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倫始終不肯承認自己是小氣之人。他認為家應該是一處讓人變得松馳和安靜的窩,兩個人或者三個人的窩,人再多,便不再是窩,而成為集體宿舍,不僅吵吵鬧鬧,而且諸事不便。然而盡管如此,當妻子云夢要把丈母娘接來住些日子時,他還是很痛快地答應了。怎么能不答應呢?——不答應,她也是要來的。
前幾天相安無事。吃罷晚飯,呼倫陪云夢和老人在客廳看一會兒電視聊一會兒閑天,再躲進書房抽兩根煙,就該睡覺了??墒呛髞?,突然有一天,客廳里的丈母娘就讓呼倫煩不勝煩一起因是他要給雜志社趕一篇三萬字的長稿。
呼倫一直對古錢幣情有獨鐘。路過古玩市場,必定會湊過去看看,幻想能碰到一枚價值連城的古幣。書房抽屜里塞滿了他收集來的各種各樣的古幣,雖不太值錢,卻也不易得到。慢慢地,呼倫就從一堆銹跡斑斑的古錢幣里發(fā)現(xiàn)了幾許蹊蹺,這一發(fā)現(xiàn)讓他興奮難捺,寢食難安。他眉飛色舞地對云夢說,中國的古錢幣史,就是一部中國的性文化史!云夢撇撇嘴,說,扯淡吧你。呼倫辯解說,怎么是扯淡呢?現(xiàn)在充分發(fā)揮你的想象力,你說,刀幣最像什么?云夢說,當然像刀。呼倫說,所以說你粗俗膚淺……刀幣,明顯的男根圖騰啊。云夢咂咂嘴,說,你可真變態(tài)。呼倫說怎么是變態(tài)呢?你再想想看,鏟幣像什么?云夢說不猜。呼倫說,像不像男女交歡圖局部?云夢說,啊呸。呼倫說你再呸它也像……當然,錢幣最多還是圓形,比如康熙通寶、乾隆通寶、天佑通寶、宣和通寶、開元通寶、天啟通寶,比如我們的硬幣,國外的硬幣,都是圓形。知道圓形首先代表著什么嗎?肚臍眼兒!云夢說真有點受不了你。呼倫嘩地拉開抽屜,挑出幾枚銅錢,一枚枚排給云夢看。看看這些花紋,呼倫說,一幅幅線條流暢的春宮圖。云夢問你肯定?呼倫說我當然不肯定。因為不肯定,所以得研究。
呼倫真的給一家專事古董研究的雜志社投去一篇千余字的《中國古幣與中國性文化》的稿子,竟然順利發(fā)表。那是呼倫的名字第一次變成鉛字,呼倫手舞足蹈了一整天。一個月以后雜志社主編給呼倫打來電話,說呼老師如果有興趣的話,能不能再寫一篇相同主題的文章,因國內此領域研究還屬空白,所以呼倫可以盡情發(fā)揮,稿子寫到三萬字都沒有問題。主編的話無疑給呼倫打了一針興奮劑,夜里躺在床上,眼前飄飄悠悠的都是各個朝代各個國家各個地區(qū)各個民族各式各樣的肚臍眼兒。
呼倫對云夢說,說不定這篇文章刊登以后,我就成專家了。專家好??!電視上胡說八道,就能撈到大筆鈔票。到那時不但收集古幣不用愁,收集人民幣也不成問題噦!云夢盯著他的臉,說,我認為你的精神已經(jīng)開始錯亂了。
不過說實話,呼倫對專家并不抱多大希望。他要寫成這篇文章,其實還是虛榮心在做怪。三萬字啊,多大的篇幅!拿給同事們看,他們從此還不得高看他呼倫一眼?——何況還有稿費。——何況還能給單調的日子找些事做?!螞r還是國內空白?!螞r,還真的有可能成為專家。
白天呼倫去書店抱回一摞書,像模像樣地堆在書桌上,晚上吃完飯,扎進書房點一根煙。就開始了筆耕狀態(tài)。書房的門大敞,丈母娘和云夢坐在沙發(fā)上小聲地聊著天。兩根煙抽完,呼倫的思路逐漸清晰,可是正當他要寫下第一個字,客廳里突然傳來母雞下蛋般的笑聲。
呼倫嚇了一跳,手一哆嗦,思路被打斷。只好放下筆,再點一根煙。
煙抽到一半,呼倫想起美妙絕倫的一句,可是剛要動筆,客廳里的母雞再一次下起了蛋。這次是兩只母雞,咯咯咯咯答,聲音尖銳響亮,且有著搖滾樂猛烈瘋狂的節(jié)奏。
聽見云夢說,咯咯咯,他們可真逗。
聽見丈母娘說,咯咯答,誰說不是呢?
