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漢代西南銅鼓紋飾看壯族的宇宙觀

羅玉芳

(廣西壯族自治區(qū)圖書館 地方文獻(xiàn)部，廣西 南寧 530022)

兩漢時期的祭祀文化在承繼周制和黃老教等宗教文化的同時，融入原始巫行為及觀念，通過各種原始的藝術(shù)形式表現(xiàn)出來。巫文化“三界觀”作為支配壯族先民生存實踐的世界觀，對西南地區(qū)漢代禮器——銅鼓的紋飾的創(chuàng)造有直接而深遠(yuǎn)的影響。

一、巫文化“三界觀”的內(nèi)涵

劉錫藩在《嶺表紀(jì)蠻》里記“蠻人迷信最深，凡天然可驚可怖之物，無不信以為神，競相膜拜……，其中如‘花婆廟’與‘三界廟’，尤遍于此等社會。”［1］86壯族先民尊奉“三界廟”:一是祭醫(yī)神“馮三界”;二是祭奉祖先和宇宙神靈。祭祖祀神活動蘊(yùn)含著壯族先民對世界的初步認(rèn)識，即宇宙混沌初開之后分為3部分，即上界、中界、下界。這種宇宙“三界觀”以巫文化和圖騰崇拜、靈魂不滅信仰為基礎(chǔ)，包含著壯族先民追求宇宙環(huán)境“三位合一”和“天人合一”的原始認(rèn)知，是一種樸素的世界觀。

“三位合一”和“天人合一”的世界觀在壯族民間宗教文獻(xiàn)得到大量的證實?！稄V西壯族文學(xué)》提到宇宙間原是一團(tuán)大氣，漸漸地越轉(zhuǎn)越急，形成一個大圓蛋，大圓蛋有三個蛋黃，大圓蛋爆開后，三黃蛋分為三片，一片飛到上方成為天空，一片沉到下面成為河海，中間一片成為大地，形成了“三界”。［2］395《紅銅鼓的傳說》記載，壯人原始認(rèn)知是宇宙分為上中下三界，壯人祖先布洛陀和眾神住上界，壯人住中界，死去的人住下界［3］15。黃桂秋將壯族麼公教的“三界觀”概述為:“宇宙”三界“分為天、地、水三界。天上是上界，住著神靈，由雷公管理;大地是中界，住著人類，由布洛陀管理;水下為水界，住著小矮人，由水神圖額管理”。［4］42

在“巫”的基礎(chǔ)上糅雜了儒釋道文的壯族師公教，其經(jīng)書認(rèn)為宇宙分為天、地、水三界，即上界天界，中界地界，下界水界，同時還有神靈居住的陽界。馬山縣師公手抄本《根底秘旨》記載:“混沌初開之時，猶如雞蛋清，輕為清天，重濁下落地”。［5］6清光緒藍(lán)呈寶抄本《入壇初開唱》記載功曹騎著乘騎穿行在宇宙空間各界時唱“本唱前王兵好看 論唱當(dāng)初父母生 父母唱生四兄弟 四人兄弟一半同

上界功曹便騎鳳 鳳□(上天下下)奏天同 中界功曹便騎虎 虎口山林奏陰兵 陽界功曹便騎馬 馬行大地及□淋 下界功曹狀海府 便□狀海騎龍公”。［6］另外，師公教各界居住的神仙與麼公教略有不同，上界是天界即仙界，住著盤王等神，中界是地界即人界，住著人類和地神，下界是水界即鬼界，除了水神外還住著祖靈和其它鬼魂等，陽界是神界，住著官賢神?！秹炎鍘煿探?jīng)書〈伕子請客〉研究》里記載:

