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yán)振南
(廣西民族大學(xué)文學(xué)院 廣西南寧 530000)
從兩次復(fù)仇看張良的傳奇人生
嚴(yán)振南
(廣西民族大學(xué)文學(xué)院 廣西南寧 530000)
在張良一生共經(jīng)歷了兩次復(fù)仇,博浪沙刺秦和扶劉滅項。復(fù)仇貫穿著張良的一生,無論是助劉降秦,還是扶劉滅項,都是張良復(fù)仇的手段。而張良“愿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游耳”的人生歸宿,是復(fù)仇完成,人生理想幻滅,在現(xiàn)實中無路可走后的一種精神補償。張良的傳奇一生,與其復(fù)仇的使命息息相關(guān)。
張良;復(fù)仇;從仙
張良,字子房,秦末漢初時期重要謀臣,被劉邦封為留候,其祖父開地、父平,曾五世相韓,秦滅韓后,張良傾盡家財尋求刺客,為韓報仇,從此走上了復(fù)仇之路。博浪沙刺秦,是張良傳奇一生的開始,隨后一系列的傳奇經(jīng)歷更是為后人津津樂道,如:下邳偶得黃石老人兵法、協(xié)助劉邦計取峣關(guān)、智斗鴻門宴、阻封六國、鴻溝回殺項羽、兵圍垓下、諫封雍齒、舉薦商山四皓等。而辟谷謝世,托身仙道更為張良的一生增添了神秘色彩。
有關(guān)張良的生平記載,主要集中在太史公的《史記》和班固的《漢書》中,《史記》中,張良的生平事跡除了在《留候列傳》中外,還出現(xiàn)在《項羽本紀(jì)》《高祖本紀(jì)》《韓信盧綰列傳》等篇目中,《漢書》則集中呈現(xiàn)在《張陳王周傳》《高帝紀(jì)》《陳勝項籍傳》中。
秦二十九年(公元前218年),博浪沙刺秦掀起了張良傳奇一生的序幕。《史記·留侯世家》記載:
良嘗學(xué)禮淮陽,東見滄海君。得力士,為鐵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東游,良與客狙,擊秦皇帝博浪沙中,誤中副車。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賊甚急,為張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1](P2034)
博浪沙刺秦,掀起了張良第一次復(fù)仇序幕,報強秦滅韓之仇成為張良的責(zé)任和使命。關(guān)于張良刺殺秦始皇的原因。《史記.留侯世家》記載:
留侯張良者,其先韓人也。大父開地,相韓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歲,秦滅韓。良年少,未宦事韓。韓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為韓報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韓
故。[1](P2033)
張良家族五世相韓,滅國之仇不共戴天,因此,向強秦復(fù)仇成為張良的義不容辭的責(zé)任。張良的強烈復(fù)仇愿望和先秦時期儒家思想中復(fù)仇觀念的強化密切相關(guān)。
(一)儒家“忠孝”思想的內(nèi)在驅(qū)動。復(fù)仇觀念是儒家思想的一個重要內(nèi)容,儒家經(jīng)典中對復(fù)仇有明確記載,孔子和子夏關(guān)于復(fù)仇的一段對話。
《禮記.檀弓上》記載中:
