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手自畫像:
秦箜,原名段華妮,出生于1991年7月,現(xiàn)供職于一家國企,工作之余,仍堅(jiān)持著最初的文字夢想。寫平凡人的故事,寫眼前的景色,寫各種各樣的人生,只希望這一個個故事,可以帶給看到的人一些感悟,一些思考。已在本刊發(fā)表《茉莉》《我是母親的秘密》《第八雙高跟鞋》等作品。
Chapter 1
我是一個三流作家,或者在別人眼里,我連三流都算不上。過去的五年,我在北方生存,寫作,戀愛,日復(fù)一日。現(xiàn)在,我在南方,生存,寫作,戀愛,生活并沒有因?yàn)槲覔Q了一座城市就給予我一些驚喜或者新的生機(jī),電影里通常演的女主角離開一座讓她傷痕累累的城市,來到新的地方之后就開始脫胎換骨,活得樸素又快樂,讓人好生羨慕。而我知道,我的生活,從北方到南方,只不過是換湯不換藥。
在來南方之前,我有過一個孩子。我還有過,一個死去的男朋友。
是的,是有過。因?yàn)槲液湍信笥岩淮纬臣?,他失手推倒我,孩子沒出生就夭折。那個時候我脾氣暴戾,我們?yōu)榱诵∈戮涂梢源蟠虺鍪郑^后又會互相乞求對方原諒,糾纏著愛著生活著,并想著永遠(yuǎn)。男朋友在我們相處的第三個年頭得了脊柱結(jié)核,動完手術(shù)之后癱瘓?jiān)诖?,醫(yī)生說他有可能這輩子都站不起來,我照顧了他兩年,有好轉(zhuǎn)的跡象,腿已經(jīng)能活動,就在我們歡歡喜喜準(zhǔn)備出院的前一天,他用水果刀刺穿了自己的心臟。是因?yàn)橐呀?jīng)能夠活動的腿突然又喪失了知覺。他再也忍受不了這樣的屈辱,所以,拋棄了親人,放棄了愛人。
生命中的一切都發(fā)生得那么自然,像是已經(jīng)被安排好了的劇情,我們這些演員,在聲情并茂地演,并且,渾然不覺。
這一年,我一個人去大連看海,那是我們第一次相識的地方,也是我們,告別的地方。很多時候我在想,當(dāng)時我們祈盼著的永遠(yuǎn),竟是這樣的永遠(yuǎn)。一個人從此就這樣消失,無影無蹤。死是很突然的事情,也是安詳?shù)模笸创蟊?,終究要?dú)w于寧靜。而我,也要在有限的時間里盡量讓自己能活得快樂一點(diǎn),再快樂一點(diǎn)。
來到南方之后,經(jīng)濟(jì)上并不寬裕。事實(shí)上我在北方的時候也一直是這樣,偶爾給雜志社寫寫稿子,賺取生活費(fèi)用。人一旦貧窮,便覺得無法在這城市的街道上理直氣壯地行走,甚至覺得這人來人往的路,都是別人的,自己只能懷著敬畏的心小心翼翼地走。所以,我盡力謀取到一份看起來還湊合的工作,寫作,轉(zhuǎn)為業(yè)余。
工作的地方在一幢從外面看起來很現(xiàn)代化的寫字樓。我在11層,每天,按時打卡上班,每天,加班到很晚。生活開始平靜而有規(guī)律,在北方那種長期凌亂節(jié)奏混亂的生活秩序漸漸消失,在男朋友住院那兩年偷偷養(yǎng)成的煙癮也慢慢戒掉,一切,貌似在好起來。
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間房子,獨(dú)居,便宜干凈又實(shí)惠。每天自己在附近菜市場買菜,烹飪,一個人吃飯,天黑的時候,站在窗前看城市的夜景,偶爾想念在北方的家人。但我知道,他們過得很好。晚上會閱讀,昏暗燈光,看久了眼睛生疼,有時會流淚,一流淚就會想到死去的人,便更想流淚。有靈感的時候會整晚整晚寫稿子,不滿意了也會大段大段刪掉,從不可惜為此花費(fèi)的氣力。說很少的話,在公司也只埋頭于自己的工作,辦公室里的人都說當(dāng)?shù)胤窖?,聽不懂,便不多說。微信朋友圈里偶爾發(fā)一兩條狀態(tài),有人關(guān)切地問候,卻不知如何回應(yīng)。
