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東學院 外國語學院,甘肅 慶陽745000)
當代著名猶太女作家辛西婭·奧齊克在上世紀美國社會同化熱潮和反猶主義的侵襲之下,仍志愿為猶太文學代言,成為了新一代捍衛(wèi)猶太文學最勇敢的斗士,在當今美國文學界享有倍高的聲譽。猶太民族歷史、猶太文化、宗教及猶太人本質(zhì)是她一貫闡釋的主題。她在多部作品中塑造的主人公無論從身份、職業(yè)、信仰及人物發(fā)展至結局都或多或少的具有相似性表征[1]。本文試圖分析奧齊克幾部作品中相似的主人公形象,以此探究此類模式化人物形象對成就其作品主題的積極意義。
猶太民族歷來重視教育,推崇智慧,學者在猶太社會中享有極高的權威和地位。作為正統(tǒng)猶太教信徒,深受猶太文化影響,奧齊克在她多部作品中呈現(xiàn)出對這一神圣領域職業(yè)的尤為偏愛,體現(xiàn)了她對知識和智慧的尊崇。如在《異教徒拉比》、《斯德哥爾摩的彌賽亞》、《吃人的銀河系》、《普特梅塞檔案》等作品中,主人公分別以牧師、編輯、律師、教授等學者型形象示人。但當學者們被迫流散,遠離故土,面臨異國同化潮流、反猶主義的侵襲及民族文化的疏離,原有的權威與地位頃刻坍塌,原有的信仰遭遇質(zhì)疑。作為異鄉(xiāng)中異客,他們陷入了身份危機的窘境,被打上了深深的“他者”印記。
《斯德哥爾摩的彌賽亞》中,拉爾斯是大屠殺的遺孤,大屠殺使他失去了父母,成了一個沒有身份、沒有歸屬的人。他離群索居、孤僻自守,工作的報社里沒有他的格子間,同事的勾心斗角里無關他的存在,上司眼里沒有他的地位。在海蒂的書店,他從來沒有受過客人般的待遇。這種缺失感逼迫他必須搞清自己的身份。后來,他認為自己是波蘭猶太作家布魯諾·舒爾茨之子,于是瘋狂地學習波蘭語,以期能讀懂“父親”的遺作,找到與歷史的銜接,擺脫身份的困惑和迷茫。但他陷入了海蒂一家的陰謀,成了一個被借名獲利的工具。最終海蒂一家的騙子身份得以暴露,拉爾斯依靠這些偽身份為自己鏈接的猶太身份也毀于一旦。拉爾斯成了被主流社會邊緣化的“他者”,同時又是猶太身份的“他者”。類似的模式出現(xiàn)在《普特梅塞檔案》中。要給主人公普特梅塞確定一個合法的身份并不容易。她出生于美國,父母是擯棄傳統(tǒng)信仰,美國文化同化的犧牲品,同事眼里她是地道的美國人。但內(nèi)心中,她排斥別人附加給她的身份牌,她排斥美國文化,厭惡美國人,拒絕接受同化。但構建她的猶太身份也異常艱辛,作為猶太人,她必須擁有過去。她找不到自己與過去的連接,因為已被同化的父母,斬斷了同猶太人的聯(lián)系。最后她將唯一的希望放在了宗戴爾叔叔身上,他懂經(jīng)文,會希伯來語,是猶太教堂的前任司事,熟悉猶太教的律法和傳統(tǒng)。普特梅塞試圖通過向宗戴爾叔叔學習希伯來語來確立自己的猶太身份。文本中有一大段敘述她學習希伯來語的過程,可是作家很快地叫停了,因為這只是普特梅塞的幻想,宗戴爾叔叔早已長眠地下,“普特梅塞從來沒有和他談過話;在她出生前4年,他就死了。他完全是個傳說人物”[2]。普特梅塞只能繼續(xù)戴著“他者”身份牌游走于兩種文化之間,而不得歸屬。
同樣,在《吃人的銀河系》、《異教徒拉比》中,依然可見主人公身份無屬的困頓與迷惘。他們甚至在身份訴求過程中,摒棄了自己的民族信仰??梢哉f“猶太民族從產(chǎn)生之初就以這樣一種‘客民’的身份而存在和活動著”[3],任由他們?nèi)f般努力,他們永遠是“異化的代表”,脫不掉“他者”的身份,最后落得在民族文化和主流文化的夾縫中暗自神傷。