子夏問于孔子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夫子曰:寢苫枕干,不仕,弗與共天下也;遇諸市朝,不反兵而斗。曰:請問居昆弟之仇如之何?曰:仕弗與共國;銜君命而使,雖遇之不斗。曰:請問居從父昆弟之仇如之何?曰:不為魁,主人能,則執(zhí)兵而陪其后”。[2](P321)
《孟子·盡心下》記載:
吾今而后知殺人親之重,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然則非自殺之也,一間也。[3](P196)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儒學(xué)思想在對待復(fù)仇問題上態(tài)度十分鮮明,其中對待父母之仇態(tài)度更加強烈,為報父母之仇必須殺死仇人。作為儒家經(jīng)典的《公羊傳》又將君臣之義與父母之仇聯(lián)系起來,將臣子討伐弒君者與報父母之仇等同。在先秦時期,人們將父子的關(guān)系與君臣關(guān)系等同。所以子應(yīng)對父盡孝,臣應(yīng)對君盡忠,如果君、父被人傷害,臣或子不為之報仇,則將被千夫斥責(zé)其不忠、不孝。基于這樣的“孝道”意識和復(fù)仇觀,張良為韓復(fù)仇,是對其家族,乃至整個韓國的忠孝,向秦復(fù)仇便成了張良的義不容辭的責(zé)任和使命。故瞿軍在《下郊子房山吊古》:“曾傳博浪獨棰秦,半為君恩半為親。不惜萬金扶舊國,將憑一斂慰先人?!鼻迦嗣H可評價到:“夫子房發(fā)憤于五世之仇,枕戈待旦,而藉手于力士一擊,亦安能預(yù)知扶蘇之必不得嗣位,胡亥之必至于亡,而徐以俟始皇之自斃哉?然子房之原本忠孝,又非荊柯之借交報仇所敢望已。”[4](P180-181)這突出說明了張良思想中深受需家“忠”“孝”文化觀念的影響。
(二)游俠風(fēng)氣對第一次復(fù)仇行為的影響?!妒酚洝び蝹b列傳》記載:
今游俠,其行雖不軌于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啟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1](P3181)
從司馬遷的描述中,我們可以看出俠客的品質(zhì),他們有“言必信,行必果”的強烈的責(zé)任感,有“不愛其軀,赴士之啟困”的獻身精神。這種游俠的社會風(fēng)氣,對張良第一次復(fù)仇的行為的選擇上有重要影響。公元前230年,韓被強秦所滅,面對滅國之難,張良弟死不葬,拿出全部家財尋求刺客刺殺秦王,替韓報仇。終于,公元前218年,在秦始皇第三次巡游到陽武博浪沙時,張良帶領(lǐng)滄海力士向秦始皇擊出一棰。從韓滅亡到博浪沙棰秦,身負(fù)國仇家恨的張良,為了這一擊,等待12年。然而滄海力士的鐵錐誤中秦始皇車隊副車,這次刺殺行動失敗,張良亡匿下邳,開始近十年的亡命生涯。張良亡身下邳,經(jīng)歷的傳奇性事件——偶遇黃石老人?!妒酚洝ち艉钍兰摇酚涊d:
良嘗間從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墮其履圯下,顧謂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毆之。為其老,強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業(yè)為取履,因長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驚,隨目之。[1](P2034-2035)
