薦至，相見于玉堂之署。觀其神清體癯，須鬢如雪，葛巾野服，翛然如孤鶴振鷺，知為風塵表物，得造化清氣蓋多也……無何，果以詩名徹宸聽，得翰林典籍。余益信天之所以昌先生之詩者有在，而又信詩果不能窮人也。退直之暇，因得先生合集，觀之有所謂《白云樵唱》、《草澤狂歌》、《鳳臺清嘯》，凡若干卷……永樂九年春二月吉旦賜進士及第翰林院修撰莆田林環(huán)崇璧序。”又，曾棨《皆山樵者辭》載：“朝廷大征天下儒碩，興石渠虎觀之事，閩中以恭應詔。余時代匱詞林，得與恭相識……事畢告而歸，過予言別，作《皆山樵者辭》以送之?！辈⑹鹱臅r間為“永樂五年龍集丁亥季夏立秋日”。結(jié)合這兩段材料，王恭應詔入京是在永樂四年（1406），次年立秋前即告老還鄉(xiāng)。林環(huán)得見王恭三集是在“退直之假”，即王恭居京時期。成化間周瑛《題王皆山白云樵唱后》云：“國初，閩中有十才子，皆以詩鳴，或云皆山即其派也。十才子詩，去今未百年，皆散落無存。而皆山有《風臺清嘯》、《草澤狂歌》、《白云樵唱》凡數(shù)種，《樵唱》近存。吏部郎中黃君汝明所問多訛舛，大司徒黃公見而嘆曰：‘賢哲凋謝，聲光猶存，吾生長里中，不為表章，何以酬故老？’因以元稿托汝明編次成集，付戶部郎中陳君孟明校正之。公將梓行，以吾莆林殿元，長樂東選部嘗序先生全集矣，乃自為序，而命瑛題其后……公學博而才贍，官高而力巨，他日博訪諸作而類集之，芟繁摘要，取純?nèi)ヱg，俾成一家書，以訓吾黨小子，則閩中詩學又不可謂無師承也?！薄犊偰俊逢P(guān)于王恭集刻行情況的敘述，可據(jù)此文。但《總目》以《白云樵唱集》在林環(huán)序中所列次第為首，即斷為寫作時間在《草澤狂歌》之前則不一定。以此為例，王恭三集的排序就與林環(huán)序不同。又，黃鎬《白云樵唱集跋》曰：“右皆山樵者傳、贊、辭、說，乃前輩解大紳、王孟揚、曾子棨、林慈、林仲貞諸先生為王皆山先生作也。皆山先生善鳴于詩，遺有《白云樵唱》詩稿，予已為之版行。又得福州舉人吳鏘以此文寄到南京，予重前輩之文章，而益信皆山先生之才之德，足為后學之模范也，遂錄此附于《白云樵唱》之后。成化癸卯十有二月后學九仙山人黃鎬跋?！睋?jù)此，黃鎬刻《白云樵唱集》在前，作跋在后（癸卯為成化十九年），故《總目》“成化癸卯，南京戶部尚書黃鎬蒐恭遺稿，始得此集于吏部郎中長樂黃汝明家。因?qū)偃昝骶幋危譃榍?、后二集”的說法在時間表述上亦屬不確。

五 王恭《草澤狂歌》提要

（1）原文：案恭所作三集，《鳳臺清嘯》已不傳，故《千頃堂書目》有其名，而闕其卷數(shù)。范氏天一閣藏本僅存其《白云樵唱》，而無此集。此集出自秀水汪氏，蓋幾佚而僅存也。大致與《白云樵唱》相近，而中年所作，情思較深。

今訂：《福建通志》載：“王恭《草澤狂歌》、《鳳臺清嘯》、《白云樵唱》共三十卷?！庇?，《石倉歷代詩選》卷二九八：“王安中詩，刻十子集之外，又有《草澤狂歌》一冊，徐興公屬予選之附于其后?！庇郑骸傲謶赴显?，王典籍《草澤狂歌》，向未登木，徐惟和得自張海城先生，不啻若拱璧，然乃抄錄未竟而逝。予藏篋中，不忍閱視傷人琴之亡也，頃慮散佚，強淚抄成，仍送之綠玉齋，以成惟和之志，蓋亦效掛劍徐君云爾。萬歷壬寅秋七月志尹氏題?！睋?jù)此則王恭集特別是《草澤狂歌》的存佚情況未盡如《總目》所說。

又，作于永樂五年（1407）的曾棨《皆山樵者辭》，謂“皆山樵者……今年六十余矣”，而四庫館臣在《白云樵唱集》提要中說《草澤狂歌》作于《白云樵唱集》之后，今據(jù)《白云樵唱集》卷二《龍龕龍集并序》署“永樂甲申六月十又四日”，則《草澤狂歌》至少作于此年即永樂二年（1404）年后，時王恭年齡在六十年左右，《總目》稱“中年所作”有誤。要么，《草澤狂歌》寫作在《白云樵唱集》之前，這樣的話，《總目》在《白云樵唱集》提要所說的“以此集為首”則又不能成立。

（2）原文：《靜志居詩話》嘗摘舉其集中佳句數(shù)聯(lián)，然如“渭水寒流秦塞晚，灞陵殘雨漢原秋”，“椶櫚葉上驚新雨，砧杵聲中憶故園”，“幾處移家驚落葉，一年歸夢在孤舟”諸句，皆詩家常語。至“云歸獨樹天邊小，雪罷孤峰鳥外青”句，則“小”字形容頗拙，“罷”字節(jié)次未明。又“鳥外明河秋一葉，天涯涼月夜千峰”句，尤為疵累。夫晝見飛鳥，不見明河；夜見明河，不見飛鳥，上四字自不相貫。一葉落而知秋，不系乎明河；天河夏月已明，不系乎落葉，下三字亦不相屬。蓋興之所到，偶然拈及，不足以盡其所長。讀恭詩者，毋執(zhí)是以刻舟求劍可矣。