奧齊克被評論界譽為一位具有“希臘人的頭腦,猶太人的靈魂”的作家。她早年曾一度掙扎于潘神和摩西、希臘文化和希伯來文化、魔法和律法的沖突之中。所以異教與猶太教兩種文化的碰撞及沖突也成為她創(chuàng)作的主題,她筆下的人物總是被這兩種力量所爭取或折磨,最后淡化和遲鈍的身份歸屬感使他們走向了異教的深淵,成為背棄民族信仰的變節(jié)者。
《異教徒的拉比》中,主人公科恩菲爾德是一個頗有才華的年輕猶太拉比。他卻越來越鐘情于大自然,沒日沒夜地在戶外游蕩,陷入了猶太和異教兩種力量的撕扯中。最后他徹底背棄了上帝,試圖甩掉自己的肉身與一個林中仙女結合,走上了偶像崇拜的人生不歸路。
《斯德哥爾摩的救世主》中,拉爾斯努力地工作卻得不到承認,自己的身份也搞不清楚,找不到可以解救自己的救世主。于是他活在自己的幻覺中,迷戀于他想象中的“父親”,瘋狂地收集、閱讀著有關“父親”的資料與作品,學習波蘭語,期待著有機會能見到“父親”的遺作。此時,與所謂的“父親”之間的任何聯(lián)系都成為了他身份訴求的唯一希望,“父親”成為了救贖他的彌賽亞,成了他膜拜的偶像。而這卻違背了猶太教義,拉爾斯成為了背棄上帝的變節(jié)者。
《吃人的銀河系》中,主人公布里爾是一個天文學學生,二戰(zhàn)時他有幸躲在巴黎一家修道院的地窖里避過了大屠殺。戰(zhàn)后,布里爾從法國移民到了美國中部,新環(huán)境中他深刻感知到猶太文化和異教文化的沖突困窘。于是,他推崇了一種可以融合兩種文化的“雙語課程”。猶太傳統(tǒng)與西方文明本是一對矛盾的對立。作為猶太人,布里爾本應堅守傳統(tǒng),可他卻崇尚西方文明,企圖將兩種文化合二為一,這首先是對猶太傳統(tǒng)的一種背逆。而且他對自己建立的新型教學體制十分自豪,甚至頂禮膜拜。此時,教學體制實質(zhì)上已成為了一種偶像,但這一偶像在現(xiàn)實中受到了挫敗,作為這個偶像的制造者和崇拜者,布里爾本人同樣會走向毀滅,因為它違背了上帝的旨意,違反了猶太教義和律法。
《普特梅塞檔案》中,單身的普特梅塞期望有一個女兒,借此重新認識自己的童年,使她能“擁有一個過去”,于是就構想出一個假人。根據(jù)猶太神秘哲學著作《創(chuàng)造之書》,假人是思想的產(chǎn)物,也是行家們的創(chuàng)造結果。但普特梅塞違背規(guī)矩,私自創(chuàng)造。她在假人的幫助下成為了紐約市長,并接受假人的計劃,對城市進行了一系列的改革、復興計劃,實現(xiàn)了自己的“樂園之夢”。作家巧妙暗示她們倆是“雙重的”,是一個自我的不同剖面,普特梅塞陷入了以假人為偶像的自我崇拜,她之前努力構建自己猶太身份,至今卻滑落成一個背棄上帝的異端。最終,當代表自己另一面的假人私欲膨脹,完全不受普特梅塞的掌控,并開始摧毀她現(xiàn)有的生活,普特梅塞終于意識到自己受惑于偶像崇拜,這正是結尾她必須毀掉假人的原因。
作品中,主人公由于大屠殺的陰影,或是種族長期流散,亦或是同化潮流的原因,他們拋棄了傳統(tǒng)及律法的束縛,淪為悖逆民族信仰的“變節(jié)者”。而作家給予他們類似的敗落結局,意在喚醒猶太人:上帝才是唯一值得崇拜的存在。偶像崇拜是注定要遭受懲罰的。一個真正的猶太人應該有舍棄一切來信仰和維護猶太教義的責任。