“功曹……請到上界地區(qū)伸骨須彌大廟開天盤古、立社大王、立天天父、立地王后、造天造地伏依女媧、江山頭駱、三王大帝、騰羅反將……請到中界地區(qū)上思門柱、三斧雷王、雷殿執(zhí)法三郎、五氣雷兵、雷霆打鬧、雷車黑帝、雷落小娘、乙州大廟南學(xué)二殿天子大王、嘴吾王殿上倉禾谷七郎、南方火德……主縣下界地區(qū)土主成王、護(hù)國大王、金倫古蒙大廟卜天炎三界祖師、玉皇大廟總令老爺、封仙德道、老四仙娘、祖席奉門敢厄、憑尺四宮、化仙德道、福傲五官、竹城大廟開國南朝高祖、萬壽首先功王金倫弟子一君、銀倫弟子二君……請到陽界地區(qū)納海在城岑家府岑生老爺、接老為埋、接才德卒、父郎江州、紅文紅武、紅友老爺、江街大廟百個老爺……守護(hù)龕前來臨筵?！保?］95－96

貴州土家族民間宗教的三界觀，在其儺儀盤歌中有所體現(xiàn):

“問:天儺地儺已明白，還有幾句問先生。上界儺牌幾尺幾寸幾分長?又在哪里立神堂?中界儺牌幾尺幾寸幾分長?又在哪里立神堂?下界儺牌幾尺幾寸幾分長?又在哪里立神堂?

答:無人接聲我接聲，我來接住老先生，上界儺牌九尺九寸九分長大清大殿立神堂。神堂立在三清殿，殿下金爐燒寶香。中界儺牌七尺七寸長，八廟大殿立神堂。神堂立在八廟殿，殿下金爐燒寶香。下界儺牌三尺三寸三分長，梅山殿內(nèi)立神堂。神堂立在梅山殿，殿下全爐燒寶香。”［8］218

同樣受巫文化影響的其它少數(shù)民族宗教，如蒙古族薩滿教認(rèn)為宇宙分為上中下三界，上界為諸神居住的天堂，中界為人類、動物居住之地，下界為死神與魔鬼居住之處，即地獄。在中界與下界間還有一界，為人死后之去處。赫哲族認(rèn)為宇宙分為上中下三界，上界為天堂眾神所住，分七層，中界是人和動植物所住，下界是陰間，分別為祖靈、一般亡靈和大小鬼魂所住。

由上可知，巫文化宇宙觀普遍認(rèn)識是世界由上中下三界所構(gòu)成，即天、地、水三界，各界居住著不同的神靈。受巫文化的影響，壯族先民將自然萬物、歷史圣賢等融入“三界”宇宙觀創(chuàng)造了各界神，各界神仙掌管著世間萬事萬物，上界天官能賜福，中界地官能赦罪，下界水官能禳災(zāi)。因?qū)λ劳龅目謶旨跋蛲L生不老，壯族先民祈盼人死后可以從人界到達(dá)“他界”，生生不息，由此創(chuàng)造了祭奉神靈的各種儀式。銅鼓因此得以成為先民祀神儀式中的重要媒介，其紋飾創(chuàng)作帶著娛神祭神的痕跡，是古代巫文化的象征性符號。

二、巫文化“三界觀”對漢代西南銅鼓紋飾的影響

(一)以“三界觀”為核心的漢代西南銅鼓

受“藏禮于器”的影響，漢代青銅禮器、漢墓壁畫、儺儀等文化都展現(xiàn)了漢代宗教宇宙觀與原始藝術(shù)相交融的特征。《后漢書》注稱“以蒼璧禮天，以黃琮禮地，以青圭禮東方，以赤璋禮南方，以白琥禮西方，以玄璜禮北方。”［9］69張光直認(rèn)為商周青銅器是巫師在祭祀時用來溝通天地的法器，動物的形象是協(xié)助巫師作業(yè)的。美國景安寧指出東漢至?xí)x代的神獸鏡和神仙鏡為三段垂直橫列式，象征漢代道教宇宙最重要的三個組成部分——天、地、人。樊一和吳維羲在探究三星堆神壇時，認(rèn)為神壇按喻意自上而下豎向垂直展開的時空序列是天界、人界、地界。與此相似，漢代西南銅鼓紋飾蘊(yùn)含壯族先民的宇宙“三界”意識，是巫文化的宗教內(nèi)涵表達(dá)性象征符號。

