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際感恩：社會交往中重要的積極情緒*

梁宏宇 陳 石 熊紅星 孫配貞 李 放 鄭 雪

(1華南師范大學心理學院, 廣州 510631) (2江西師范大學心理學院, 南昌 330022)(3江蘇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 徐州 221116)

往而不來, 非禮也; 來而不往, 亦非禮也(《禮記·曲禮上》)。在人際交往中, 恩惠(包括物質(zhì)與情感等層面)饋贈是社會交換的重要內(nèi)容(莫斯, 2002)。然而, 當人們在不同社交情境中接受別人的恩惠時, 會產(chǎn)生不同的情緒反應如人際感恩(Algoe, Fredrickson, & Gable, 2013)或者負債感(Converse & Fishbach, 2012)等。盡管, 感恩歷來受到東西方文化的推崇, 甚至在西方享有“美德之父”的美譽(McCullough, Kilpatrick, Emmons, &Larson, 2001)。但是, 由接受恩惠而產(chǎn)生的人際感恩之情, 卻在早期得不到研究者們的正視。根據(jù)互惠規(guī)范理論(Gouldner, 1960), 學者們認為人際感恩的性質(zhì)與負債感相同, 而功能上僅僅是維持直接互惠行為(Greenberg, 1980; Tesser, Gatewood,& Driver, 1968; Trivers, 1971)。直至積極心理學的興起, 人際感恩才作為一種積極情緒被大多數(shù)學者所接受, 對其成因與功能的研究也不斷取得新的進展(e.g., Algoe, 2012; Algoe et al., 2013;Bartlett, Condon, Cruz, Baumann, & Desteno, 2012;Gordon, Arnette, & Smith, 2011; Gordon, Impett,Kogan, Oveis, & Keltner, 2012; Lambert & Fincham,2011; Sim?o & Seibt, 2014; Wood, Brown, &Maltby, 2011)。了解人際感恩對促進感恩教育, 完善感恩干預具有重要的現(xiàn)實意義, 因此本文詳述了人際感恩的各類研究, 力求能為該領域未來的研究與實踐提供一定的參考。

1 人際感恩的界定

1.1 何為人際感恩

人際感恩(interpersonal gratitude)是感恩(gratitude)最原始、最樸素的含義。在西方,“gratitude”源自于拉丁文“gratia”與“gratus”, 其中前者意為幫助, 后者意為愉快(Emmons, 2004)。Emmons (2004)首先指出“gratitude”的本質(zhì)便是人際感恩, 因而他用“gratitude”來指代人際感恩。但如此一來, 人際感恩在具體研究中便缺少了語言學與心理學層面的獨立性。為此, 不同學者開始對人際感恩進行語言學與心理學層面的界定。從語言學層面上講, Steindl-Rast (2004)與Solomon(2004)根據(jù)感恩的對象屬性, 將人際感恩命名為“personal gratitude” (Steindl-Rast, 2004)或“interper-sonal gratitude” (Solomon, 2004); Lambert, Graham,與Fincham (2009)注意到人際感恩的本質(zhì)是由恩惠所誘發(fā), 故將其定名為“benefit-triggered gratitude”。另一方面, 從心理學層面來說, 學者們亦在形式與性質(zhì)上對人際感恩進行了闡釋。目前學界一般認為, 感恩應包括特質(zhì)感恩(trait gratitude)與狀態(tài)感恩(state gratitude)兩種不同的形式(McCullough,Emmons, & Tsang, 2002), 而狀態(tài)感恩又可以按對象屬性, 分為對人的感恩與對自然的、對上帝的感恩等(e.g., 丁如一, 周暉, 林瑪, 2014; Naito et al., 2010; Tsang, Schulwitz, & Carlisle, 2012)。因此,人際感恩從形式上屬于對象為人的狀態(tài)情緒感恩。此外, 情緒的認知理論認為, 情緒是認知系統(tǒng)的產(chǎn)物, 認知系統(tǒng)往往會對客觀事件進行加工, 從而激發(fā)情緒的產(chǎn)生(Ortony, Clore, & Collins, 1988)。人際感恩由恩惠所誘發(fā), 因而從性質(zhì)上被感恩研究者普遍視為一種認知性情緒(Algoe, 2012)。