圯上納履,讓張良獲得了黃石老人的《太公兵法》,擁有了為帝王師能力。
(三)一心系故國,十年磨一劍?!妒酚?留侯世家》記載的圯上老人的傳奇故事,正是張良第一次復(fù)仇中斷后,隱匿下邳近十年的縮影。十年后,為韓報仇的時機再次到來。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陳勝、吳廣農(nóng)民起義爆發(fā),二年正月景駒自立為楚王,張良也“聚少年百余人”前去投靠景駒。然而陰差陽錯,張良卻成了劉邦身邊的謀臣。張良投靠劉邦,并非要輔佐劉邦奪取天下,而是要完成十年前的未完成的為韓報仇計劃。只因張良向他人講述自己苦心鉆研的兵法謀略不被重用,唯獨劉邦愿意用他的計策,并拜張良為廄將?!妒酚?留侯世家》記載:
良數(shù)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标惣狙耪J(rèn)為:“造漢非子房之素愿,其心但欲亡秦耳。[1](P2036)
1.積極復(fù)國,說服項梁立韓后裔為王。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十二月,雍齒叛沛公,以豐降魏,沛公還擊不能下。四月,沛公入薛見項梁,項梁益沛公卒五千,五大夫?qū)⑹耍婀€擊豐,拔之。六月,項梁召集各路將領(lǐng)匯集薛地,張良跟隨沛公到薛地得見項梁,因陳王已死,項梁決定立楚懷王孫心為楚王,此時,項梁在義軍中威望極高,且各路將領(lǐng)齊聚薛地,算是一次真正意義的義軍會盟。張良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請求項梁立韓諸公子橫陽君成為王,項梁答應(yīng)了張良的請求,立以為韓王,拜良為韓申徒。項梁的認(rèn)可無疑讓積極復(fù)國的張良看到了希望,張良積極為韓國的重建而奔波,與韓王將千余人西略韓地,得數(shù)城。然而,攻得下卻不能堅守,“秦輒復(fù)取之,往來為游兵潁川”[1](P2036),張良只能追隨韓王成在韓故地游擊。
2.繼續(xù)復(fù)仇之路,再得韓后裔——韓王信。秦二世三年(公元前207年),楚懷王“令沛公西略地入關(guān)”,劉邦一路上收集陳勝、項梁的散兵,經(jīng)碭轉(zhuǎn)軍北上至城陽,與杠里的秦軍對壘,劉邦擊敗秦兩支軍隊。沛公引兵繼續(xù)西進,在昌邑與彭越相遇,兩軍合并一起攻打秦軍,然而,戰(zhàn)勢不利,還至栗(河南夏邑)時,和剛武侯軍隊相遇,吞并其四千余人。隨后,與魏將皇欣、魏申徒武蒲的軍合并作戰(zhàn),共同攻打昌邑,未攻下,因此,只得取道,西過高陽。二月,沛公用酈食其計策襲陳留,得秦積粟,拜酈商為將一同攻打開封,開封未下,遂北攻白馬的秦軍,取勝后又進攻曲遇,楊熊最終兵敗走滎陽,為秦二世所斬。
沛公帶兵攻陽武,下轘轅、緱氏,絕河津,擊趙賁軍尸鄉(xiāng)之北,隨后,攻打雒陽,進攻受阻,“戰(zhàn)雒陽軍,軍不利,還至陽城?!盵1](P359)。此時,沛公與在穎川一帶游擊的張良和韓王成相遇,在張良的幫助下,沛公奪取轘轅,轘轅關(guān)地勢險要,為歷代兵家必爭和控守要地,《元和郡縣志》載:“轘轅山,山路險阻,十二曲道,將近復(fù)回,故曰:轘轅”。同時,張良還幫助沛公降下韓故地十余城,“沛公之從雒陽南出轘轅,良引兵從沛公,下韓十余城”[1](P2037)。張良在降下韓故地時,又得了韓后裔——韓王信,“沛公引兵擊陽城,使張良以韓司徒降下韓故地,得信,以為韓將,將其兵從沛公入武關(guān)?!盵1](P2631)。攻下韓故地后,沛公令韓王成留守陽翟,至此,韓王成終于有了立錐之地,結(jié)束了奔波游走的命運。而張良和韓王信隨沛公繼續(xù)征戰(zhàn),攻下宛,西入武關(guān)。
