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女性一直處于卑微地位。元明清時期由于經濟文化的發(fā)展,作家們將關注的目光轉向了女性,黑暗現(xiàn)實的反抗者竇娥,自主婚姻的追求者崔鶯鶯,死而復生的至情者杜麗娘,渴望平等的孤傲者林黛玉,家仇國恨的守望者李香君,鮮活的女性形象不僅折射出女性的心路歷程,引發(fā)人們對女性價值的思考,也在展示著元明清時期女性意識趨于成熟的軌跡。
關鍵詞:女性意識;反抗者;追求者;至情者;孤傲者;守望者;
中圖分類號:G45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3520(2015)-12-00-02
儒家思想作為中國歷史進程中博大精深的思想體系,無論在積極方面還是消極方面都對中國社會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中國古代女性作為社會中的一個特殊群體,地位卑下,“三從四德”成為眾多女性無法掙脫、伴其一生的精神重負。尤其是宋元時期推崇的程朱理學,極力主張“存天理,滅人欲”,束縛了封建時代女性的自由甚至最基本的人性需求??梢哉f,中國古代的歷史,是一部中國男性的權力史,更是廣大婦女的血淚史。
元明清時期,隨著經濟的發(fā)展和文化的繁榮,人們對于女性的認知也達到了新的時代水平。女性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表現(xiàn)出忍辱負重、頑強進取和高貴品德,讓男權社會中的許多作家心潮難平,他們紛紛拿起筆來,以自己男性的眼光和筆觸去著力塑造了文學史上的經典女性。黑暗現(xiàn)實的反抗者竇娥,自主婚姻的追求者崔鶯鶯,死而復生的至情者杜麗娘,渴望平等的孤傲者林黛玉,家仇國恨的守望者李香君,一個個鮮活的女性形象不僅折射出女性的心路歷程,更是引發(fā)人們重新認識女性的命運,思考女性的價值。相對于歷朝歷代的文學作品,元明清時期文學作品中的女性意識不斷覺醒,趨于成熟。
一、黑暗現(xiàn)實的反抗者竇娥
關漢卿的《竇娥冤》在元代社會黑暗、吏治腐敗的社會背景上,描繪了一幅“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的亂世圖景。[1]劇中主人公竇娥七歲被親生父親送給高利貸債主蔡婆婆抵債做了童養(yǎng)媳,邁出了她悲劇人生的第一步。十七歲成親,不到兩年成了寡婦。由于賽盧醫(yī)的陰謀毒害,張驢兒父子的強行霸占和誣陷,桃太守的嚴刑逼供,把竇娥一步步推向悲劇的結局。但是竇娥身上的反抗性,使得這一形象獲得了藝術的巨大張力。
面對張驢兒的逼婚,竇娥義正言辭,絕不妥協(xié)。當張驢兒弄巧成拙毒死自己的父親后,便以此要挾竇娥。此時的竇娥把希望寄托在官府身上,她希望官府能伸張正義,還自己一個公道。殊不知,太守桃杌奉行“人是賤蟲,不打不招”的準則,嚴刑逼供,把竇娥打得“肉都飛,血淋漓”,慘不忍睹。這一頓拷打,顛覆了竇娥對于官府的幻想,認清了天下漆黑的社會現(xiàn)實,“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竇娥指責“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這可以視為是竇娥對黑暗社會的宣戰(zhàn)書!竇娥在臨刑前發(fā)下的三樁誓愿,“血濺白練”,“六月飛雪”,“亢旱三年”在竇娥含冤枉死后一一變成了現(xiàn)實。關漢卿以平實之筆描繪了竇娥所受的冤屈,冤屈之深直至感動鬼神,產生了超越現(xiàn)實的神秘力量。竇娥死后三年,依然化為鬼魂向父親申訴,作家用虛幻之筆續(xù)寫了竇娥雖死不屈的反抗精神。