租房子的時候聽房東說,隔壁是有人的,我一人居住,也不用害怕。我也沒放在心上,害怕不害怕,都是自己的,與他人無關(guān)。大概有半年的時間,我每天早出晚歸,從沒見有什么鄰居出現(xiàn)過,我想大概是房東為了盡快將房子租給我這樣的單身女性所找的理由吧。
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見隔壁的門大開著,一個尖細(xì)的女人的聲音從門里傳出來,“對對對,沙發(fā)放這邊,小心一點(diǎn),這個很貴的……”。我正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那個女人從敞開的大門里走了出來,看見了我。
“你好?!彼f,帶有歡快的語氣。我轉(zhuǎn)過身的時候看見了她向我伸出的瘦削的手,我遲疑了一下,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抬頭的時候,很驚奇地,看見她戴著一副墨鏡。很少看見過有人在室內(nèi)戴墨鏡。我盯著她的眼睛看的時候發(fā)現(xiàn)她很不自然地躲過我的目光,才發(fā)覺自己失禮。我點(diǎn)頭致歉。然后轉(zhuǎn)身打開門,關(guān)門的時候,再次對她點(diǎn)點(diǎn)頭。
她個子很高,瘦削有精神,但不能算漂亮。長長的頭發(fā),中分,額頭飽滿且窄,皮膚倒很好,一想到自己天天對著電腦已經(jīng)被輻射的慘不忍睹的臉,去洗了把臉,順手貼了面膜躺在沙發(fā)上胡思亂想。我的腦子里一直在想她為什么大白天在自己家里戴著墨鏡,想多了就頭疼,正在恍惚間,有人敲我的房門。
Chapter 2
從沙發(fā)上掙扎著爬起來,晃晃悠悠地去開門,面膜還貼在臉上,透過貓眼,我看見是隔壁的女人,遲疑,我就多看了她一眼而已,不會來找我麻煩吧?這么想著,背后竟然冒出一陣?yán)浜埂N蚁胨皇悄欠N簡單的女人。還是開了門。
她換了一副墨鏡,顏色比剛才那副淺一點(diǎn),款式也偏精小,依稀可以看見她的眼睛,眼睛挺大,應(yīng)該是她整個五官中長得最好看的了。那為什么要藏起來?不知不覺,我又盯著她看了,她應(yīng)該看出了我的好奇,可也不解釋。
“我出國待了半年,這房子空了很久,我男朋友一直為我續(xù)著房租,想著回來還是住這房子吧,今天買了一些新的家具。以后就是鄰居了,有事大家多多互相幫助……”她說了很多話,我只記得這兩句。我對于初次見面就對一個陌生的人說很多話的人是不甚喜歡的,甚至是有戒備的,所以,她在說話的時候,我只點(diǎn)頭,不明確回應(yīng)她什么。她手里端著果盤,是切好的各種水果,每個上面都帶有細(xì)細(xì)的牙簽,像一根根鋒利的刺,讓我想起那把結(jié)束了我男朋友生命的尖刀,心里生疼。從她的墨鏡里,我看到自己逐漸變化的表情,仍帶有微笑,但那笑,是別扭的,是難看的。她像是看到我的表情變化,將果盤交給我,說,初次見面,希望以后能成為好鄰居。