只好站起來關上書房的木門。關門的瞬間他看一眼云夢,云夢一邊咯咯咯一邊往這邊瞅。呼倫心里稍感不妥,稍微愣了愣,還是把門關上。
未及坐下,門就被云夢推開。
干什么呢?云夢走到呼倫身邊,小聲問他。
寫東西啊。呼倫說。
門開著不能寫?
有點吵。
我和媽吵你了?
你們笑……
作家都是這樣嗎?
怎樣?
寫東西都要關上門?
也許吧……起碼不能太吵。
你是作家嗎?
我不是。
那你學這些怪毛病干什么?
怎么是怪毛病呢?呼倫解釋說,雜志社那邊催得緊,我得趕出三萬字。
那也不能關門啊。媽還以為你煩她呢。
可是吵啊。
奴婢不吵你了便是。云夢善解人意地說,我和媽看電視時,盡量不出聲,讓你早成大師……真是的,在自己家,竟還不允許放開笑了。
門只好敞著。呼倫繼續(xù)冥思苦想,可是一個小時過去,紙上再也沒有落下一個字。云夢和丈母娘把一部弱智電視劇看得興趣盎然,每逢精彩或者逗樂處,兩個人都要交換一番意見或者交換一下笑聲。當然那笑經(jīng)過了壓抑,可是經(jīng)過壓抑的笑聲更加可怕更加刺耳。就像兩只同時下蛋的母雞被人同時捏住嘴巴,然那兩只母雞還在憋足勁兒叫,于是聲音變著調子往外擠,拐著彎兒往外鉆,拖著尾音往外蹦,分著叉兒往外躥,咯咯咯咯答,答答答答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可憐的呼倫如坐針氈,苦不堪言。
只好早早上床睡覺。睡夢中兩只母雞爭吵起來,老母雞說咯咯咯他關門干什么?小母雞說咯咯答他想當專家呢。老母雞說咯咯咯他能當什么專家?小母雞說咯咯答骯臟下流的專家。醒來,客廳的燈光透過毛玻璃散到臥室地板上,就像有氣無力的探照燈。爬起來去洗手間,看見云夢和丈母娘仍然精神抖擻目光炯炯地守著電視機。呼倫從她們面前走過去,云夢不滿地說,也不知道多穿點,露個大毛腿多難看……有媽在呢。老人大度地擺擺手說,不怕不怕,哪來那么多講究。你們不必太拘束。呼倫心中苦笑,這到底是誰到誰家了呢?
重新爬上床,卻橫豎睡不著了,身子翻來覆去,心情也變得煩躁起來。越不想去聽客廳的動靜,耳朵卻偏偏側起來聽。于是又聽見小母雞說,咯咯咯,他們可真逗。老母雞忙不迭地回應,咯咯答,誰說不是呢?
