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江靜
在經濟全球化的背景下,資本運動突破了傳統民族國家的界限,在整個世界范圍內積累、流動。世界正日益分裂為兩大對立的階級:全球化的資本家階級和全球化的雇傭勞動者階級。資本主義的兩極對立關系已經不僅僅是“一種無關緊要的對立”[1](P182),而是包含著理論的“內在緊張”,即理論和實踐達到了相互改造、相互轉化的矛盾狀態(tài)。[2]人的解放是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旨趣與現實關照,要實現這一目標,就要探究“資本—雇傭勞動”兩極對立的狀況包含的深層次的勞動解放訴求,解放無產階級,消滅私有制,開辟社會主義從理想變?yōu)楝F實的科學道路。
作為人的“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勞動并不是資本主義社會特有的現象,而是人特有的存在方式,是一個古已有之的概念。近代以來,隨著科學技術的發(fā)展,生產力獲得了極大的解放與發(fā)展,勞動的內涵更加豐富地體現出來,不少英法古典政治經濟學家和德國古典哲學家都對勞動的概念作了多層次、多角度的探討,形成了形形色色的勞動觀。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手稿》)中,馬克思第一次使用了哲學、經濟學意義上的“勞動”概念,他從人與自然界的關系以及人與動物的區(qū)別兩個方面定義勞動。人與自然的關系表現為,勞動是人類改造自然界的物質性活動。在改造自然界的過程中,一方面,人類勞動獲得生產資料,獲得了加工對象;另一方面,人類本身也獲得生活資料,獲得了維持肉體生存的手段。人與動物的區(qū)別表現在,勞動是人的本質,是人的“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1](P162),只有“在改造對象世界的過程中,人才真正地證明自己是類存在物”[1](P163)。這是說,勞動這一有意識的生命活動,把人和動物的生命活動直接區(qū)別開來;人在勞動中得以表現、實現和確證自己,也把自然界改造為人的作品和現實。
在人類歷史早期,“勞動者把自己勞動的客觀條件當作自己的財產”[3](P465),勞動的物質前提與勞動是天然統一在一起的,勞動者的存在不以勞動為前提,也就是說“個人把自己當作所有者,當作自身現實性的條件的主人”[3](P465)。但是,隨著人類歷史的發(fā)展,奴隸勞動、徭役勞動、雇傭勞動等勞動的歷史形式不再是生活的第一需要,而成為令人厭惡的、外在的強制勞動。就現代資本主義雇傭勞動制度而言,人的現實勞動即“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遭到了“異化勞動”的否定,異化勞動使勞動成為勞動者之外的一種東西,“也就是說,不屬于他的本質”[1](P159)。勞動者的勞動產品、勞動本身以及類本質、類生活都被異化勞動所剝奪,勞動僅僅成為維持勞動者肉體生存的手段。在異化勞動條件下,個人的本質不能通過自我而只有通過與他人的關系才能表現出來,“不依賴于他人的人”成為與工人相異化的勞動產品的主宰,勞動者的不自由的活動也成為“替他人服務的、受他人支配的、處于他人強迫和壓制之下的活動”。[1](P165)正是在這樣的勞動條件下,人同人的類本質之間,即個人同人的本質以及個人同他人之間,全面地異化了。
總之,通過異化勞動,勞動者生產出一種凌駕在勞動之上的勞動關系——資本家與雇傭勞動者的關系,表現在兩個方面。其一,資本以雇傭勞動為存在的前提,反之亦然,兩者相互制約、相互產生。這是因為,沒有雇傭勞動就無從產生利潤,即無法產生資本的份額,無法使資本得以增長;而沒有了資本也不能使雇傭勞動者獲得工資,以獲取生存所必需的生活資料。其二,資本的利益和雇傭勞動的利益是截然對立的。資本越增加,工人之間的競爭就越激烈,工人的就業(yè)手段和獲得的工資就越減少,必需的生活資料相對就越少。也就是說,資本對雇傭勞動更多的是剝削、統治和奴役,資本家無償占有了雇傭工人的勞動成果,資本家與勞動者之間的關系表現為剝削與被剝削、壓迫與被壓迫的關系。可見,解放奴役人的異化勞動,是社會擺脫“資本—雇傭勞動”對立關系的內在訴求,也是實現勞動向“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復歸,從而實現人同人的類本質相一致的前提。