任我在門口發(fā)呆,她已經(jīng)轉(zhuǎn)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我回到房間,在想這突如其來的來自隔壁的好意,究竟是什么意思,看著那個精致的果盤上擺滿的玲瓏剔透的水果上細(xì)細(xì)的牙簽,我覺得這些牙簽分分鐘都有可能插進(jìn)我的喉嚨,要了我的命。我將果盤中的水果都倒進(jìn)了廚房的垃圾桶里,一個不留。我覺得我做得對,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躺著想了許久才發(fā)現(xiàn)面膜還沒洗,該死,又過時間了,臉上的水分都被吸走了。就像他死后,我的感情也被有他在的那段時間吸走了。
那一晚,有人來敲隔壁女人的門,只敲了一聲門就打開了,像是商量好了的似的。是個男人的腳步,應(yīng)該是她白天對我說的她的男朋友吧。想起我的男友已經(jīng)離開半年的時間了,如果他在那邊有思想有意識的話。他會不會后悔自己當(dāng)時的決定,他會不會想念我,他會不會哭?他甚至都沒有留下一封信給我,他是多么自私的人。他不想拖累我,在病床上的兩年,他罵過我,讓我滾,他罵完讓我滾就開始哭,我知道,他其實(shí)不是自私的人。來南方這半年的時間,我沒有和任何男的有過多的接觸,工作上的男同事說話也很少,在他們眼里,我?guī)缀跏且粋€神秘的女人。也不乏示好者,見我這般冰冷無回應(yīng),幾次之后也就作罷,作罷之后,在他們眼里口中.我也已經(jīng)不是一個好女人。我不會有憤怒,人,就是如此,得不到的東西,要么在心里覺得是最好的,要么在口中說出來就說是最差的,我,顯然是后者。
有時晚上寂寞的時候就會打開電腦寫小說,寫各種各樣的人,但不會找別人傾訴,就像這座城市,上班的辦公室是每人一間格子間,回家也是每人一個水泥框,各自待在各自的空間里,當(dāng)然,人心也是隔著的。傾訴,是件懦弱的事情,我不允許發(fā)生。
第二天起床晚了,這半年第一次讓自己這般慌忙,不想遲到,所以步伐急促,在慌張中擠進(jìn)公司電梯的時候,我看到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隔壁戴墨鏡的女人!她也在這里上班?我向她點(diǎn)頭打招呼。她仍舊戴著墨鏡,和昨天款式不同的墨鏡。到8樓的時候,她走出電梯,向我說拜拜,有笑容,但是她戴著墨鏡,我看不清她的眼睛是不是也笑了。
以后的日子,經(jīng)??梢栽谏舷掳嗟碾娞堇镉鲆娝?,但每次我都是對她點(diǎn)頭微笑而已,并不多說話。
每天都會加班,不加班倒是例外。走出公司大樓,天已經(jīng)黑了,星星也都亮起來了,拖著疲憊的身體在大街上走著。已經(jīng)是深秋,這南方的天氣到晚上也是有點(diǎn)涼意的,公交站有許多的上班族在等車,有疲憊的,有煩躁的,有人在罵今天的98路怎么還不來?也有人在低頭默默地玩手機(jī)。
原來大家都一樣。
加班加班加班加班,加你大爺?shù)陌啵?/p>
有人在罵。
我敢保證,你明天早上又會像孫子一樣去上班!又有一個人用調(diào)侃的語氣說。
然后,等車的人都笑了。我也笑了。