每天都是如此,云夢和老人把無聊透頂?shù)碾娨晞】吹眯幕ㄅ?,呼倫守在書房里和一張接近空白的稿紙痛苦地對視。后來云夢看他可憐,下圣旨允許他可以關上門,可是只需一會兒,呼倫就被滿屋子濃煙熏得睜不開眼睛。正是乍暖還寒的早春,又不能打開窗子,呼倫夜夜感覺自己頭大如斗。后來他想干脆代同事出一趟遠差吧。出一趟差,待回來,電視劇就演完了,說不定丈母娘也離開了,他再把時間抓緊一點,稿子也可以按時趕完。把心思跟同事西雙說了,西雙很是理解。兩個人請示了組長,組長請示了部長,部長請示了社長,終于大功告成。呼倫提著皮箱跟云夢告別,心中充滿著難以抑制的快樂。本來是要吻別的,可是丈母娘坐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笑,兩個人只好馬馬虎虎地抬起下巴,用眼睛對吻一下。
住在異鄉(xiāng)的酒店,居然有了寫稿的沖動。用了酒店的信箋,洋洋灑灑一萬字只用了三個晚上。懷揣一萬字,心里有了底氣,人就有了精氣神,坐在回去的列車上,竟然對虎背熊腰的云夢產生出些許刻骨的思念,于是就盼著列車快開快開,等回了家,如果丈母娘不在,先來個長達兩分鐘的熱吻,然后抓緊時間和同事們聚一聚,回來趕緊洗個熱水澡,再往下,就該是兒童不宜了。
可是一推開門就知道壞菜了。云夢和丈母娘坐在沙發(fā)上擇菜,兩個人有說有笑,表情愉悅,又是秧歌又是戲??匆姾魝?,云夢站起來,說,回來啦?呼倫甕聲甕氣地說,回來啦。皮箱扔在客廳,人轉身鉆進洗手間,心中徒結郁悶惆悵。——生活里的雞毛蒜皮就是這樣,本來無足輕重,可是你認真了,較勁了,就會留下遺憾。
呼倫在洗手間接到同事西雙的電話,說有幾位同事要為他接風洗塵。呼倫探小腦袋問云夢,你去不去?云夢問老人,我去不去?老人說去吧去吧,我一個人在家里將就一下晚飯就行。兩個人打扮妥當,叫一輛出租車直奔酒店。黑暗中呼倫把手輕輕搭上云夢的肩膀,感覺著她的波濤洶涌,滿足感竟然油然而生。所以,久別勝新婚其實只是心理上的需要,呼倫暗自做著總結,絕非生理上的渴求。
幾個人吃罷飯,西雙建議找個歌廳唱一會兒歌。呼倫說唱歌就免了吧都這么晚了。西雙就壞笑。呼倫說再說喝了這么多酒。西雙繼續(xù)壞笑,嘴上說再著急這一會兒也能扛過去吧?云夢偷偷紅了臉,呼倫拖起西雙就走,說,反正你消費。
到了歌廳,西雙先高歌一曲《雙截棍》,竟然跑上黃梅戲的腔調。麥克風傳給云夢,云夢死活不唱,直接將麥克風塞給呼倫。呼倫乘著酒興清清嗓子,說那我就唱一首印度尼西亞民歌《哎呦媽媽》吧,獻給我親愛的丈母娘大人:河里青蛙從哪里來,是從那水田小河里游來,甜蜜愛情從哪里來,是從那眼睛里直到心懷。哎呦媽媽,你可不要惹我生氣;哎呦媽媽,你可不要惹我生氣……
云夢一把從呼倫手里搶過麥克風。有你這么說話的嗎?她似乎有了怒氣。
我說什么了?呼倫一頭霧水。
什么不要惹你生氣?真是心有所思腚有所唱……
我是這么唱的嗎?
狗這么唱的!
那就是我唱錯了……我的嘴剛才打滑了沒剎住……我重唱一遍啊……甜蜜愛情從哪里來,是從那眼睛里直到心懷。哎呦媽媽,你可不要惹我生氣……
你太過分了!云夢圓瞪二目,再一次薅過麥克風。
奇怪??!呼倫撓撓頭皮,我的嘴好像不聽使喚了。
西雙早已經(jīng)抱著肚子笑倒在沙發(fā)上,如同野驢打滾兒。
呼倫的手機響起來,完全陌生的一個號碼,接起來,竟然是丈母娘的聲音。老人說你們快回來吧我把自己鎖在門外啦……把垃圾送到門口,再一回頭,門就磕上了。呼倫說您先別著急,去鄰居家坐一會兒,我和云夢馬上就回。老人說我能不急嗎?火上還坐著水壺呢。呼倫說我的天啊,多長時間了?老人說半個小時了吧。呼倫問那怎么現(xiàn)在才打電話來?老人說一開始我想找個辦法將門弄開,實在沒辦法了才出來找公用電話,又費了半天勁兒才想起你的電話號碼……呼倫抓起云夢就往外跑.邊跑邊說咱家房子要著火啦!