作為感恩研究的奠基人, Emmons (2012)曾對人際感恩的概念進行了必要的總結。根據(jù)他的觀點, 本文認為人際感恩是個體由于接受他人善意提供的具有一定價值的恩惠而誘發(fā)的一種愉悅的、心懷感激而意欲報答的認知性情緒。此外, 縱觀人際感恩的概念與各類研究(e.g., Algoe, 2012;Emmons, 2004; Emmons & Stern, 2013; Lambert et al., 2009; Wood, Maltby, Stewart, Linley, & Joseph,2008; Watkins, 2014), 可以發(fā)現(xiàn)人際感恩具有三個顯著的特點：第一, 人際感恩的產(chǎn)生離不開恩惠的饋贈(Emmons & Stern, 2013); 第二, 人際感恩屬于認知性情緒(Algoe, 2012; Emmons & Stern,2013; Wood et al., 2008); 第三, 人際感恩還是一種積極情緒(Watkins, 2014)。

1.2 人際感恩與特質(zhì)感恩

如上所述, 特質(zhì)感恩是感恩的另一種重要表現(xiàn)形式, 它最早由McCullough等人(2002)加以界定, 而后由Wood, Froh與Geraghty (2010)擴充與發(fā)展, 其基本內(nèi)容是指個體因傾向于關注與感激生活中的各種積極面而衍生出的一種情感特質(zhì)。盡管本質(zhì)上, 人際感恩與特質(zhì)感恩均屬感恩, 但二者卻具有一定的區(qū)別。首先, 兩者的產(chǎn)生途徑不同。人際感恩作為狀態(tài)情緒感恩, 它的產(chǎn)生有賴于對恩惠情境的評估, 而特質(zhì)感恩則是個體已存在的一種情感特質(zhì)。其次, 兩者的內(nèi)容體驗不同。按照Wood等人(2010)的概念, 特質(zhì)感恩的對象不局限于人, 還可以包括自然等層面, 然而人際感恩僅僅是對他人的感恩。最后, 兩者的功能表現(xiàn)不同。當前眾多研究發(fā)現(xiàn), 特質(zhì)感恩與個體的幸福感、身心健康等因素的關系密切(詳見 喻承甫, 張衛(wèi), 李董平, 肖婕婷, 2010)。然而, 需要認知評估的人際感恩卻可能不會直接增強個體的主觀幸福感(Iyer, 2010)。不僅如此, Lambert等人(2009)也曾認為特質(zhì)感恩與人際感恩可能在功能表現(xiàn)上有所不同, 特質(zhì)感恩可能多與個體的心理結果相關, 而人際感恩則更可能與人際間的關系有關, 近來的研究逐漸證明了這一觀點(Algoe,2012; Algoe et al., 2013; 喻承甫等, 2010)。

1.3 人際感恩與負債感

負債感(indebtedness)是指接受恩惠后, 個體認為有義務去償還的情緒(Greenberg, 1980; Tsang,2006b)。由于負債感與人際感恩均為受恩后的常見反應, 因而早期研究者曾將二者當作同一情緒(Greenberg, 1980; Trivers, 1971)。然而, 近來的研究發(fā)現(xiàn)兩者有所不同：首先, 兩者的引發(fā)動機不同, 施恩者善意的、無私的、自主的動機容易引發(fā)人際感恩, 而回避性的、自私的、受控的動機則與負債感緊密相連(Tsang, 2006b; Weinstein,DeHaan, & Ryan, 2010); 其次, 兩者的情緒效價不同, 人際感恩的體驗往往是愉悅的, 而負債感則令人不舒服, 甚至內(nèi)疚(Greenberg, 1980; Watkins,Scheer, Ovnicek, & Kolts, 2006); 最后, 兩者的情緒結果不同, 產(chǎn)生負債感的人更可能采用“一報還一報”的回饋模式(Tsang, 2006b), 而Fredrickson(2004)的感恩拓展建構理論則認為人際感恩可能會激發(fā)較為豐富的回饋內(nèi)容與方式, 這也得到了相關研究的證明(Bartlett & DeSteno, 2006; Watkins et al., 2006)。