從公司到我住的地方走20分鐘的路就到了,不用坐公車倒省了我一大麻煩。出公司大門,直走,過紅綠燈,再直走右拐,經(jīng)過一條巷子,就是我住的小區(qū)。那條巷子,快走需要5分鐘,雖然有路燈,但是昏暗的路燈沒有給我多少安全感。今天走到巷子口的時候發(fā)現(xiàn),路燈壞了,眼前的這條路漆黑漆黑,有些不想走,可是這是回家唯一的路,又不得不走,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看不見盡頭的路,腳步走得更慢,偶爾的小石頭幾乎讓我摔倒,就在黑暗里這樣跌跌撞撞地走。走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我的面前出現(xiàn)兩個男人,我從氣息都能感覺到不是什么善類,我想我是要倒霉了。他們開始搶奪我的包、我的手機(jī),我開始大喊救命。在搶奪中我摸到他們衣服的質(zhì)地還有衣服上沾上的已經(jīng)干掉的水泥,聞到汗臭味以及劣質(zhì)香煙的味道。是附近正在建大樓的民工,我白天經(jīng)過的時候注意過。據(jù)說他們老板已經(jīng)欠了工人好幾個月工資了,那一刻,我突然心軟。
就在我決定撒手的時候,有一道光照了過來,有人喊,警察來了。并且向這邊跑了過來。那兩個男人扔下幾乎要到手的包,倉皇逃跑了。
是個尖細(xì)的女人的聲音。
我聽出來了,是隔壁那個戴墨鏡的女人。
Chapter 3
回到家之后已經(jīng)是晚上十一點(diǎn)了,我腳扭傷了,她送我去醫(yī)院處理。我們坐在醫(yī)院走廊的椅子上,我拖著受傷的腳,她拖著受傷的鞋,那雙卡其色的LANVIN的鞋,鞋跟已經(jīng)斷掉,應(yīng)該是剛才跑過來的時候壞掉的。
你那雙LANVINA,是假的吧?我笑著對她說。
想不到還挺識貨的。
她倒大方的承認(rèn),沒有怪責(zé)我的意思。我卻覺自己是多嘴,一個女人不該對另一個女人的著裝有這樣面對面的評頭論足。
看你天天穿著一件襯衫上下班,女人就應(yīng)該打扮,可不要虧待自己哦。
說完她就將腳上的鞋子踢掉,扔進(jìn)了垃圾桶里,光著腳出去,一會就穿了雙很可愛的拖鞋回來。
我指著她的鞋子就開始笑,她說,就剩這最后一雙了,我總不能光著腳回去吧,反正現(xiàn)在大半夜的也沒人看見。說完,她自己也笑了。
我們都笑了好久,才發(fā)現(xiàn),我們彼此連對方的姓名都不知道。但今晚,她的確救了我,我心里感激她。
她說她叫黃玲,黃山的黃,玲就是王字旁那個玲。我很懷疑她的名字是不是真的,因?yàn)槟程煸陔娞堇镉袀€和善的外國老頭用英語對她說讓她幫忙摁一下15樓,她的樣子是完全的聽不懂。我記得她說過她去英國待了半年。
我告訴她我叫歐慶。
她扶著我回家,幫我開門,將我扶坐在沙發(fā)上。
她拿下自己的外套,圍巾,唯獨(dú)沒有摘掉墨鏡。
我對她說謝謝,她說,如果今天是我被搶,你也會沖出來的吧。
簡單的一句話,別人聽著像是我們已經(jīng)認(rèn)識好多年,彼此知根知底的樣子。其實(shí)不然。生活中有那么一種人,第一次和別人見面就表現(xiàn)出很熟絡(luò)的樣子,并不包含太多情感在里面。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這樣的人,但我還是感謝她,覺得自己對她的這些想法有些過于刻薄了。
你為什么總戴著墨鏡?說完我就覺得太唐突了,又說,你不戴墨鏡,也許會更漂亮。
她的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她不回應(yīng)我,起身在我的房間看了一圈,她在我男朋友的照片前停住,回頭看著我說,這是你男朋友?我點(diǎn)頭說是。
那他在哪里?不和你一起生活嗎?