謝天謝地,呼倫沖進廚房的時候,水壺還在躥著熱氣。做錯事的丈母娘站在客廳,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給云夢講述事情的經(jīng)過。云夢一邊安慰她,一邊偷看著呼倫的臉色。呼倫說沒事沒事,虛驚一場……其實我和云夢也常犯這樣的錯誤。既然女婿說沒事,老人也就放心了,忙打開電視看連續(xù)劇,嘴里念叨著好在沒晚好在沒晚。一邊的呼倫立刻傻了眼,電視劇竟然又他娘蹦出個三十集的續(xù)!心想指望客廳沒有動靜是不可能了,只能關緊書房的木門,再打開書房的窗戶.然后把自己包得像一只過冬的蛹。
呼倫洗過澡,上了床,云夢仍然守在客廳里陪母親看電視,咯咯答的聲音不斷刺激著呼倫的耳膜,躺在床上的呼倫不是在翻身而是在打滾。呼倫去了一趟洗手間,倒了兩杯熱水,云夢才理會了他溫柔多情的用意。一集電視劇完畢,云夢戀戀不舍地走進臥室,關門上床。
呼倫翻身上馬。
云夢低聲說,不要。
不要?
媽在外面。
咱們小點聲。
等媽睡了吧。
等她睡了,我也睡了。
那就明天。
現(xiàn)在我就想。
不要。云夢縮在床邊,身子蜷得像一只對蝦,被媽聽見了多難為情。
老人今天晚上倒很替呼倫考慮,怕吵到他睡覺,電視機開出很小的音量,再加上云夢不能與她交流看劇心得,所以此時的客廳,約等于鴉雀無聲。呼倫想她也許能夠聽得見他和云夢喘氣的聲音吧?
長嘆一口氣,卻又無可奈何。再把手搭上云夢的肩膀,竟然感覺不到絲毫的滿足。誰說久別勝新婚更多只是心理上的需要?呼倫心中暗想,明明是生理上的渴求嘛。兩個久旱之人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還談什么勝新婚?連太監(jiān)都不如??!
幾天以后,丈母娘再次鬧出事端。黃昏時分小區(qū)物業(yè)管理人員敲開呼倫的防盜門,寒暄一番后就和呼倫躲進書房。是這樣,他直入正題,下午大媽把小區(qū)草坪里的草拔掉一些。
呼倫的下巴差一點掉下來。
千真萬確,對方說,下午我見大媽圍著一棵合歡樹轉圈,開始沒在意,后來就見她蹲下來,把樹周圍的草全拔了,然后挖上幾個洞,點上幾粒什么種籽。當時我可不能制止啊,她的年紀比我媽還大……等大媽離開,我上前挖開看,你猜怎么著?她在那棵樹的周圍種上了豆角!說著松開手,呼倫看到他的手心里,躺著幾粒飽滿腫脹的豆粒。
呼倫忙給他賠不是,說老人不懂規(guī)矩,還望多多擔當包涵,并保證這樣的事情不會再一次發(fā)生。對方倒是客氣,說沒事沒事,只需補栽幾棵草也不麻煩。如果這草坪他自己說了能算,就讓老人種上幾棵豆角。誰家沒有老人呢?只要能哄老人開心,草坪全部鏟光了都沒有關系。只是草坪是大家的,如果鄰居們紛紛效仿,這草坪豈不成了菜園子?呼倫說那是那是。點頭哈腰地將物業(yè)管理人員送走,轉身剛想發(fā)作,見丈母娘正可憐巴巴地盯著自己,一副低頭認罪聽候處理的樣子,也就不忍心再動干戈,忙擺擺手說沒事沒事,一頭扎進書房,把自己包得像一只過冬的狗熊。
老人怏怏不樂地跟進來,站在門口,說,我只想種幾棵豆角……我知道草坪是用來看的,可是不過幾棵豆角,絕對影響不了觀賞……
呼倫說,他也沒說什么。
老人繼續(xù)說,這時候點上幾粒豆,夏天你們就不用再花錢買豆角了……
呼倫揮揮手說,真的沒事了。
老人問,你要開始忙嗎?