漢代西南銅鼓的“禮”之源是巫文化，巫咸為神巫，相傳銅鼓為巫咸始作?！妒辣景朔N》稱“巫氏，伏羲之后，伏羲作卦始有筮，其后裔巫咸善占筮。”［10］177王逸注為“巫咸，古神巫也”。［10］14《世本·秦嘉謨輯補(bǔ)本》提到“巫咸，堯臣也，以鴻術(shù)為帝堯之醫(yī)”“巫咸作筮”“巫咸作鼓”;［10］360《世本·張澍稡集補(bǔ)注本》釋“巫咸作鼓”云“通典 澍桉杜佑云，世本巫咸作銅鼓，蓋南中所制。又桉漢馬援征五谿，作銅鼓。季漢諸葛亮征南蠻，作銅鼓以鎮(zhèn)之。蓋本巫咸之遺意?！保?0］15《后漢書·禮儀上》“杜篤祓禊賦曰‘巫咸之徒，秉火祈?！?，則巫祝也?！保?］2109銅鼓作為禮器在文獻(xiàn)中多有記載，如《周禮·地官·鼓人》“以雷鼓鼓神祀，以靈鼓鼓社祭，以路鼓鼓鬼享”。［11］315漢鄭玄對其解釋為雷鼓，八面鼓也;神祀，祀天神也。靈鼓，六面鼓也;社祭，祭地祇也。路鼓，四面鼓也;鬼享，享宗廟也。民國三十七年版《防城縣志稿》第十五章《金石·銅鼓》中記載“自古南方信巫鬼，鑄鼓為祭祀用，……古人禮樂相依為用，銅鼓為樂器之一，吉(祭祀)、兇(喪葬)、軍、賓(賓客)、嘉(冠婚)、之五禮”?！秹炎迳鐣耖g信仰研究》里記載麼公超度亡靈儀式中唱“鑄造銅鼓祭奠，敲打銅鼓擋兇鬼，敲打銅鼓嚇惡鬼，敲打銅鼓報喪，恭送亡靈去山林祖宗墳地，留銅鼓做佑護(hù)家庭的主神”。［4］265

作為古代祭祀用具的神圣器物——銅鼓，其獨特的造型和豐富的紋飾創(chuàng)作之初是出于遵守禮制，按禮設(shè)之，置之有因，行之有范?！墩f文解字》釋“禮，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保?2］73;《漢書·郊祀志》“祀者，所以昭孝事祖，通神明也?！保?3］993《禮記正義·禮器》稱:“禮也者，合于天時，設(shè)于地財，順于鬼神，合于人心，理萬物者也?！保?1］717《論語·八佾》說:“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弊釉?“吾不與祭，如不祭”。［14］35

銅鼓作為五禮之祭器，其祭祀的主要對象與巫文化的“三界”相對應(yīng)，分別為天、地、水三界，祭天、地與祖先。《周禮》云:“禮神者，必象其類?！保?1］《禮記正義·禮運》稱:“夫禮，必本于天，殽于地，列于鬼神?！保?1］662《荀子·禮論》:“禮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焉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保?4］113《宋史·樂志》曰:“傳稱祭天以煙為歆神之始，以血為陳饌之始;祭地以埋為歆神之始，以血為陳饌之始;宗廟以灌為歆神之始，以腥為陳饌之始。然則天、地、宗廟皆以樂為致神之始，故曰大祭有三始，謂此也。天地之間虛豁而不見其形者，陽也。鬼神居天地之間，不可以以人道接也。聲屬于陽，故樂之音聲號呼召于天地之間，庶幾神明聞之，因而來格，故祭必求諸陽。商人之祭，先奏樂以求神，先求于陽也;次灌地求神于陰，達(dá)于淵泉也?！保?5］2003