他死了。
我盡量說得很平淡很正常,就像我們每次吃完飯說我吃飽了一樣。
她還是有些震驚。想說什么最終也沒有說出口。
她說過會她男朋友會過來,介紹我們認(rèn)識,以后大家都是朋友。
大概十一點(diǎn)半的時候,有一個男人來敲她的門,她先于我起身,打開我的門,探頭出去,說,我在這里。
她回頭問我,他可以進(jìn)來嗎?我點(diǎn)頭。
隨后我看見一個留著清爽短發(fā)的男人走了進(jìn)來,我的腳不方便,就沒有起身,他個子高,臉上棱角分明,有細(xì)細(xì)的胡茬,膚色健康,眉毛稀薄。我忘記是誰說的眉毛稀薄的男人一般薄情,所以,對于黃玲的男朋友,我沒有太多的好感。但好與不好,也是與我無關(guān)的。
有時候,我總覺得有些事情理應(yīng)是與我無關(guān)的,直到后來事情發(fā)生了我才知道,所有與我有過一絲瓜葛的人,也許某一天的某一件事,就會與我有關(guān),扯都扯不掉。
黃玲說,他叫林全。
然后對林全說,她叫歐慶。
我們相互點(diǎn)頭示意,并沒有說話。坐了一會之后,黃玲和她男朋友就要起身離開,我也沒做挽留,黃玲走到門邊的時候?qū)ξ艺f,有什么事就喊我們,我們就在隔壁。我承認(rèn)我有被這句話感動到,將近大半年的時間,我沒有和別人有過特別親近的感情,心已經(jīng)很疲倦,在南方的這段日子。對人充滿戒備,有時候卻又想能得到一份感情,無論是友情還是愛情,但又不想為之付出。內(nèi)心覺得自己很自私。
我知道黃玲是有對我說謊的,包括她腳上的LANVIN,口中說過的在國外待了半年,但她人至少不壞。雖然一直對她戴墨鏡的事情很是好奇,卻也不像剛開始那樣對她充滿了戒備。
下班之后,偶爾她會來我這邊坐坐,或一起做飯。她的廚藝很好,做得菜很合我的胃口,我們一起聊天,聊得最多的是上學(xué)時候的事情,她說她的,我說我的,雖沒有一起經(jīng)歷過,卻也能聊得很開心。我也會去她那邊,偶爾還會用她新買的浴缸泡個澡。那段時間,心情明朗了許多。一個人生活是一種樂趣,多了一個可以一起聊天吃飯的朋友,生活便有了另一種樂趣。
有一天,吃完晚飯的時候我終于還是沒忍住又問了她,為什么總戴著墨鏡?空氣似乎凝滯了,只有我們的呼吸聲在房間里回蕩,顯得冗長又沉重。她起身去洗碗,在廚房洗了很久,我聽見水流的聲音,那種聲音刺穿我的耳膜,讓我想起半年前男朋友心臟流出的汩汩鮮血。我覺得自己做錯了。每個人都背負(fù)著不想為人知的過去,無論是掩藏嵌在你生命里的過往的悲歡離合,還是欺騙坐在你對面與你促膝長談的人,都無可厚非。我知道我們只想活得更好一點(diǎn)。
她從廚房走出來,坐在我的對面。我不敢看她的眼睛,那雙藏在墨鏡背后的眼睛,此刻是怎樣注視著我?
“歐慶,我想跟你說一個故事?!彼f,“我的故事。”
Chapter 4
她慢慢拿下了墨鏡。我不敢去看她的眼睛,盡管我曾多次想象那是一雙什么樣的眼睛,此刻在面對它的時候,我卻失了勇氣。
“歐慶,你看著我的眼睛?!?/p>
我看到了一雙眼睛,一雙美麗的眼睛,是她五官中長得最好看的。我在她的右眼角處看到了一處傷疤,有一厘米長,到達(dá)鼻梁上部,我想那曾經(jīng)是條很深的傷痕,即使過去很久,還有這樣清晰可見的印記。
“現(xiàn)在知道我為什么總戴著墨鏡了吧。”
我很愧疚,像是無意中看見了別人的隱秘日記,想放下,卻被內(nèi)心的魔鬼驅(qū)使著要看下去,直到被主人發(fā)現(xiàn),才驚慌失措。
黃玲看出了我的不安。她說,沒什么的,其實(shí)你不問,我總有一天也會告訴你的,覺得和你很投緣。
黃玲說這個傷疤是她曾經(jīng)的丈夫給她的,現(xiàn)在,他在監(jiān)獄。他們是在2010年8月經(jīng)人介紹相親認(rèn)識的,9月就結(jié)了婚。結(jié)婚之后剛開始兩人相處得還不錯,很快,黃玲就懷上了孩子,原本以為幸福的生活會這樣延續(xù)下去。沒想到后來她的丈夫就開始酗酒,每次喝完酒就會打她,眼角的傷疤,就是有一次他的丈夫用啤酒瓶打傷的,而那一次,她也失去了孩子。
“我知道那種失去孩子的感覺?!蔽艺f?!澳呛髞碓趺礃恿??”