生活社會底層的竇娥,面對凄苦的命運和不幸的婚姻,她沒有呼天搶地的嗟嘆;面對惡棍的侵襲和官府的草菅人命,她發(fā)出了悲天憫人的呼喊。一個弱小的女子,最終用三樁誓愿來證明自己的清白,女性意識得到了彰顯。
二、自主婚姻的追求者崔鶯鶯
王實甫《西廂記》中的崔鶯鶯是一位相國小姐,長期生活在閨房里。她的婚事由父母做主,將她許配給門當戶對的鄭桓。普救寺之行鶯鶯偶遇書生張生而一見鐘情,她開始為了婚姻與老婦人進行了艱難的斗爭。她早于“鬧齋”之時就不滿老夫人的嚴厲約束,“賴婚”之后,她的反抗意識越來越強,她痛恨那口不應心的狠毒娘,抱怨老夫人“將俺那錦片也似的前程蹬脫”[2],她開始了與老婦人為代表的封建勢力的斗爭。她迫切的希望與張生早效鸞鳳,同時封建禮教的長期影響,尤其是這個家庭提供的富貴生活造就了她思想的徘徊和內心的苦悶。作者用細膩的筆觸,表現(xiàn)了她在“賴婚”一折中的憤慨,“琴心”中的幽怨以及“鬧簡”中的狡黠。在紅娘的幫助下,崔鶯鶯毅然走上了自由戀愛的道路!這是對千年來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制度的公然挑戰(zhàn)。“長亭送別”作為劇本的高潮,纏綿幽怨?!暗脗€并頭蓮,煞強如狀元及第”,何求“蠅角虛名,蠅頭微利”,以至于“拆鴛鴦在兩下里”,直露的表白表現(xiàn)著對老夫人強逼張生考取功名的不滿,對文人不顧一切考取功名的不屑。在鶯鶯的眼里,功名利祿只是過眼云煙,她反復叮囑張生“此一行得官不得官,疾早便回來”“若見了那異鄉(xiāng)花草,再休似此處棲遲”,她對張生是否能得官并不在意,只是希望張生忠貞如一。
王實甫懷著極大的同情塑造了崔鶯鶯這一封建婚姻的叛逆者,抒寫她追逐婚姻的艱難歷程。最后“有情人終成眷屬”成為封建禮教束縛下的青年男女追求幸福的宣言。后來的《牡丹亭》中的杜麗娘仿效張生和鶯鶯的“前以密約偷期,后皆得成秦晉”而“游園驚夢”,《紅樓夢》里的林黛玉是稱贊它“詞句警人,余香滿口”,都說明了《西廂記》的藝術魅力。[3]崔鶯鶯也因大膽追求婚姻者形象家喻戶曉,標志著女性意識的進一步覺醒。
三、死而復生的至情者杜麗娘
湯顯祖《牡丹亭》中的杜麗娘是我國古典文學里最為動人的女性形象之一。她月貌花容,生長在一個禁錮陳舊的家庭里,但她的天性卻是“一生兒愛好是天然”(《驚夢》)。她一登場,便吐露“嬌鶯軟語,眼見春如許”感受生命的內心獨白。走進花園,走進自然,杜麗娘收獲了美麗的心情;走進夢想,走進幻境,她又體驗了愛情的甜蜜。夢中的愛情可望卻不可及,杜麗娘抑郁成病,終于在八月十五之日,帶著對于夢中情人的無盡哀思離開人世。臨終前,她還再三叮囑要把自己葬到梅樹之下,以示對夢中情人的生死不忘,并向母親許下了“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愿,便酸酸楚楚無人怨”的誓愿,這一心愿,反映了她對夢中情人柳夢梅的不盡眷戀,也為日后她與柳夢梅相會留下了暗示。因此說“世間何物似情濃”,這是杜麗娘的切身感受。肉體雖逝,但杜麗娘不懈追求愛情的精神,已經超越了生死界限,胡判官最終準許她還魂陽間。最終她在與柳夢梅相處之中,還魂歸來,使這段人鬼不了情有了一個完滿的結局。