1.4 人際感恩與報恩

“滴水之恩, 涌泉相報”、“投之以桃、報之以李”等文句說明, 中國文化歷來提倡要懂得報恩。然而, 傳統(tǒng)文化中的報恩與本文所指的人際感恩存在一定的區(qū)別。第一, 報恩的內(nèi)涵不單單是一種情緒, 而是從認知到情緒再到行為的一個連續(xù)體。魏曉華(2008)曾將中國人的“報恩”心理概括為三個階段：先識恩(認知), 再感恩(情緒), 最后報恩(行為)。與之相對的是, 人際感恩僅為一種認知性情緒。第二, 報恩的外延也十分廣泛, 并會因人際關系類型的不同而派生出不同的子概念, 比如孝為報親恩, 忠為報君恩, 節(jié)為報夫恩, 義為報友恩等(任現(xiàn)品, 2005)。此外, 還有學者指出中國文化中的報恩具有一定的針對性, 即恩惠可能并非指日常生活中的小恩小惠, 而是指大恩大德(翟學偉, 2007)。所以, 從概念上看, 傳統(tǒng)文化中的報恩要比人際感恩復雜且多變。

2 人際感恩的成因

目前, 關于人際感恩的產(chǎn)生問題, 研究者們主要考察了心理層面的原因, 包括兩個方面：第一, 靠對恩惠本身特點以及施助者行為與態(tài)度特點的情境評估; 第二, 還受到來自受惠者自身特點、雙方關系特點以及其他因素的調(diào)節(jié)作用。已有研究表明, 人際感恩成因的78%依靠對恩惠價值、施助成本與施助動機的情境評估作用(Wood et al., 2008)。

2.1 情境評估：促使人際感恩產(chǎn)生的關鍵環(huán)節(jié)

對于情境評估的內(nèi)容, 研究者們主要有兩種觀點：傳統(tǒng)觀點認為, 人際感恩的產(chǎn)生在于受惠者對恩惠價值(value)、施助成本(cost)以及施助動機(intention)的評估(McCullough et al., 2001); 較新觀點認為, 人際感恩的產(chǎn)生還依賴于對施助者行為的響應性覺知(Algoe, 2012)。

施助成本、恩惠價值與施助動機一直以來被認為是情境評估的重要內(nèi)容 (McCullough et al.,2001; McCullough, Kimeldorf, & Cohen, 2008;Tesser et al., 1968)。Tesser等人(1968)最早發(fā)現(xiàn),被試對施助成本與恩惠價值的評估越高, 所引發(fā)的人際感恩就越強。但是, Tsang (2007)的研究卻得到了相反的結論, 即對恩惠價值的評估提高時,人際感恩卻不一定增強。因此, 人際感恩的產(chǎn)生很可能并不簡單取決于對施助成本與恩惠價值絕對大小的評估。為此, Wood等人(2011)根據(jù)范圍——頻率(range frequency theory)理論提出并驗證了人際感恩成因的兩條相對性原則：順序原則(rank principle)與全距原則(range principle)。前者認為, 個體會根據(jù)同等程度的恩惠在不同恩惠序列中所得到不同名次, 來決定人際感恩的產(chǎn)生程度。后者則認為, 個體還會根據(jù)同等程度的恩惠在不同恩惠序列中所占全距的不同比例, 來決定人際感恩的產(chǎn)生程度。

除成本與價值外, 還有研究表明, 當施恩者的助人動機是慷慨而友善, 并且不求回報時, 也能夠讓受惠者產(chǎn)生人際感恩(Tsang, 2006b)。反之,一旦施恩者表現(xiàn)出回報期待, 受惠者的人際感恩程度便會隨著回報期待的增高而逐漸降低(Watkins et al., 2006)。但即使施恩者的動機是友善的, 也存在另一種可能：這種善意可能并非來自愿, 而是由于自尊、道德感或社會贊許效應等因素的壓迫。研究發(fā)現(xiàn), 盡管施恩者的自主性動機(autonomous motivation)能夠獨立預測人際感恩的產(chǎn)生, 但前提是只有該動機被評估為出于施助者本意(Weinstein et al., 2010)。