(二)漢代西南銅鼓傳達(dá)的壯族宇宙觀

現(xiàn)存于世的漢代西南銅鼓，主要有以下幾種類型紋飾:石寨山型銅鼓主要有云紋、網(wǎng)紋、點紋、同心圓紋、羽紋、弦紋、雷紋、櫛紋、水波紋、勾連雷紋和翔鷺、羽人、船紋、剽牛祭祀等紋飾;冷水沖型銅鼓主要有復(fù)線交叉紋、細(xì)方格紋、羽紋、櫛紋、同心圓圈紋、水波紋、菱形紋、圓心垂葉紋、變形翔鷺、變形羽人、變形船紋和蛙、人物立體造型等;北流型銅鼓主要有云紋、雷紋、水波紋、席紋、錢紋等，鼓面的立體蛙飾一般為4只，偶有變形羽人紋;靈山型銅鼓紋飾多為云紋、雷紋、席紋、錢紋、水波紋、魚紋、鳥形紋、騎獸紋等紋飾，鼓面鑄有三腳蟾蜍6只。

對現(xiàn)存漢代西南禮器銅鼓紋飾分析可以發(fā)現(xiàn)，壯族先民制作銅鼓時太陽紋、蛙紋、立馬圖、乘騎圖、船紋等絕大多數(shù)紋飾的裝飾位置基本是不變的。以銅鼓作為一個完整的宇宙空間，不同紋飾所處位置分別代表著上界天界、中界地界、下界水界等三界。黃桂秋認(rèn)為壯族祭神器物銅鼓鼓面表示上界，飾有太陽紋、云雷紋;鼓身表示中界，刻有羽人紋、鹿紋;鼓足表示下界，刻一兩道水波紋與鼓身相分。以巫文化“三界觀”來認(rèn)識壯族漢代西南銅鼓，其宗教意識體現(xiàn)在銅鼓的各種圖飾上。鼓面中央以太陽及暈圈為天界，飾有云雷紋、鳥紋等;鼓面沿暈圈至鼓面邊緣為地界，飾有席紋、蛙和馬飾圖案等;鼓身為下界即水界，飾有水波紋、船紋及羽人度魂圖等。正如廣西大新縣師公手抄本《武家朝科》記載師公請神時所念:“飛云駕馬赴朝筵，在天乘云駕鶴到，在地龍車駕馬來，在水搖船急駕漿”。德國新康德主義哲學(xué)家恩斯特·卡西爾有這樣的結(jié)論:在人們意識的深層結(jié)構(gòu)中，社會活動中的各種符號、標(biāo)志、儀式等都是聯(lián)結(jié)人們內(nèi)心的文化觀念和外部客觀世界的媒介，具有象征意義。

1.天界象征符號——太陽紋

法國女學(xué)者M(jìn)·哥拉尼提出銅鼓鼓面星座標(biāo)志太陽。這種學(xué)說在學(xué)術(shù)界是一種較普遍的認(rèn)識。我國漢代西南銅鼓絕大多數(shù)鼓面中心都有一輪太陽紋，其裝飾位置始終處在銅鼓鼓面正中。

太陽紋與古代人們對太陽神的崇拜有關(guān)，也是古代銅鼓中最常見的主要紋飾。太陽是人類萬物的生存之源，因此古人把太陽視為天界主宰，將其人格化成了太陽神。

中華民族祖先黃帝被尊為太陽神，《風(fēng)俗通義校釋》云:“黃者，光也”［16］16、“皇者，中也”［16］11?！兑讉鳌贩Q日者，眾陽之精，煌煌似黃。鄭玄注說天之神，日為尊。漢官儀《后漢書·光武帝紀(jì)》曰:“以夏至日日祭，其禮儀如祭天?！保?］47《漢書·郊祀志》“天神貴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13］1013民間宗教文獻(xiàn)中五方大帝即中央黃帝(軒轅)、東方青帝(伏羲)、南方赤帝又叫炎帝(神農(nóng))、西方白帝(少昊)、北方黑帝(顓頊)。其中黃帝為太陽神，是天界中央之主神，所以太陽紋通常飾于銅鼓的中央位置。

圍繞太陽紋中心，銅鼓的不同分層喻意著天界的不同層次。李祥石《解讀巖畫》中認(rèn)為“重圈即是太陽的簡化表示，同時也是巫教文化對宇宙天地構(gòu)成‘天地多層’的認(rèn)識，人們所見的天空和神所居住的天上，也不是平地一塊，而是多層的有區(qū)別的。因此，在太陽眾神中出現(xiàn)重圈就意味各有所居，各不相同?！保?7］210