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中,異化勞動導致人的異化成為一個普遍現象,消除異化勞動、實現勞動解放,是人的解放的前提。在馬克思看來,在“資本—雇傭勞動”的對立關系中,勞動在與其本身的條件和產品的關系中表現出的極端形式,是必然的過渡階段,這意味著資本主義雇傭勞動已經“包含著一切狹隘的生產前提的解體,而且它還創(chuàng)造和建立無條件的生產前提,從而為個人生產力的全面的、普遍的發(fā)展創(chuàng)造和建立充分的物質條件”[3](P512)。資本主義雇傭勞動制度下的勞動,不僅是異化勞動的極端形式,而且它本身喚起的巨大生產力及其創(chuàng)造的社會財富,也為消除異化勞動、實現勞動解放奠定了基礎。
在《手稿》中,立足于對物質生產實踐活動的考察,馬克思批判了黑格爾“純粹的即抽象的哲學思維的異化”[1](P203)。盡管黑格爾認識到勞動是人的自我確證的本質,但他唯一知道并承認的勞動是抽象的精神勞動,看到的也只是勞動的積極方面,而沒有看到其消極方面。因此,黑格爾理解的人的本質的全部異化,也不過是自我意識的異化。與黑格爾的唯心史觀不同,馬克思認為,異化勞動的積累生產出作為必然產物、結果和后果的私有財產,“盡管私有財產表現為外化勞動的根據和原因”,但實際上它是“外化勞動的后果”,這與“神原先不是人類理智迷誤的原因,而是人類理智迷誤的結果一樣”。[1](P166)由此,馬克思提出,對私有財產的積極揚棄,是對一切異化的積極揚棄,是對人的生命的重新占有。這是因為,“為了人并且通過人對人的本質和人的生命、對象性的人和人的產品的感性的占有,不應當僅僅被理解為直接的、片面的享受,不應當僅僅被理解為占有、擁有。人以一種全面的方式,就是說,作為一個完整的人,占有自己的全面的本質”[1](P189)。這里,馬克思不僅揭示出人異化的根源是異化勞動,而且更進一步地揭示出私有財產這一資本家階級同雇傭勞動者階級對立的最深刻的經濟根源,由此找到了擺脫“資本—雇傭勞動”兩極對立關系的、通往人的自由解放的“歷史之謎的解答”。
那么,應該如何對私有財產進行積極揚棄,從而實現對異化的復歸呢?馬克思認為,人的自我異化和異化的揚棄走的是同一條道路,這就是說,在資本主義的發(fā)展中,也產生了消滅資本主義自身的力量。馬克思以敏銳的眼光捕捉到,“工業(yè)的歷史和工業(yè)的已經生成的對象性的存在,是一本打開了的關于人的本質力量的書”[1](P192),在資本主義工業(yè)大發(fā)展大繁榮的條件下,人的本質力量得以充分展現,生產力得到空前釋放,物質財富也極大豐富,而這一過程的積累同時也孕育著適應更發(fā)達的生產力狀況的、“自由人聯合體”的“新的更高階段的生產關系”,這就是共產主義?!肮伯a主義是對私有財產即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的揚棄,因而是通過人并且為了人而對人的本質的真正占有”[1](P185),“第一次自覺地把一切自發(fā)產生的前提看做是人的創(chuàng)造,消除這些前提的自發(fā)性,使這些前提受聯合起來的個人的支配”[1](P574)。在共產主義條件下,人不再受雇傭勞動關系的制約,真正從異化勞動中解放出來,從而在復歸的“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中充分發(fā)揮自主性和創(chuàng)造力,實現了人“對人的本質的真正占有”[1](P185)。這時候,所有的對象對勞動者而言,都成為確證和實現個性的對象,“真正的自由王國,就開始了”[4](P929)。
在馬克思的理論旨趣中,人的解放不僅僅是勞動者本身的解放,還包含著以勞動者解放為前提的全人類的解放。要實現全人類的解放,首先要解放在“資本—雇傭勞動”對立關系中處于被奴役最徹底、受壓迫最深重的勞動者階級:“社會從私有財產等等解放出來、從奴役制解放出來,是通過工人解放這種政治形式來表現的,這并不是因為這里涉及的僅僅是工人的解放,而是因為工人的解放還包含普遍的人的解放;其所以如此,是因為整個的人類奴役制就包含在工人對生產的關系中,而一切奴役關系只不過是這種關系的變形和后果罷了?!保?](P167)這一思想的形成,建立在馬克思對政治解放與人類解放的關系以及對國家與市民社會的關系進行深入探究的基礎上。
早在《德法年鑒》時期,馬克思通過對黑格爾法哲學的批判就認識到政治解放的局限性及階級性,并直言毫不觸犯資本主義大廈支柱的純政治革命只是一種烏托邦式的夢想,強調只有無產階級這一表明了人的完全喪失和通過人的完全回復才能回復自己本身的特殊階級,才能夠從事徹底的革命,實現真正的人類解放。在后來的《論猶太人問題》中,馬克思進一步闡述了政治解放與人類解放的思想及其內涵,他認為,一方面,政治解放只是使市民社會中的一部分人獲得解放,即資產階級的解放,這一解放引起的是市民社會與政治國家的分離,但并沒有真正在社會上實現平等和自由。因而它“不是人類解放的最后形式”[1](P32),要實現全人類的解放必須超越這種解放。另一方面,政治解放實現了人類解放的一大進步,“盡管它不是普遍的人的解放的最后形式,但在迄今為止的世界制度內,它是人的解放的最后形式”[1](P32)。因此,人類的解放又是建立在政治解放的基礎之上。