作為第二代后現(xiàn)代作家,奧齊克“善于將猶太文學傳統(tǒng)和后現(xiàn)代的藝術技巧相合。在多部作品中,她通過質(zhì)疑虛構歷史,使文本構成一種既連續(xù)又斷裂的感覺和反思空間”[4]。人物塑造也給人以真實和虛幻的雙重存在,且作家有意渲染人物的神秘感,模糊的外貌、縹緲的身世、虛無的生存、無奈的心理。所有這些使得小說情節(jié)撲朔離迷,主題也因而深沉厚重、耐人尋味。
幾部作品中,作家一面營造主人公的真實感,賦予他們歷史身份(猶太后代)、職業(yè)、甚至家庭,但又在敘述途中,不斷打破真實,質(zhì)疑歷史。這種對既定的消解,使得主人公越來越神秘、模糊、虛幻。拉比科恩菲爾德在尋求認同感的過程中,走進了一個稀奇古怪的超現(xiàn)實世界,求助于神神鬼鬼、鐘情于林中仙女,越來越脫離了與現(xiàn)實的關系。而拉爾斯癡狂的尋父之旅最終歸于徒勞,建構的身份崩潰瓦解,所有的追尋都歸于縹緲,他就像在斯德哥爾摩四處飄蕩的一具游魂神秘、虛幻,難以把握?!镀仗孛啡麢n案》中,現(xiàn)實與魔幻世界的融合及大量的自反性敘述,使人物更難把握。作品為人物傳記,似乎判定了人物的真實存在,可作家明示人物的出身和未來卻來自于虛構。普特梅塞制造假人,假人幫助她力挽陷入低谷的事業(yè),任她高高在上、指點江山。情節(jié)的陡然變化,普特梅塞境遇的高調(diào)峰回路轉讓故事情節(jié)彌漫了魔幻色彩,傳記人物的真實性值得懷疑。但結尾,作家將她放回到那些猶太同事中,在這個特定環(huán)境中的普特梅塞又是真實的。
總體來看,作品中作家展示給讀者的是一群在現(xiàn)代社會消極應對民族傳統(tǒng)的群體。主流文化吞噬了他們殘存的信念,留給他們虛幻的身份、縹緲的記憶;物質(zhì)經(jīng)濟利益至上的社會氛圍閹割了他們的精神信仰,讓他們在混混沌沌中掙扎。他們或藏身于社會角落在為自己民族無歸,身份無屬暗自神傷;或已麻木的將“偽身份”貼于額頭,順潮流而上。而此現(xiàn)狀是作為堅守猶太精神的人們都不愿看到的。作為文學大師,奧齊克承受著可能被指責為狹隘、偏頗的巨大壓力,反復將真實展現(xiàn)給讀者,展現(xiàn)給現(xiàn)實中麻木的同胞們,一遍又一遍地向他們發(fā)出警醒:曾經(jīng)那個智慧的民族是否還存在?在離散中的猶太人是否恪守著猶太道德和精神準則?猶太子民在歷史發(fā)展中是否保持著自身的文化身份?正是通過這一系列模式化人物塑造有力宣泄了作家對于猶太民族離散、猶太文化流失、猶太傳統(tǒng)背離、猶太身份危機的焦灼心理;也更是通過這些人物形象的最終覆滅,作者為困惑、迷途的猶太人構建了一種全新的猶太人“契約”,為他們尋求新的信仰寄托,指明了祈禱的方向。
[1]徐崇亮.論美國猶太“大屠殺后意識”小說[J].當代外國文學,1996 (3):118-123.
[2]辛西婭·奧齊克.普特梅塞:工作經(jīng)歷、出生和來世[J].王祖友譯.外國文學,2004 (5):6-11.
[3]顧曉鳴.猶太——充滿“悖論”的文化[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0:512.
[4]楊仁敬.20世紀美國文學史[M].青島:青島出版社,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