呼倫說,得給雜志社趕稿子。
老人問,能賺多少錢?
呼倫說,千字三十。三萬字,九百塊錢吧。
老人撇撇嘴,說,那你忙,幫呼倫掩好門,看她的連續(xù)劇去了。呼倫聽見云夢從浴池走出來,問老人物業(yè)的來干什么,老人說他們不讓我在草坪里種豆,云夢說你在草坪里種豆了?老人說是啊,白瞎了那塊好地方。云夢就咯咯答地笑了,呼倫甚至可以猜到她一邊笑一邊摟起老人的脖子。云夢邊笑邊說,哎呦媽媽你好可愛哦!
呼倫心里說,哎呦媽媽你好可恨哦!
種豆事件的第三天,又發(fā)生了一件讓呼倫幾乎瘋掉的事情。如果說這之前的事情是老年人的通病的話,那么這件事,呼倫心想,完全是丈母娘的不曉事理了。
那時候呼倫的稿子已經(jīng)完成兩萬多字,照這樣的速度,他完全可以在雜志社規(guī)定的截稿日期把稿子交上去。可是那天回家,他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一本書不見了。那是他為寫這篇稿子專門從書店里買來的工具書。他記得書店里僅此一本。他視若珍寶。
問云夢,看見我的書了嗎?云夢說沒看見啊。再問丈母娘,看見我的書了嗎?老人說,是書皮上印一把生銹的大鐵刀的那本嗎?呼倫心里咣當一聲,暗叫,壞菜了!
果然,書竟然被丈母娘借了出去!白天老人在家里呆得悶煩,常去不遠的公園看一群老年人下棋唱戲跳扇子舞,一來二去,競也慢慢認識了一些所謂的朋友。這之前老人就曾把幾個老頭老太太領回家喝茶聊天,直聊到云夢下班回來才肯罷休,搞得客廳里一片狼藉。呼倫也曾跟云夢旁敲側擊過幾次,云夢說她就這點愛好,就由著她吧。呼倫橫云夢一眼,心想她還就這點愛好?種豆看劇品明星,她愛好多了去了!
老人對呼倫說,我還以為這本書你用不著了。呼倫說那您也不能隨便往外借家里的東西??!老人說可是他參觀完你的書房以后硬要借走這本書……說他家里也有幾枚老古錢,想對著書看一下能不能挑出幾個值錢的。呼倫說您還帶別人參觀書房?老人撓撓頭皮說,不可以嗎?呼倫嘆一口氣,說,那這樣吧,明天您再幫我把書要回來……不是我想難為您,媽,如果是別的書也就罷了,可是我還得靠這本書寫我的稿子呢。老人想了想,說,可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您不知道他叫什么?呼倫想他的眼珠子肯定凸出去兩寸。
我沒問。老人說。
你們不是很熟嗎?
是很熟??墒俏也恢浪惺裁?。
那您怎么稱呼他?
老王頭。
別人呢?
都叫他老王頭。
您每天都能在公園里遇見他?
不。他不經(jīng)常去。
那您總該知道他家住哪里吧?
這個倒知道。
呼倫吁一口氣,從桌子上拾起鋼筆,擰開筆帽,擺出記錄的架式。住哪里?