從事政治解放的資產階級,由于其自身的階級局限性,不僅不能改變“資本—雇傭勞動”兩極對立的狀況,反而是這一對立關系的維護者,因此實現只有訴諸無產階級、訴諸武器的批判,才能最終實現全人類解放的目標。為此,馬克思與恩格斯在巴黎合著《神圣家族》的過程中,詳細考察了工人階級的貧困狀況。他們發(fā)現,現代雇傭勞動者的生活條件“集中表現了現代社會的一切生活條件所達到的非人性的頂點”[1](P262);在這些雇傭勞動者身上,人完全失去了自己,這種失去直接表現為“無法再回避的、無法再掩飾的、絕對不可抗拒的貧困”[1](P262)。因此,無產階級如果“不消滅集中表現在它本身處境中的現代社會的一切非人性的生活條件,它就不能消滅它本身的生活條件”[1](P262),也就不能解放自己。正是由于這樣的處境和特殊地位,使處于無產階級地位的雇傭勞動者的目標、歷史使命以及自身的生活狀況都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中徹底表露出來。
在標志著馬克思主義誕生的《共產黨宣言》中,上述思想得到了呼應:“(從原始土地公有制解體以來)全部歷史都是階級斗爭的歷史,即社會發(fā)展各個階段上被剝削階級和剝削階級之間、被統治階級和統治階級之間斗爭的歷史;而這個斗爭現在已經達到這樣一個階段,即被剝削被壓迫的階級(無產階級),如果不同時使整個社會永遠擺脫剝削、壓迫和階級斗爭,就不再能使自己從剝削它壓迫它的那個階級(資產階級)下解放出來。”[5](P9)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無產階級只有徹底消滅階級統治存在的條件,使個人擺脫處于階級對立中的政治桎梏和經濟桎梏,才能最終獲得解放。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認為全人類的解放是無產階級的歷史使命?!爱旊A級差別在發(fā)展進程中已經消失而全部生產集中在聯合起來的個人的手里的時候,公共權力就失去政治性質?!保?](P53)無產階級只有通過暴力上升為統治階級,并進一步消滅舊的生產關系,消滅階級對立、階級本身的存在條件,才能消滅“資本—雇傭勞動”對立的階級關系。
全球化迅猛發(fā)展是當今世界的一個重要特征,其實質是資本在全球范圍內不斷擴張的過程。在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著作中,盡管沒有直接出現過“全球化”一詞,但他們使用了“世界歷史”、“全球的”、“普遍交往”等概念對這一趨勢進行過詳細考察。馬克思、恩格斯認為,全球化是生產力的巨大發(fā)展以及由此產生的社會分工高度發(fā)展的必然產物,這一趨勢伴隨著資產階級開拓世界市場的歷史活動而不斷加深。
當前,全球化趨勢與馬克思、恩格斯的時代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發(fā)達資本主義國家及其羽翼漸豐的國際壟斷資本集團主宰了全球化進程,在很大程度上成為世界經濟、政治甚至文化等領域的主導力量,同時以更加隱蔽的方式剝削和控制隊伍日漸龐大的全球工人階級,使全球化的“資本—雇傭勞動”兩極關系成為當今世界的明顯特征,并導致“異化勞動”在更大的空間范圍內擴展?!百Y本關系的全部秘密就在于勞動向資本的這種轉化”[6](P181),只要資本主義生產與雇傭勞動還存在,勞動向資本的轉化就不會停止,這兩者之間體現出的兩極對立關系也必然存在。
馬克思認為,要消除“資本—雇傭勞動”兩極對立關系下的異化勞動,實現人的自由解放,就要首先使生產力得到巨大發(fā)展,為新的更高的生產關系奠定存在基礎。目前,中國正處于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在各方面“都還帶著它脫胎出來的那個舊社會的痕跡”[7](P434),“資本—雇傭勞動”的對立關系在一定范圍內還將長期存在,要擺脫這一關系從而建立新的更高的生產關系,真正達到成熟的社會主義進而實現共產主義,就要充分解放生產力、發(fā)展生產力,將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作為改革過程中發(fā)展經濟的一種手段。就市場經濟本身而言,盡管它產生于資本主義社會,但市場經濟不等于資本主義,它是發(fā)展生產力、提供人的“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拓展空間的有效方式,也是超越資本主義的不可逾越的階段。當前,中國正進入全面深化改革的新時期,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審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指出:“經濟體制改革是全面深化改革的重點,核心問題是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系,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和更好發(fā)揮政府作用。”[8](P5)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意味著社會主義與市場經濟的結合將更加緊密,也意味著社會主義對市場經濟有了更加成熟的應用。