黃玲說后來她的丈夫因?yàn)楹茸黹_車撞傷了放學(xué)回家的孩子,被判入獄。他們在2011年9月離婚,剛好一年,卻怎么感覺這一生都過去了大半,太難熬了。
再后來,她就來到了這座城市,開始了新的生活。有些傷疤,卻無法完全愈合,所以,她成丁整天戴墨鏡的奇怪女人。
我走過去抱了抱她,像抱一個老朋友一樣,想給予她力量。
你的痛苦,我都懂。我在她的耳邊說。
那個夜晚,她和我聊了許多許多過去的事情,沒有戴墨鏡,仿佛彼此之間心靈上的隔膜也沒有了,我們時而笑時而傷感,但這感情,畢竟是真的。
而對于林全,她絕口不提。
那天之后,她仍舊戴墨鏡,上班下班,和我一起吃飯。林全照樣在不固定的時間來找她,但與我,總沒有說一句話。我想現(xiàn)在這樣的狀態(tài)挺好的,在這個城市,慢慢與一個人熟起來,就像不再把自己隔在銅墻鐵壁之間。偶爾林全會留下來吃飯,我便和黃玲一起烹飪,仨人在燈下吃著暖暖的飯菜,常常會喝一杯。
和林全的接觸多了,便感覺他身上充滿暖暖的力量,他見識廣博,頭腦靈活,吃飯的時候會講許多笑話給我和黃玲聽,工作的壓力就在笑聲中慢慢化解掉。
有次林全在我家看到了我死去的男朋友的照片,他問,這是你男朋友?我點(diǎn)頭說是。
那他人呢?怎么從來沒看見過他?
他死了。
林全很抱歉地看著我,我只是微微一笑,便避開他的視線去看窗外。我住的是12樓,從窗外看出去可以看見一座高高的塔,聽說那里有一個公園。叫塔子山公園,來這里半年了,我也一直沒有去過。
林全說,這個周末,我們和黃玲一起去那邊公園看看吧。
我說,周末要加班,你們?nèi)グ伞?/p>
其實(shí)是不想攪入他們兩人的生活,可以和黃玲親密,但不可和他們兩人都親密。電視劇里的狗血劇情也不是沒看過,況且,對于林全看我的眼神,我已隱隱感覺到那其中藏著些什么。一個男人,即使是對一個女人只有憐憫或者好奇,那也可以衍生出許多情愫來,在旁人看來,已經(jīng)是故事的開始。所以,唯有避讓,才可以確保各自平安。
后來那天晚上,我收到一個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短信里說,即使他走了,你也要好好的過自己的生活。
不用想我都知道是林全,是他從黃玲那里拿到了我的號碼。可是這半夜發(fā)短信,又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他那天留宿在黃玲這里,也就是我的隔壁。我迅速將短信刪掉,像是做賊一般,又覺自己委屈,怎可將自己推到這般境地?