高區(qū)。老人說。
哪里?呼倫的眼珠子再一次凸出兩寸。
高區(qū)。老人說,高新技術開發(fā)區(qū)。
呼倫啪地將鋼筆扔掉,大聲沖老人叫嚷,知道高區(qū)有多大嗎?三十六條東西街加上四十二條南北街!知道高區(qū)有多少人口嗎?整整四十萬!呼倫想他的樣子一定非??膳?,他看到老人打了一個幅度很大的哆嗦。
老人不敢說話了。她像一個犯錯的孩子,兩眼瞅著腳尖,嘴里嘟囔著誰都聽不懂的廢話。很久后老人小聲說,難道他還能黑下你一本書?呼倫說就算他能把書送回來,他什么時候送回來?半年后?一年后?您老竟然把家里東西隨隨便便借給一個陌生人,您可真行!老人見女婿真動了肝火,只好把還想繼續(xù)說下去的一百句廢話硬生生咽回去。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憋不住,回頭小聲說,不就一本書,還至于?老人的話幾乎把呼倫的肺氣炸,心想不就一本書?這要是換成別人,說不定他的大耳刮子早就呼上去了。
稿子當然寫不成了,晚上早早上床,就像一只生氣的蛤蟆。云夢看完電視劇回臥室打開燈,見他大睜雙眼,嚇了一跳,問他怎么了,他說還不是因為你媽?云夢說哦。小氣鬼,還想著那本書?
什么叫還想著那本書?
不就一本書?
什么叫不就一本書?
可是現(xiàn)在書已經(jīng)借出去了,你說怎么辦?!云夢終于有了怒氣。
怎么辦?我的稿子干脆不用寫了!還能怎么辦?!
我看不寫也好。云夢說,寫那樣的稿子,你難道不覺得自己變態(tài)?
我變態(tài)?呼倫騰地折身而起,你和你媽不變態(tài)?晚上守著個變態(tài)的電視劇咯咯答亂叫
你說什么?你敢再說一遍?云夢瞪著呼倫,你是不是成心跟我找不痛快?
隨你怎么想!呼倫說,反正從你媽來,我就沒有過上一天舒心日子。
早知道你煩她!
我就是煩她。
早知道你想趕她走!
我就是巴不得她早點離開。
呼倫你休想!云夢咬牙切齒地說,如果你敢跟她說出半句不敬的話,第一個離家的就是我!
你要離家?
是!
去當尼姑?
呼倫!
那你就離家吧!呼倫說,記得離家前先剃光頭發(fā)。
呼倫!云夢被蜇得滿臉通紅,你不怕遭雷劈?
那也比天天聽母雞叫強!呼倫仰面躺倒,枕頭捂上了臉,再也不肯看云夢一眼。
云夢怒不可遏,沖呼倫的屁股踢了兩腳,然后抱起枕頭,轉身就走。這是他們吵架的固定程序,先斗氣,再揭底,然后云夢要出家,然后其中一個人抱了枕頭去客廳睡沙發(fā)。不過換在以往,睡沙發(fā)的多是呼倫。
推開門,云夢就塑在那里了。她看到母親僵怔門口,身體哆嗦著,牙齒咬得咯崩崩響。
老人說,既然我在這里會耽誤你的工作,那我還是早些離開吧。
老人說,呼倫你好好寫,早些成為專家,讓我也跟著沾點光。
老人說,以后沒什么事的話,我就不來了。如果孫子想我,讓他回鄉(xiāng)下看我。
老人說,今天早晨在公園遇見老王頭了,跟他提了書的事情,他說傍晚過來還你。
老人說,本想跟他過去取的,可是想了想,不過一本書,怎么好意思?只好讓他送過來。
老人說,你忙著,我走了?。?/p>
老人是在午后跟呼倫說這番話的,她站在門口,背一個很小的粗布包,就像剛剛辭職的老保姆。云夢上班去了,她對母親突然要離開一無所知。面對可憐兮兮的老人,呼倫突感自責和不安。
就說,昨天我有點過分……書丟了,我也急。
老人說,知道。
呼倫說,和云夢說的那些都是氣話,您老千萬別當真。
老人說,知道。
呼倫說,您真走的話,云夢回家肯定饒不了我。
老人說,是我自己要走,與你無關。
呼倫說,那就再住些日子吧。
老人說,不住了。
呼倫說,就兩天。
老人說,真不住了。
一天?