3.計取峣關(guān),張良終報滅國之仇。秦二世三年(公元前207年)八月,沛公攻破武關(guān),隨后,欲帶兵兩萬強攻峣關(guān),張良諫曰:“秦兵尚強,未可輕。臣聞其將屠者子,賈豎易動以利益為張旗幟諸山上,為疑兵,令酈食其持重寶啖秦將”[1](P2037)(于是沛公“乃用張良計,使酈生、陸賈往說秦將,啖以利”[1](P361)(,結(jié)果,秦將果然叛變,并想聯(lián)合沛公一起西襲咸陽;沛公欲接受秦將聯(lián)合,張良再次進諫曰:“此獨其將欲叛,恐其士卒不從,不如因其怠懈擊之?!盵5](P22),沛公聽從張良的建議,“沛公引兵繞峣關(guān),逾蕢山,擊秦軍,大破之藍田南。遂至藍田,又戰(zhàn)其北,秦兵大敗?!盵5](P22)。
漢元年(公元前206年)十月,秦王子嬰降。從公元前230年,“弟死不葬,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為韓報仇”,到公元前218年,博浪沙第一次棰秦,失敗后,亡身下邳十年,再到公元前206年子嬰降沛公,張良用了近24年的時間,終于報了秦的滅國之仇,完成了第一次的顯性復(fù)仇。清代顧炎武《亭林詩集》卷五《子房》對張良贊頌到:
天道有盈虛,智者乘時作。
取果半青黃,不如待自落。
始皇方侈時,土宇日開拓。
海上標(biāo)東門,長城繞北郭。
欲傳無窮世,更乞長生藥。
子房天下才,是時無所托。
東見倉海君,用計亦疏略。
狙擊竟何為,煩被十日索。
譬之虎負(fù)隅,矜氣徒手博。
歸來遇赤精,奮戈起榛薄。
峣關(guān)一戰(zhàn)破,藍田再麾卻。
嘖嘖幟道旁,共看秦王縛。
(一)一心輔佐韓王成,辭別漢王赴故國。反秦大業(yè)完成后,論功行賞成為秦滅亡后的第一件大事。漢元年正月(公元前206年),項羽佯尊懷王為義帝,而自立為西楚霸王,成為實際上的權(quán)力掌控者,分封各路諸侯。項羽背棄楚懷王“先入定關(guān)中者王之”的約定,“更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都南鄭,而韓王成因襲韓故地,都陽翟?!敝链耍瑥埩肌盀轫n報仇”的心愿得以完成,他不僅借助劉邦的勢力滅掉了秦國,還幫助韓后裔成重新獲得了韓故土。
四月,天下已定,諸侯各歸其封地,漢王亦啟程前往漢中,張良卻未跟隨漢王入漢中。張良最大政治理想是復(fù)家復(fù)國,辭漢歸韓,輔佐韓王成治理韓國,是此時張良唯一的愿望,所以,在褒中張良與漢王辭別,啟程歸韓,并建議漢王燒掉棧道,亦示項羽無東歸意向。
自薛地受封至褒中辭別,張良以韓申徒身份助漢王破峣關(guān),奪藍田,智斗鴻門宴,請封漢中。張良雖不時地出現(xiàn)在漢王身邊,在身份上卻從屬于韓王成的韓國,劉邦和張良的關(guān)系,從本質(zhì)上講是一種盟友關(guān)系。這種盟友關(guān)系存系的根本原因,是存在一個共同的敵人——秦。隨著秦王朝的滅亡,這種盟友關(guān)系也隨之解除。
(二)項羽殺韓王成于彭城,張良再燃復(fù)仇火焰。漢之元年(公元前206年)四月,諸侯兵罷戲下,各就其國,然而韓王成卻未能到封地。韓王成被項羽帶到了彭城,隨后降為侯,接著又被項羽殺死。項羽在彭城殺死了韓王成,讓張良相韓的夢想徹底破滅。對于項羽殺韓王成的原因,《史記》和《漢書》中均有明確記載。