當(dāng)然這一切,我都沒有告訴黃玲。我們時常一起上班,一起下班走那段昏暗的小巷子。旁邊的大樓都已經(jīng)竣工,這使我想起那次被搶劫的遭遇,對黃玲說,其實(shí)如果那天你不出現(xiàn),我就撒手了,他們只是兩個月沒領(lǐng)到工資的民工,不是什么壞人。
黃玲說,你就是心太軟了,遲早要被人騙。
我說,無論怎樣,我都感謝你。
黃玲笑了笑,沒說什么。她仍舊穿細(xì)細(xì)的高跟鞋,優(yōu)雅的裙裝,戴墨鏡,而我,也依舊是棉麻襯衫,帆布鞋,干枯發(fā)黃的頭發(fā)。兩人有很多的不同,卻也能安然相處,或許是因?yàn)?,我們彼此都看見過對方的傷疤,那么,在這段情感里,我們勢均力敵,也相濡以沫。
有次吃完晚飯,她坐在我家的沙發(fā)上低頭涂指甲油,我在考慮要不要告訴她林全給我發(fā)短信的事情。
黃玲,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說。
我正好也有事情跟你說,歐慶。她手里拿著涂指甲油的刷子,抬頭看著我對我說。
那你先說。我說。
我下周要去韓國。
去韓國?整容?提起韓國我下意識的反應(yīng)只有整容這件事情。
她說,我不想一輩子戴著墨鏡。
ChaDter 5
黃玲去了韓國。她將鑰匙留在了我這里。
黃玲走后,林全有次晚上來敲我的門,說是要來拿黃玲留下來的鑰匙,要進(jìn)去拿東西。我裝作已經(jīng)睡著,沒有給他開門。
還有一次我下班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在樓下,我裝作沒有看見他匆匆跑開,任他在后面叫我的名字,我也沒有回應(yīng)。
突然感覺生活又要掉進(jìn)一個漩渦里,我只想安安靜靜的生活,與人不要有過多的糾纏不清和曖昧不明,尤其是男人。但現(xiàn)實(shí),我避之不及。
我向公司請了幾天假,說是家里有事,再加上年假,大概有10天的時間,夠我出去走一走了。其實(shí)是想躲避林全,希望在黃玲回來之前:可以平安無事。我已經(jīng)打定主意.等她回來,我會告訴她這個男人的真實(shí)面目,讓她離開他。
我打電話給黃玲說自己要到外地出差,問她大概什么時候回來,也許等她回來我可以將鑰匙交到她手里。我不知道為什么她要將鑰匙交給我,難道我這個只認(rèn)識幾個月的女人比她的男朋友還可靠?黃玲給我的疑問太多,她像是藏在墨鏡背后的一個神秘的女人,時而近在咫尺溫暖人心,時而遙不可及神秘難測。
她說她大概10天左右就可以回來。我想著我的旅程也大概能持續(xù)10天,她回來時,我便可以將鑰匙和麻煩都交給她。
在異鄉(xiāng)旅館硬硬的床上,在難眠的雨夜里,喝濃濃的咖啡,寫一個個半真半假的故事,看那些虛構(gòu)的人物在我的腦子里上演一幕幕的悲歡離合,而我的結(jié)局,又會在哪里?
像19歲時出行一樣,住別具特色的青旅,同各國驢友交流,我請他們喝酒,他們會給我一支炯。和19歲不一樣的是,不會再有太多的話要對陌生的人說,也不會喝醉。成長,終究讓人學(xué)會自制。期間林全打電話給我,我不愿接,發(fā)短信給我問我去了哪里,我也不愿回復(fù),直接刪掉。
在外游走了10多天,回到家里感覺心里有些許安慰。但剛回家,便有人來敲門,是林全。我想他大概是每天都來的,可能注意到了我房間門口的一株盆栽有人給它澆了水,便知我回來了。我不愿開門,他就一直敲,我不想驚動周圍的住戶,只好打開門問他要做什么。他一臉深情地說,我只想看看你。
我不看他,也不回應(yīng)。
我給你發(fā)的短信你都收到了嗎?
我不想再聽他說話,想要關(guān)上門,他拉著我的手不放開,就在我們僵持不下的時候,我看到黃玲從電梯里走出來,她看到了我,和林全。這樣的場景像足了一出被編劇精心策劃的戲碼,而我,又怎樣從黃玲驚訝失望的表情中找到可以解釋的理由?我又能解釋什么?