我這就走。
防盜門在呼倫面前咣一聲關上,就像狠狠抽了呼倫一記耳光。呼倫呆在原地愣了半天,才想起應該去送送丈母娘,迫出去,老人已經(jīng)不見,打了出租車追到汽車站,仍然不見老人身影。呼倫有些手足無措,急忙打個電話告訴云夢,云夢也有些焦灼不安了。城市里擁擠不堪,人流裹挾著人流滾來滾去,孑身一人的老人,怎能讓人放心得下?
黃昏時依然沒有老人的消息,呼倫有一種大難臨頭的預感。把電話打到鄉(xiāng)下問老丈人,老丈人說她沒回來啊。放下電話,呼倫再也坐不住了,他對云夢說要不我們先報警吧?云夢白著臉說先報警先報警……要是我媽有什么意外,我先把你千刀萬剮!
有人敲門,呼倫跑過去開,見丈母娘蔫頭蔫腦地縮在門口,肩上仍然背著她的粗布包,那一刻呼倫既有沖上去擁抱丈母娘又有一拳將丈母娘打翻在地的沖動。急忙喚來云夢,云夢竟然又蹦又跳,嘴里咯咯答脆笑不止。呼倫把丈母娘往屋子里讓。又伸出手想接過丈母娘的背包,想不到丈母娘后退一步,說,我就不進屋了。
你不進屋了?呼倫嚇了一跳,心想不進屋你想干什么呢?像石獅子一樣守在門口?晚上睡在門口?就算你是丈母娘,也不能倚老賣老,咄咄逼人吧?
我一會兒就走。老人說。
又要走?呼倫吃了一驚,下午您去哪了?害得我和云夢四處找……
一直呆在小區(qū)里啊。老人笑出滿臉褶子,我怎么知道好女婿還會四處找我?
呼倫撇撇嘴,知道老人在揶揄他。
我要給物業(yè)干臨時工。老人接著說,一個月五百塊錢,不過清掃一下樓道衛(wèi)生……他們正缺一名樓道清潔工……整整一個下午都在辦公室跟他們談呢。
你要留在這里打掃衛(wèi)生?
是。
每天把整個小區(qū)的樓梯爬一遍?
我腿腳很利索。
然后掙五百塊錢?
相當于揀的。
哎呦媽?。『魝惖睦浜苟家飨聛砝?,您先進屋再說。
我真不進去了。
可是您晚上總得住在這里。
不,今天晚上我住在別處。
住在別處?哪里?
貯物間。
貯物間?
物業(yè)管理的貯物間……也不算貯物間,以前也是宿舍,只是這一段時間沒有人住。
您的意思是,您要干臨時工,每天清掃一遍樓道,包括您女兒和女婿家的樓道,然后到了晚上,就去貯物間里?。?/p>
是這樣。
哎呦媽啊,那您不如直接打我和云夢兩記耳光!呼倫轉過頭,問云夢,聽見媽在說什么嗎?
云夢站在一邊,目瞪口呆。她做夢都想不到母親竟會產生如此瘋癲的想法做出如此瘋癲的舉動,事情發(fā)展到現(xiàn)在,似乎母親終于對呼倫一直以來對她的不滿進行了反擊。然母親的反擊是溫柔的,平和的,甚至對呼倫和云夢,充滿了慈愛的關懷。母親就像一位武功高深莫測的老尼,面對呼倫的花拳秀腿,不躲不避,不急不惱,身形穩(wěn)健,笑容可掬,只需如此輕輕一擊,呼倫和她,立刻一敗涂地,毫無還手之力了。
云夢只好懇請母親先進來再說。
母親不答應,也不離開。呼倫往前,她就往后。呼倫停下動作,她就看著呼倫樂。
云夢沖呼倫使一個眼色,兩位武位高手開始打起腹語。云夢說,你攻她上盤。呼倫說,你攻她下盤。電光火石之間,呼倫一個疾步竄出門外,一把拽住老人的胳膊;云夢緊跟著滑翔過來,緊緊鉗住老人的背包。兩個人幾乎是把老人架回客廳的,老人溫順地掙扎,邊走邊說,怎么還帶綁架的?