1.張良為漢王出謀劃策,項羽懷恨在心?!妒酚?留候世家》中記載:“韓王成以良從漢王故,項王不遣成之國,從與俱東...又殺之彭城?!盵1](P2039)張良以韓申徒(等同于韓國丞相)身份助漢王先入咸陽,并躲過鴻門宴一劫,使項羽在與劉邦的爭斗中處于劣勢。項羽把對張良的怨恨強加到了韓王成的頭上。他一心輔佐的君主,還是因自己而被殺,這無疑給了一心相韓的張良重重一擊。
2.韓王成無軍功而受封,難以服眾?!妒酚洝ろ椨鸨炯o(jì)》中明確記載:“韓王成無軍功,項王不使之國,與俱至彭城, 廢以為侯,已又殺之?!盵1](P320)自薛地張良向項梁請封韓王以來,韓王成并未做成一件可以服眾的事情。首先,項梁使張良求得韓王成,立以為王,開始與韓故地的秦斗爭。然而攻下來的城池,很快便被秦軍奪了回去。直到沛公打到韓故地時候,良引兵從沛公,才拿下了十幾座城池,韓王成方得以留守陽翟。其次,項梁戰(zhàn)死定陶時,韓王成卻因為害怕而跑去投奔懷王,“項梁敗死定陶,成奔懷王”[1](P2631),這完全違背了項梁“立韓諸公子橫陽君成為韓王,欲以撫定韓故地”[1](P2631)的初衷。韓王成在整個反秦戰(zhàn)爭中表現(xiàn)平庸,碌碌無為,封王難以服眾。
(三)助劉反項,復(fù)仇之路又起。漢元年七月(公元前207年),項羽誅殺了韓王成,張良辭別漢王東歸相韓的政治理想徹底覆滅。故主被殺,苦心經(jīng)營的一切化為了泡影,張良復(fù)仇的火焰又重新被燃起。然而,當(dāng)時西楚霸王項羽的實力非常強大,向項羽尋仇,絕非張良能憑借一人之力可以完成。若想復(fù)仇,必須尋找一位強大的幫手,而漢王便是最佳人選,因為他們又有了共同的敵人——項羽。魏了翁說:“沛公既王漢中,送至褒谷辭歸相韓,勸王燒絕棧道示項羽無東意。當(dāng)是時亦未嘗勸漢王以取天下,俾之匿形藏影為還定三秦之計則有之矣。逮夫項羽殺韓王成,良既已無可事之主,然后間行歸漢,求所以帝劉滅項者,始終為韓報仇,而假手于漢耳。于聲利之間泊若無情而其思慮之所發(fā),從容定計,亦倐忽變化而不可測?!?/p>
1.遺書項羽,騙其擊齊。漢元年八月(公元前207年),漢王還定三秦。項羽聽說漢王已經(jīng)兼并關(guān)中,并且意欲繼續(xù)東行軍,而北面齊趙又皆叛變,因此大怒。面對這樣的局勢,張良遺書兩封,項羽干擾其判斷,勸項羽向被擊齊,為漢王東進減輕阻力。
張良留給項羽的封信,實質(zhì)上是顆煙霧彈。在第一封信中,張良對項羽說:“漢王失職,欲得關(guān)中,如約即止,不敢復(fù)東?!盵5](P2028),漢王“如約”的原因是項羽“背約”,項羽在分封諸侯時,違背義帝“先入定關(guān)中者王之”的約定。項羽“負(fù)約”在前,漢王“失職”在后,第一封信起到了提醒項羽的作用,讓項羽對“負(fù)約”的行為心生愧疚,從而麻痹項羽對局勢的判斷,放松對漢王的警惕。接著張良的第二封信,又給被麻痹的項羽指明出路,“以齊反書遺羽,曰:“齊與趙欲并滅楚”,張良將禍水北引,項羽果然進入了張良預(yù)設(shè)的圈套中,“羽以故無西意,而北擊齊”[5](P32)。