同時,我們必須認識到,發(fā)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是為生產力的快速發(fā)展提供極大空間,為擺脫“資本—雇傭勞動”創(chuàng)造條件,目的是“解放生產力,發(fā)展生產力,消滅剝削,消除兩極分化,最終達到共同富?!保?](P373)。因此,在發(fā)展市場經濟的同時,要繼續(xù)“堅定不移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既不走封閉僵化的老路、也不走改旗易幟的邪路”[10](P12),運用市場決定性作用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
我國憲法明確規(guī)定:“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人民民主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保?1](P300)在這里,工人階級的領導地位和工農聯盟為基礎,決定了我國的社會主義性質;而人民民主專政則是馬克思主義無產階級專政學說與中國具體國情相結合的產物,其實質就是無產階級專政,是具有中國特色的無產階級專政。在階級差別和階級對立仍然存在并表現為“資本—雇傭勞動”對立關系的今天,我們要毫不動搖地堅持人民民主。
歷史地看,我國是在經濟文化相對落后的情況下建立社會主義制度,直至目前仍然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在這樣的背景下,特別是就復雜的國際大環(huán)境而言,由資產階級占統治地位的西方發(fā)達資本主義國家利用自身在經濟、政治、文化等方面的優(yōu)勢長期對我國進行滲透,企圖實現對蘇聯、東歐國家那樣的“和平演變”。與此同時,從國內現狀來看,盡管階級斗爭已經不是我國的主要矛盾,但“資本—雇傭勞動”的對立仍然是不容忽視的矛盾,并且在一定條件下有可能被激化。因此,我們必須依靠人民民主專政來鞏固社會主義制度和發(fā)展生產力。
[1]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2]侯惠勤.試論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內在緊張”[J].中國社會科學,2007,(5).
[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4]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5]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
[7]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8]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R].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
[9]鄧小平文選(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
[10]胡錦濤.堅定不移沿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前進 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而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十八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R].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
[11]改革開放三十年重要文獻選編(上)[M].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