云夢對老人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她說媽您這樣做鄰居們會怎么看我和呼倫?虐待老人?逐出家門?老人說這不關你們的事情,在城里找一份工,是好事情。云夢說可是你找工也不能在自家門口找??!天天為我和呼倫打掃樓道,我們會遭雷劈的。老人笑著說那我把咱們家漏過去就是。云夢說漏過去也不行啊!還住貯物間!媽啊虧你想得出來!老人說貯物間條件也不差啊,比鄉(xiāng)下老房子強。云夢說總之不允許你做。老人說可是我已經(jīng)決定了。我不是來和你們商量的我是來通知你們的……五百塊錢吶!閑著也是閑著。云夢說如果你少五百塊錢,我和呼倫每個月給你五百塊錢就是。老人說此話當真?云夢眼睛一亮,說,那還有假?老人說那要是我找個月薪千元的工作,你和呼倫每個月豈不是要給我一千?云夢說媽你就別給我們出難題了好不好?就算呼倫他做得不對說得難聽,你也不能這樣不依不饒?。±先苏f這不關呼倫的事……這件事沒有收回的余地了,我已經(jīng)交了一百塊錢押金。云夢說那這樣,如果你一定要做,就做吧,不過你得住在家里,不要去住那個貯物間,好不好?老人說,不好。云夢說媽你這不是找不自在嗎?老人攤開兩手,做了總結:你們怎么想那是你們的事情,反正我是要干的。云夢大吼一聲,不行!聲音高得把自己嚇了一跳。
當然,老人最終也沒有成為小區(qū)物業(yè)的臨時工。在云夢對老人展開勸誡的同時,呼倫正在物業(yè)管理辦公室里展開談判。他提了滿滿一包禮物,他請求坐在辦公桌后面那位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千萬不要收下他的丈母娘。對方說可是我們已經(jīng)收了押金,呼倫說押金好辦,不退也行。對方倒是通情達理,問清原因,痛快地將一百塊錢退還給呼倫。他送呼倫到門口,拍拍呼倫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回去對老人家好一點兒……老人在你那里過得肯定不怎么舒心。
回到家,跟丈母娘說了,老人差一點兒從沙發(fā)上蹦起來。她說我的事你怎么也作主?站起來往外走,說要回去討個說法——說好了的事情,怎么可以隨便反悔呢?呼倫和云夢求爺爺告奶奶,總算讓老人暫時打消了找物業(yè)算賬的念頭??墒抢先擞终f她今晚沒地方住了,再一次嚷著要回家。那時已是夜里八點多鐘,老人說就算她坐火車也要趕回去。呼倫和云夢又急又怕,好說歹說軟磨硬泡,老人總算答應再在這里住上一宿。云夢在客廳里陪老人看連續(xù)劇,不時跟老人咯咯答地交流看劇心得,老人卻一言不發(fā),只顧一個人嗑著瓜子。呼倫早早地上了床,卻是嚇得大氣不敢出,生怕偷偷放一個溫吞屁,都會讓老人重新怒發(fā)沖冠。
直到現(xiàn)在,呼倫也搞不清楚老人到底真有做臨時工的打算,還是只想給他和云夢出一個難題。他只知道云夢在接下來的半個月里對他橫眉冷對,說是因為他的自私和小氣,破壞了她和她媽之間的信任和美好。
老王頭終于沒有送回那本書,呼倫的稿子也沒能按時完成。好在雜志社主編通情達理,又給了他兩個月期限。呼倫重新跑了一趟書店,謝天謝地,在大書架的一個角落里,再一次發(fā)現(xiàn)那本書。抱著書回到家,擺好架式,呼倫想,有關丈母娘的捅曲總算過去了,從今天開始,他又將和云夢一起過那種安靜舒閑的小日子啰。
可是筆尖剛剛落上稿紙,云夢就推門進來。
跟你說件事。云夢說,我妹妹要來住上幾天。
呼倫放下筆,眼皮突然狂跳起來。住幾天?
不清楚。云夢說,她剛剛大學畢業(yè),’想在這里找一份工作……可是工作哪有這么好找?何況她眼高手低。所以我想,少則一兩個月,多則一年半載吧!
一只咯咯咯咯答的小母雞已經(jīng)在呼倫的門外碎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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