劉邦很快還定三秦,并進一步謀劃東歸?!皾h王還定三秦,乃許信為韓王,先拜信為韓太尉,將兵略韓地”[1](P2632)“項羽聞漢王皆已并關(guān)中,且東,齊、趙叛之,大怒”[1](P321),然而,項羽此時深陷和齊的交戰(zhàn)中,無暇分身,張良的兩封信為漢王東進贏得了時間。項羽大怒的原因主要不是因為漢王還定三秦,而是因為漢王既然還定了三秦,卻仍然繼續(xù)向東進軍,這和張良說漢王會“如約即止,不敢復(fù)東”恰恰相反,項羽方才意識到自己上當(dāng)了。漢元年八月(公元前206年),當(dāng)聽說漢王遣韓信東歸略韓地時,項羽馬上采取對策,“乃令故項籍游吳時吳令鄭昌為韓王,以距漢”[1](P2631)。漢二年十月(公元前205年),韓信攻下韓國十幾座城池,韓王鄭昌降。十一月,漢王立韓太尉信為韓王。
2.下邑獻計,戰(zhàn)略合圍。留給項羽兩封信后,張良自韓間行歸漢,被劉邦封為成信侯,真正地成為了劉邦的人。項羽誅殺了韓王成,摧毀了張良復(fù)興故國的政治理想,向項羽尋“殺主滅國”之仇,成為張良重歸劉邦的重要目的,因此,歸來后的張良跟隨漢王“從東擊楚”[1](P2039)。
漢二年春(公元前205年),“漢王部五諸侯兵,凡五十六萬人,東伐楚”[1](P321)(《史記.項羽本紀(jì)》),并趁著項羽與齊軍交戰(zhàn)的時間,和項羽打了一個時間差,成功拿下項羽的都城彭城。項羽聽到彭城被攻占的消息,馬上率三萬精兵返回彭城,“項王乃西從蕭,晨擊漢軍而東,至彭城,日中,大破漢軍?!盵1](P322),項羽將兵三萬破漢兵五十六萬,漢王一路狼狽逃竄至下邑。
面對滑鐵盧式的潰敗,漢王下馬踞鞍而問曰:吾欲捐關(guān)以東等棄之,誰可與共功者?”良進曰:“九江王黥布,楚梟將,與項王有郄;彭越與齊王田榮反梁地:此兩人可急使。而漢王之將獨韓信可屬大事,當(dāng)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則楚可破也?!盵1](P2039),在當(dāng)時復(fù)雜的戰(zhàn)爭局勢下,張良縱觀全局,向漢王推薦了黥布、彭越和韓信三員大將。張良的計策,讓在楚漢之爭中處在劣勢的漢王由弱變強,對項羽形成了戰(zhàn)略合圍。
韓兆琦在《史記講座》一書中對三股軍事力量在楚漢戰(zhàn)爭中的作用進行了詳細(xì)分析:黥布軍事力量位于楚國南部,他原是項羽手下一員猛將,被項羽分封在九江,如果能利用項羽和黥布的矛盾拉攏黥布,既能削弱了項羽的實力,同時又能將黥布發(fā)展為自己的盟軍,在南面牽制項羽;彭越的軍事力量位于河南和山東交界處,位于楚國的北部,并且首先舉起反項羽的大旗,聯(lián)合彭越,在楚國北部形成牽制項羽的軍事力量;韓信被劉邦留在后方,軍事才能卓越,重新重用韓信對劉邦具有重要的戰(zhàn)略意義。張良的這一套思想指導(dǎo)了劉邦由弱變強,為消滅項羽鋪平的道路。劉邦采納了張良的建議,“乃遣隨何說九江王布,而使人連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韓信能不能特將北擊之,因舉燕、代、齊、趙”,事實證明張良下邑推薦的三個關(guān)鍵性人物是正確的,“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盵5](P2028)。張良下邑獻計策向項羽復(fù)仇的第二步,從戰(zhàn)略上合圍項羽。
3.垓下之圍,四面楚歌。張良下邑獻出的計策,在整個楚漢戰(zhàn)爭中,對漢王起了戰(zhàn)略指導(dǎo)作用,直接奠定了劉邦在與項羽斗爭中的勝利地位。雖然,從整個楚漢戰(zhàn)爭來看,劉邦很多數(shù)處于劣勢地位,一路被項羽追殺。如漢二年(公元前205年)四月,漢王彭城敗北,十幾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只帶著數(shù)十騎逃出項羽的包圍,然而,太公、呂后又被項羽抓為人質(zhì);隨后,漢王退守滎陽,結(jié)果糧草匱乏,被項羽圍困,劉邦帶著數(shù)十騎逃出包圍。然而,在張良的幫助下,漢王總能轉(zhuǎn)危為安,聽從張良的計策,給項羽致命一擊。劉邦和項羽的激烈爭斗,是張良向項羽復(fù)仇的最好的機會,張良向漢王所獻之計,統(tǒng)統(tǒng)將矛頭指向項羽。