黃玲轉(zhuǎn)身進(jìn)了電梯,我跑下樓去追她的時候,她已經(jīng)不見了。
我對林全說,以后不要再來找我了。
黃玲的電話從那一天起就再也打不通了,發(fā)短信也不回,她的鑰匙還在我手里,我想當(dāng)面還給她,還想告訴她這一切都不是她看到的那樣??墒牵以僖矝]了她的消息。
房子租了一年也到期了,我換了別的房子,離公司較遠(yuǎn),每天要擠公交車去上班,但是下班可以不用走黑漆漆的小巷子。
轉(zhuǎn)眼我已經(jīng)到南方一年了,南方的冬天沒有暖氣,潮冷潮冷的,心也跟著潮冷了起來,始終沒有黃玲的消息,我欠她一個解釋,無論是不是我的錯,總覺是自己對不起她。日子回到了剛來南方的時候,一個人烹飪,吃飯,逛街。有次在收拾廚房的時候看到了和黃玲第一次見面時她送給我的果盤,很好看的花紋。清洗干凈之后將它放在櫥柜最角落的地方。
有時總感覺到黃玲,那個總戴著墨鏡的女人,會敲開我的門,然后對我說,以后我們就是鄰居了,希望多多照顧。終歸那半年,和她做鄰居,我是快樂的。
Chapter 6
這一年冬天的時候,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來電,接通之后,對方不說話。忽然我感覺應(yīng)該是黃玲。
是黃玲嗎?
電話那邊嘆了一口氣,遲疑了幾秒。說,是的。
歐慶,你還好嗎?
是黃玲,我記得她的聲音。
我明天11點(diǎn)的飛機(jī)就要去日本了,你能來送我嗎?黃玲在電話里說。也許我永遠(yuǎn)都不會回來了。
我說,我會去的。
第二天在機(jī)場,我看到了黃玲,她仍舊戴著墨鏡,高高的個子,瘦削有精神,和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一樣。
有許多話想說,卻說不出來。
她戴著皮手套的手拉著我的手說,對不起。
我不知她如何對不起我,我尚未向她解釋她看到的那一幕,或許我該向她道歉,我未能及時告訴她林全糾纏我的事情。
她在臨走的時候,又對我說了聲對不起。
進(jìn)安檢的時候,她摘下墨鏡,轉(zhuǎn)過身對我招手。我看見,她眼睛旁邊的那道疤痕依然清晰可見!她沒有去韓國!
我的血液在這寒冷的冬天里凝固。
在回去的出租車上,我收到她的短信。
歐慶,我是騙了你。對不起,我沒有去過韓國,那十幾天,我是故意離開的。我知道他對你的一切,從第一次介紹林全認(rèn)識你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他對你有別的想法,所以,我利用了你,成功和他分手。
我刪掉她的短信,從車窗外看見一架飛機(jī)沖上了云霄,只是這次,她是否真的去了日本?
很久之后,我給這個故事添了一個圓滿的結(jié)局,黃玲當(dāng)年身無分文來到這個城市之后,林全給了她很多幫助,她也自然以身相許。但她不是那種安于現(xiàn)狀又知足的人,她遇到比林全更有能力的人,卻沒有足夠的理由能和他分手,又不想背上忘恩負(fù)義的罵名,所以,我就成了她的一顆棋子。
現(xiàn)在,我在這個城市已經(jīng)生活了3個年頭,有了自己的朋友圈,朋友間聚會的時候我有一次把這個故事說給了大家聽,我說我剛來的時候是如何不合群,幸好當(dāng)時有一個好鄰居,她身材高挑,人也很好,經(jīng)常喜歡戴一副墨鏡,很酷,她對我很是照顧,只不過后來,她就利用了我。朋友們很驚奇,我就說了那一年發(fā)生的事情。有人說,以后遇到這種人,一定不要輕信,滿嘴謊言。還有人說,我們公司兩年前來了一個女人,也是整天戴著墨鏡,和你描述的很像呢。
后來我想起,黃玲,在我面前,曾兩次摘掉墨鏡,也許這兩次,她是真心的呢。
我還想說,今年國慶,我結(jié)婚了。
新郎,是林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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