今訂：《總目》所謂“《靜志居詩話》嘗摘舉其集中佳句數(shù)聯(lián)”見于該書卷三“王恭”條附錄，原曰：“林衡者云：‘皆山善得中唐之韻，如‘渭水寒流秦塞晚，灞陵殘雨漢原秋’，‘他鄉(xiāng)見月長為客，別路逢霜半在船’，‘鳥外明河秋一葉，天涯涼月夜千峰’，‘云歸獨樹天邊小，雪罷孤峰鳥外青’，‘驛館夜殘明候火，市樓霜曉度寒砧’，‘椶櫚葉上驚新雨，砧杵聲中憶故園’，‘幾處移家驚落葉，一年歸夢在孤舟’，‘帆飛楚水舟中飯，夢繞淮樹山里行’，均有大歷十子遺音?！睋?jù)此可知，“摘其集中佳句”者不是朱彝尊《靜志居詩話》，而是該書引林衡者之語，同時林衡者舉王恭詩句為例，旨在說明“善得中唐之韻”、“均有大歷十子遺音”的特點。

另，林氏所摘諸聯(lián)，除“渭水”二句出《草澤狂歌》卷四《送友人流西源》外，“他鄉(xiāng)”二句、“鳥外”二句、“云歸”二句、“驛館”二句、“椶櫚”二句、“幾處”二句、“帆飛”二句分別出自《白云樵唱集》卷三《送別林彥時之建上》、《初秋寄清江林崇高先輩》、《道人延翠軒》、《送林彥時謝得圭之建上》、《寄鳳池故人鍾大》、《次韻答黃嗣杰》、《送僧試經(jīng)赴金陵》諸詩?！犊偰俊肥窃凇恫轁煽窀琛诽嵋皇窃凇栋自崎猿诽嵋獊碚浐驮u價這些詩句，特別是館臣貶斥的“云歸”、“鳥外”二聯(lián)皆出《白云樵唱集》，顯然顛倒了對象，理當放在《白云樵唱集》提要中更合適。

再者，“云歸”二句整首詩《道人延翠軒》曰：“山水嬋娟掃黛屏，清暉迢遞到柴荊。云歸獨樹天邊小，雪罷孤峰鳥外青。寒蘚帶花侵卷幔，野泉流葉近閑庭。浮生只解人間事，未得從師種茯苓?！奔毻嫒?，“天邊小”之“小”不可輕謂“形容頗拙”，“雪罷”之“罷”也不存在什么“節(jié)次未明”問題，館臣之評恰可借用此詩中“浮生只解人間事”一句來形容。又，“鳥外”二句整首詩《初秋寄清江林崇高先輩》曰：“十年滄海寄萍蹤，迢遞鄉(xiāng)山思萬重。鳥外明河秋一葉，天涯涼月夜千峰。心知久別魂應斷，生事中年夢亦慵。無限相思何處著，越山仙島樹蒙茸。”《總目》“夜見明河，不見飛鳥”之責不值一駁，如果其說成立，那曹操“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王維“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等名詩不都成了問題？至于“一葉落而知秋，不系乎明河”云云，亦不過膠柱鼓瑟之評。杜甫《夜二首》其一曰：“城郭悲笳暮，村墟過翼稀。甲兵年數(shù)久，賦斂夜深歸。暗樹依巖落，明河繞塞微。斗斜人更望，月細鵲休飛?！痹娭屑从小懊骱印迸c“葉落”的物象，且王恭詩題中明言時節(jié)為“初秋”，這一季節(jié)同時見到“明河”和“落葉”是符合事實的。唐戴叔倫《早行寄朱山人放》詩曰：“山曉旅人去，天高秋氣悲。明河川上沒，芳草露中衰?！笔乔镆娒骱佑忠焕C?？梢姡犊偰俊贰耙蝗~落而知秋，不系乎明河；天河夏月已明，不系乎落葉，下三字亦不相屬”完全是毫無根據(jù)的說法。

（何宗美，西南大學文學院教授）

Outline And Correction of Collected Works of Poets From Fujian Province in General Catalogue of the Imperial Collection of Four Treasures

He Zongmei

Problems concerning versions,literature documents,historical materials,literature views still exist in Collected Works of Poets from Fujian Province in the early Ming dynasty,such as Lan Shan’s Collected Works of Lan Shan,Lan Zhi’s Collection of Lanjian,Lin Hong’s Collecton of Mingsheng, Wang Gong’s Collection of White Cloud and Woodman’s Singing and Grassy Marsh Wild Singing,which are all recorded in General Catalogue of the Imperial Collection of Four Treasures.Some of these mistakes are low-leveled and obvious.Readers are still wrongly-informed since no scholars correct them until now.Correction is both beneficial to the textual criticism of General Catalogue of the Imperial Collection of Four Treasures and the research on the poets and their works of Fujian Province in the early Ming dynasty.

General Catalogue of the Imperial Collection of Four Treasures;Collected Works of Poets from Fujian Province;Outline;Point Out the Mistakes and Correct Them

*本文為國家科社基金重點項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的官學約束與學術(shù)缺失研究”（項目號：11AZW006）以及重慶市首批哲學社會科學領(lǐng)軍人才支持計劃、西南大學人文社科研究重大項目培育項目“《四庫全書總目》的重新整理及其文學批評的還原研究”（項目號：13XDSKZ003）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