首先,為了避免漢王力量被分散,張良“借箸消印,阻封六國”,同時,為了避免漢王內(nèi)部分化,張良又勸漢王立信為齊王,并征信的軍隊擊楚,這兩項舉措,從內(nèi)部上保證了向項羽復(fù)仇的可能性;其次,在楚漢相持未決,劉邦被項羽射傷臥病時,張良強請漢王起行勞軍,以安士卒,從而穩(wěn)固了軍心,穩(wěn)定了復(fù)仇之路;鴻溝之約,劉邦和項羽欲劃鴻溝而治,項王遵守約定,引兵而東,漢王也遵守約定,準(zhǔn)備西歸。劉邦和項羽的妥協(xié),讓張良復(fù)仇之路出現(xiàn)危機,此時,如果漢王西歸,張良苦心經(jīng)營的復(fù)仇之路將付之一炬。于是,張良和陳平勸漢王不要西歸,一鼓作氣滅掉楚國“漢有天下太半,而諸侯皆附之。楚兵罷食盡,此天亡楚之時也,不如因其機而遂取之。今釋弗擊,此所謂‘養(yǎng)虎自遺患’也。”[1](P331),漢王聽之,張良的復(fù)仇之路得以繼續(xù)。
漢五年十月(公元前202年),“漢王乃追項王至陽夏南”[1](P331),結(jié)果因為韓信和彭越的違約,楚國的軍隊打敗了前來追剿的漢軍。韓信和彭越不從約,張良的復(fù)仇之路就會受阻。因此,張良為漢王指明了出路:“君王能與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接著又告訴漢王詳細(xì)的劃分方法:“君王能自陳以東傅海,盡與韓信;睢陽以北至穀城,以與彭越:使各自為戰(zhàn),則楚易敗也?!盵1](P331-332),漢王聽從了張良建議,韓信和彭越熱情高漲,皆率軍前來。
漢元年十二月(公元前202年),圍羽被圍垓下,陷入四面楚歌境地,最終西楚霸王自刎烏江。隨著項羽自刎烏江,張良的第二次復(fù)仇宣告結(jié)束。
張良以帝王師的身份,憑借《太公兵法》的謀略最終成功地向秦報了滅國之仇、向楚報了滅主之仇。二次復(fù)仇的成功,在策略上,張良更多地依靠了“黃老哲學(xué)”的思想。面對復(fù)仇,信奉“黃老哲學(xué)”的張良始終堅持著“忍”的思想,等待時機,黃老哲學(xué)“忍”的核心是虛靜,陰柔,斂跡于無形。關(guān)于“黃老哲學(xué)”的特點,韓兆琦在《史記講座》一書中寫到:其主要特點是“講究清靜無為”“通過無為達到無不為”。它講究“以柔克剛”,講究“后發(fā)制人”,講究“吃小虧占大便宜”等等。在楚漢戰(zhàn)爭中,雖然多時候,劉邦都處在下風(fēng),然而正是張良的謀略,讓劉邦由弱變強,將項羽推向絕路,這正是“黃老哲學(xué)”在軍事上的表現(xiàn)——柔弱處見鋒芒。在張良的兩次復(fù)仇中,最具轉(zhuǎn)折性的事件分別是向秦復(fù)仇時的計取峣關(guān)和向楚復(fù)仇時的背鴻溝之約,這兩次軍事謀略充分顯示了張良的“陰柔”,楊時(宋代)曾經(jīng)這樣評價過張良的兩次行動:“老子之學(xué)最忍,他閑時似個虛無單弱的人,到緊要處發(fā)出來,使人支吾不住,如張子房也。子房如峣關(guān)之戰(zhàn)與秦將連和了,忽乘其懈擊之;鴻溝之約與項羽講解了,忽回軍殺之,這便是柔弱之發(fā)處,可畏!可畏!”