杜麗娘和柳夢梅的愛情故事,寫出了覺醒的個人與僵固的社會之間的不可調和的沖突,肯定了人的情感、人的生命欲望以及人的自由,將人的解放從政治的層面推進到了生命本質的深度,以“為情作使”的無畏勇氣唱出了一曲情的頌歌,從而樹立了中國戲劇史上的里程碑。[4]
四、渴望平等的孤傲者林黛玉
《紅樓夢》是中國十八世紀的文學巨著,反映了中國封建社會沒落時期人們的精神面貌,從女性意識角度看,它可以說是一部以女性為中心的小說。
《紅樓夢》主要以寶、黛的愛情悲劇來展示家族的沒落命運。林黛玉這個中國古典小說中堪稱不朽的藝術形象,凝聚了曹雪芹極大的熱情和詩意的靈感。她是花之魂,詩之骨,月之魂,是《紅樓夢》的一個精神凝注的焦點。[5]她對封建制度懷著衷心的厭惡,力圖掙脫其束縛,寶玉成為她唯一的知己。她和寶玉之間的真摯愛情也就成了她能在這個封建勢力統(tǒng)治的環(huán)境中生活下去的一個重要的精神支柱。
但她由于身世和所處的環(huán)境而養(yǎng)成了悲凄憂郁的氣質,她不愿乞求別人的幫助,也不接受別人的憐憫,只是孤傲地與現(xiàn)實進行斗爭,雖然明知必然失敗,也至死不悔。在《紅樓夢》里,林黛玉顯得那么“孤高自許、目下無塵”。她不懂得一點點為人處事的訣竅,稍不如意就鬧得不可開交,連紫鵑都批評她“太浮躁”、“小性子”。有一次她和寶玉一道在薛姨媽那里喝酒,李嬤嬤不讓寶玉多喝,并且抬出賈政來,要寶玉提防老爺問書。黛玉見此情景,馬上把李嬤嬤教訓了一通,急得李嬤嬤說:“真真這林姐們,說出一句話來,比刀子還厲害?!摈煊袼庳熇顙邒呤且驗檫@個老媽子用賈政的權威和仕途經濟一類的說教來制約賈寶玉,她甚是反感,她憎惡封建道德,她注重人本身的自由和平等。
林黛玉最終用自己的生命向黑暗的封建社會作了最嚴厲的抗議,她以死抗爭反映著封建社會新型婦女追求平等獨立和精神解放的思想意識,“在孤獨環(huán)境中成長,又匆匆在孤獨環(huán)境中凋謝,是世外仙姝的唯一來路和去路?!?/p>
五、家仇國恨的守望者李香君
孔尚仁的《桃花扇》以復社文人侯方域和秦淮歌姬李香君的愛情為線索,將當時特定歷史時期中大江南北的政治風云和一代王朝的興衰際遇系于筆端。
女主人公李香君不僅是一位妙齡絕色的歌姬和愛情主角,也象其他風塵女子一樣希望獲得真正的愛情。但她又不同于那些人,她對愛情的選擇是有著高的標準和嚴格的要求,是一個自覺把一生命運與當時政治斗爭緊密相連的巾幗英雄。在與侯方域結合的過程中,她有少女的天真、羞澀和幸福感,在被迫與侯生分離后,她有著獨守空樓的孤寂和煙花命薄的哀傷?!毒苊健贰ⅰ妒貥恰分械乃律硪蝗巳讨c侯生分離的痛苦,頂住來自馬、阮的政治壓力,拒嫁漕撫田仰,血濺定情詩扇,表達了“奴是薄福人,不愿入朱門”的堅強意志。在這場迫害與反迫害的斗爭中,她不只是接受了堅貞愛情的嚴峻考驗,也接受了一次政治斗爭的洗禮?!读R筵》中的她已由對馬、阮迫害的被動防守,轉為對他們的主動攻擊。為了愛情,為了正義,她已將生死置身度外,自覺站到了政治斗爭的最前列。她的一切與當時政治斗爭形勢錯綜復雜的變化相融在一起。當她與侯生歷經磨難和分離的痛苦之后在棲霞山重逢時,已是國破家亡,所以當他們互訴衷腸,柔情似水之際,張道士“國在哪里,家在哪里,君在哪里,父在哪里”的大喝使他們恍然大悟,割斷花月情根,雙雙出家。這種打破大團圓結局的處理,既符合他們的愛情邏輯,也符合李香君的性格發(fā)展邏輯。她不僅追求自我的個人愛情,更多的是追求自我的社會主體地位,同時又更好地寄托了作者的興亡感慨:“悟道,非悟道也,亡國之痛也。”。