2.地界象征符號——蛙紋、馬紋

蛙紋也是銅鼓紋飾中較常見到的一種紋飾，基本飾于銅鼓邊緣，多為立蛙圖。蔣廷瑜認(rèn)為除了早期的萬家壩型銅鼓、石寨山型銅鼓和晚期的麻江型銅鼓沒有青蛙塑像之外，其他各類型銅鼓都毫無例外地有青蛙塑像。銅鼓上飾蛙紋的傳統(tǒng)歷史文獻(xiàn)亦有記載，唐劉恂《嶺表錄異》:“穴中得一銅鼓，其色翠綠，土蝕數(shù)處損厥，其上隱起，多鑄蛙黽之狀，疑其鳴蛤，即銅鼓精也。遂狀其緣由，納于廣帥，懸于武庫，今尚存焉。蛙鑄于銅鼓，是鼓之精，精，謂神之至靈也?！保?2］82

在銅鼓上飾以蛙紋，主要是源自于壯族先民對自然神——雷神的崇拜，認(rèn)為青蛙是雷神之子，可召喚雷神，呼風(fēng)喚雨?！恫悸逋咏?jīng)詩》中，青蛙是布洛陀的侄子，即雷王的兒子，只要青蛙一叫，天上的雷王聽見，就一定給人間降下雨來。青蛙是天地之間的溝通者，所以蛙紋通常采用立體造型，飾于銅鼓邊緣處，處于地界。

在銅鼓鼓面除裝飾青蛙圖像代表地界外，還有飾以馬、立馬的圖像。廣西藤縣、平南縣、桂平縣、象州縣等地都曾出土過有乘騎和立馬圖像的漢代銅鼓。銅鼓鼓面上的乘騎和立馬圖像大多和青蛙圖像走向一致。

對于馬與神靈的關(guān)系，黃強(qiáng)在《神人之間》闡述為:在巫術(shù)信仰中，馬被視為凡俗世界與神靈世界之間的重要交通工具，其不僅能幫助死者亡魂順利地抵達(dá)他界，同時也是巫覡通天地時的助手，是神靈來到人世間的坐騎。馬紋喻意有二，其一是意指掌管雨水的神靈。漢末應(yīng)劭稱天馬者乃神龍之類，《后漢書·五行志》蔡邕作伯夷叔齊碑曰“熹平五年，天下大旱……夢陟首陽，有神馬之使在道……天尋興云，即降甘雨”［9］2232;其二作為巫或神靈的乘騎，是各界之間的重要交通工具?！稓J定西清古鑒》載“漢銅鼓”曰:“是鼓更作騎士科洗，乘而馳，旁挾一馬?！保?8］3137在師公儀式中，馬通常為神靈所騎。就如柳江縣師公調(diào)《點靈歌》所唱:“一點馬口口就開，口含青草入口來，明早亡靈騎馬去，去到西方不再來”［19］137。

3.水界象征符號——船紋、“羽人度魂圖”

船紋、羽人度魂圖等紋飾在中國、日本以及東南亞一帶銅鼓時有所見，蔣廷瑜認(rèn)為國內(nèi)羽人圖案主要集中于石寨山型銅鼓。關(guān)于銅鼓上的船紋、羽人紋，學(xué)者們有過各種不同的解釋，像李偉卿提出船飾圖大致可分為捕魚圖、行舟圖、競渡圖、祀河圖等。V·戈鷺波認(rèn)為與印度尼西亞的達(dá)亞克人的招魂儀式——替瓦有關(guān)，船形是象征運載死者的靈魂到天堂的黃金船工。

從“三界觀”視角來看，銅鼓鼓胸紋飾喻意巫和人類祭祀水界神靈場景，用于表達(dá)祈求神靈保佑的內(nèi)容和祭祀、生活的情況。以銅鼓鼓胸紋飾為例，可以發(fā)現(xiàn)船紋、羽人度魂圖紋飾的象征意義是:

一是喻意水界。水界是祖先死后所去的地方，鼓身是祖先的化身，是水神所居之處。東蘭縣三弄銅鼓歌唱“鼓面是陽光的象征，鼓身是祖先的化身?！保?0］296席克定稱，富寧倮族人將銅鼓埋于地下是因為他們認(rèn)為“銅鼓是從水里出來的銅鼓”?！都t銅鼓傳說》里提到:銅鼓在泥土里是鼓面向下置放，面對著下界，起著鎮(zhèn)邪效果。此外銅鼓船首紋飾通常繪有“鹢鳥”，三國吳薛綜注稱:“船頭象鹢鳥，厭水神。”

二是喻意水界交通媒介。河海是人界與神界的分隔帶，銅鼓船是搭載亡靈和巫神在水界乘渡的工具。民國德保縣許揄炳抄本《安水府水?？啤酚涊d:“放魚去江涇句此魚只好鱗花船，將來赦入放江河。伐名魚安皆去，跟隨水恩代病災(zāi)?！薄叭牖ù浠ùb隔已周完，請召水婧上入船。別處他世迎接去，時排好禮花船□。眾鬼殷勤齊□送，發(fā)落如返下元司。是日送汝登水去，千年鐵樹下元開。”“放船句請神早早上花船，登陣苑郎到水邊。情同不知何處去，花船速流到陽州。出此人間貧寒池，齊歸他界好遙游?！保?1］17從柳江縣師公調(diào)《洗靈歌》唱詞“清清一盆水，柚葉飄中央，道師搖神劍，說靈淚汪汪……去到黑水口，黑浪吞陰府，紙船渡你走”［19］129－130。也可以看出民間此類將船及其符號視為溝通人界與神界的交通媒介的觀念的存在。

三是鼓身巫祭圖案喻意巫及神靈在水界祈禱、生活場景。對于隨墓葬出土的羅泊灣漢墓銅鼓等漢代西南銅鼓來說，因漢代時墓祭有使用交感巫術(shù)的習(xí)俗，銅鼓腰身上羽人乘船行駛的各種繪畫紋飾的圖案，展示了在神和巫職人員的指引幫助下，亡靈乘船通過水界上升天界的情景。壯族先民認(rèn)為人是天神布洛陀所造人的靈魂在死后通過巫祭等儀式又回歸天界，從而“再生”。壯族有通過巫祭銅鼓為亡靈開路，超度亡靈的習(xí)俗。云南廣南銅鼓鼓身上飾以椎牛獻(xiàn)祭圖，用牛獻(xiàn)祭開通鬼道。《漢書·郊祀志》載“古者天子以春秋祭泰一東南郊，日一太牢，七日，為壇開八通之鬼道。”［13］1013例如廣西貴縣羅泊灣銅鼓紋飾及同墓室的隨祭品(扶桑樹形銅燈、銅漆畫等)都表達(dá)了通過巫祭祈盼墓主靈魂升仙的象征儀式。從羅泊灣銅鼓鼓身圖案看，羽人劃船搭載靈魂前往他界，翔鷺正指引靈魂飛往天界，鼓腰羽人以巫舞為祭，超度靈魂升天。

三、結(jié)語

“象征符號是指作為觀念載體的物、行為、性質(zhì)或關(guān)系——觀念是象征的意義”。［22］105巫和人類將主觀宗教內(nèi)涵賦予銅鼓象征意象，借銅鼓其聲與天地通靈，其紋飾是交感巫術(shù)的象征符號，反映了壯族先民祭祀儀式娛神召神的民族心理文化，展示了他們的生活圖象，蘊(yùn)含了他們對宇宙世界的認(rèn)識。古代道家“三才”追求天地人相契，周易勘輿尋求天地人合之道，麼師巫術(shù)講求天道、地道與人道相通，天地之陰陽相交相循。作為古代禮制祭器的銅鼓，其紋飾雖隨歷史發(fā)展或呈藝術(shù)衍變，但其制藝遵循祖制，主要象征意象不變，反映的是“真實的虛擬世界”?！叭缬^”是漢代禮器銅鼓紋飾的藝術(shù)本源的重要因素，“三位合一”“天地人和”正是巫文化對自然與人的精神融通的表達(dá)性象征，“神即自然”、“法象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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