無論從一開始向秦報滅國之仇,還是后來向項羽報滅主之仇,復(fù)仇已經(jīng)成為張良政治理想幻滅后,還繼續(xù)存在的重要原因,復(fù)仇是支撐張良在現(xiàn)實世界斗爭的重要精神支柱。因此,隨著復(fù)仇之路的結(jié)束,張良對現(xiàn)實生活的欲望也隨之消逝。這種欲望消逝的表現(xiàn),便是不慕名利,從赤松子游。漢六年(公元前201年),劉邦封功臣稱贊張良:“運籌策帷幄中,決勝千里外,子房功也。”[5](P2031),而張良推辭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當(dāng)三萬戶。”[5](P2031)。
面對劉邦的賞賜,張良表現(xiàn)的很寡淡,最終也只是自請了個留候。因為功名利祿本就不是張良追求的,張良的人生目標(biāo)是復(fù)仇,幫助劉邦僅僅是復(fù)仇的一種手段。秦的滅亡和項羽的死,標(biāo)志著張良對韓故國使命的完成,是對張良最大的封賞。因此,張良在《史記.留侯世家》中的自述:“家世相韓,及韓滅,不愛萬金之資,為韓報仇強秦,天下振動。今以三寸舌為帝者師,封萬戶,位列侯,此布衣之極,于良足矣。愿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游耳。乃學(xué)辟谷,道引輕身?!盵1](P2048)李贊(明代)評價到:“夫秦、項滅而英雄之恨已銷,可以辟谷謝世矣?!?/p>
從張良的兩次復(fù)仇,我們可以看出,張良在政治理想上受儒家“忠君”思想影響,在軍事戰(zhàn)略中受“黃老哲學(xué)”思想影響,在人生態(tài)度上又深受道家思想影響。兩次復(fù)仇貫穿著張良的一生,無論是助劉降秦,還是扶劉滅項,都是張良復(fù)仇的手段,最終強秦被滅,項羽自刎。而張良“愿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游耳”的人生歸宿,是大仇得報,人生理想幻滅,在現(xiàn)實中無路可走后的一種精神補充。
[1]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63.
[2]王國軒,王秀梅.孔子家語[M].北京:中華書局,2012.
[3]黃文娟,許海杰.孟子[M].北京:西苑出版社,2011.
[4]胡樸安鑒,吳拯寰譯.清文觀止[M].長沙:岳麓書社, 1991.
[5]班固.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4.
[責(zé)任編輯 劉金榮]
The Analysis of Zhang Liang's Legendary Life Through the Two Revenges
Yan Zhennan
(School of Language and Literature,Guangxi University for Nationalities,Nanning,Guangxi530000)
Zhang Liang has experienced two important revenges,Assassination of First Emperor of Qin in Bo Lang Sha and Help Liu Bang win over Xiang Yu.Revengeswere throughout Zhang Liang’s life.Whether it is to help Liu Bang to capture The Qin empire,or to help Liu Bang destroy Xiang Yu,there are themeans of Liu Bang’s revenge.And Zhang may abandon the world and follow Chi Song Zi to the world of God,and is the end result of completed revenge and life ideal disillusionment,in reality world.Zhang Liang has no way to go,as a kind of spiritual compensation.Throughout Zhang Liang’s legendary life,hismission is closely related to the revenge.
Zhang Liang;revenge;legend
K207
A
2095-0438(2015)12-0075-05
2015-08-09
嚴(yán)振南(1988-),男,山東臨沂人,廣西民族大學(xué)文學(xué)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唐宋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