由于國破家亡的慘痛教訓,清代戲曲比明代戲劇增加了深厚的現(xiàn)實內容。作品不僅直接反映現(xiàn)實斗爭,還進一步揭示國破家亡的深層原因,這是清代戲劇的主要特色??咨腥我詰騽〉男问絹韺δ厦鞯臏缤鲞M行反思:“場上歌舞,局外指點,知三百年之基業(yè),綏于何人?敗于何事?消于何年?歇于何地?不獨令觀者感激涕零,亦可懲創(chuàng)人心。為末世之一救矣?!?/p>
六、結語
黑暗現(xiàn)實的反抗者竇娥,自主婚姻的追求者崔鶯鶯,死而復生的至情者杜麗娘,渴望平等的孤傲者林黛玉,家仇國恨的守望者李香君,鮮活的女性形象不僅折射出女性的心路歷程,引發(fā)人們對女性價值的思考,也在展示著元明清時期女性意識趨于成熟的軌跡。
《竇娥冤》中的竇娥勇于揭示元代社會的黑暗,更突出的是她決不妥協(xié)的性格。她對待公婆善良溫順,對待不公境遇剛烈倔強,尤其是臨終前發(fā)出的吶喊,成為元明清時期女性意識覺醒的發(fā)端?!段鲙洝分械拇搡L鶯在愛情追求中忠誠于自己的心靈,敢于沖破傳統(tǒng)婚姻的束縛,爭取自主婚姻,蔑視功名利祿,渴求感情專一,明證了女性意識的升溫。《牡丹亭》中的杜麗娘有著明晰的愛情追求,生時始終為了那個夢、逝去依然牽掛那份情,生還后仍然捍衛(wèi)這份愛,她通過愛情的起死回生,顯示出了女性逐純真愛情的時代韻味?!都t樓夢》中的林黛玉有著堅定的信念,而且把追求愛情推向了精神交流的境界,她更注重自我的內心、地位的平等、精神的解放,人物性格中的女性意識達到了空前的高度?!短一ㄉ取分械睦钕憔谧分饜矍榈墓こ讨校褌€人幸福與國家民族生死存亡的政治斗爭相結合,更具時代感與厚重感,標志著女性意識內涵的進一步拓展。
回顧五位光彩照人的文學女性漫長又艱辛的覺醒道路,不僅僅反映了元明清時期的女性對個人愛情命運的認識,更重要的是透過她們各自不同的努力、抗爭,引領更多的讀者了解特定時期的經濟文化發(fā)展狀況和廣大人民群眾不斷增強的反封建要求,使得元明清時期文學創(chuàng)作中的女性意識達到了開闊、博大的境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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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何永康,沈新林.紅樓夢研究[M].修訂2版.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2002.166頁
[5]朱萍.孤獨中的得與失[J].紅樓夢學刊,2001(1)328—332
作者簡介:趙友龍(1975- ),男,漢族,江蘇東臺人,文藝學碩士,鹽城師范學院講師,主要從事文藝學、古代文論研究。
基金項目:本文為江蘇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基金資助項目“女性主義詩學的本土接受研究”的后續(xù)研究文章,批準號:09SJB750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