近年來, 響應性覺知(perceived responsiveness)逐漸被認為是情境評估中的又一重要內(nèi)容(Algoe,2012; Sim?o & Seibt, 2014)。響應性(responsiveness),是指一種情感上的相互依賴, 是一方對另一方需要、目標、價值觀以及自我偏好的積極支持(Reis,2014)。響應性覺知則是一種評估結果, 即個體感到被對方所理解、珍惜、關懷(Algoe, 2012)。Algoe等人在對同居夫婦以及轉(zhuǎn)移性乳腺癌女病人的不同研究中(Algoe, Gable, & Maisel, 2010; Algoe &Stanton, 2012)均發(fā)現(xiàn), 響應性覺知與人際感恩具有較高的相關, 甚至可以預測人際感恩的產(chǎn)生。對此, Algoe (2012)認為人際感恩之所以能被預測,是因為在恩惠傳遞中受惠者感知到了來自施恩者對其需要的響應性, 即受惠者產(chǎn)生了響應性覺知。按照Algoe的解釋, 以往認知評估的三因素僅僅反映了人際感恩在行為表面的成因, 而強調(diào)響應性覺知, 則是從行為背后的關系層面透視了人際感恩的產(chǎn)生原因。但盡管如此, 也有研究發(fā)現(xiàn), 響應性覺知對人際感恩的預測作用還有待進一步的考察(Algoe & Haidt, 2009)。

2.2 影響人際感恩產(chǎn)生的因素

研究發(fā)現(xiàn), 受惠者自身特點(如特質(zhì)感恩、調(diào)節(jié)定向、責任感等), 施受雙方的關系特點(如類型、疏密度等), 以及其他因素(如性別差異、文化差異等)往往會作為背景因素調(diào)節(jié)個體的情境評估過程, 從而對人際感恩的產(chǎn)生造成額外影響(Algoe et al., 2010; Chow & Lowery, 2010; Mathews& Shook, 2013; McCullough et al., 2001; Tsang,2006b)。

2.2.1 受惠者自身特點

受惠者自身的特質(zhì)感恩程度是影響其人際感恩產(chǎn)生的重要因素。McCullough, Tsang與Emmons(2004)曾讓被試記錄每日狀態(tài)感恩(即人際感恩)的變化, 結果發(fā)現(xiàn)高特質(zhì)感恩被試日常經(jīng)歷的感恩情緒更多, 也更為強烈。Wood等人(2008)認為特質(zhì)感恩影響人際感恩的產(chǎn)生可能有兩條路徑：其一, 直接誘發(fā)人際感恩; 其二, 通過影響情境評估過程來間接誘發(fā)人際感恩。其研究結果發(fā)現(xiàn),特質(zhì)感恩僅會通過影響對恩惠價值、施助成本以及施助動機的評估過程來間接促發(fā)人際感恩。

除特質(zhì)感恩外, 近來還有研究表明受惠者自身的其他特點也會影響人際感恩的產(chǎn)生(Chow &Lowery, 2010; Mathews & Shook, 2013; Watkins et al., 2006; Weinstein et al., 2010)。Mathews與Shook(2013)發(fā)現(xiàn), 在恩惠情境評估中, 受惠者自身的促進定向(promotion focus)會讓其在情境評估中更加關注施恩者的慷慨與禮物的美好, 從而促進人際感恩的產(chǎn)生。此外, Chow與Lowery (2010)還探討了與自身有關的成就類情境中受惠者的個體責任感對情境評估的影響。結果發(fā)現(xiàn), 只有當受惠者認為自己需要對結果負責時, 來自施恩者的幫助才能被評估為是有效的, 進而引發(fā)人際感恩。不僅如此, 他們還發(fā)現(xiàn), 當受惠者不認為自己對結果負責時, 便較少覺知到施恩者對自己的關懷與理解(響應性覺知降低), 從而限制人際感恩的產(chǎn)生。除促進定向、對結果的責任感外, 還有學者發(fā)現(xiàn)受惠者對施恩者的好感也能影響其情境評估：對施恩者的好感越多, 就越容易促進人際感恩的產(chǎn)生(Watkins et al., 2006)。

2.2.2 雙方的關系特點

施受雙方的關系類型與關系疏密度均是影響人際感恩產(chǎn)生的重要因素(Algoe et al., 2010; Bar-Tal,Bar-Zohar, Greenberg, & Hermon, 1977; Cohen,2012; Welch, 2012)。早期研究發(fā)現(xiàn)陌生關系比親密關系更能引發(fā)人際感恩的產(chǎn)生(Bar-Tal et al.,1977)。但近來研究卻表明, 在不同關系類型中,關系疏密度對人際感恩的影響是不同的(Cohen,2012; Welch, 2012)。在橫向關系(如平輩的朋友關系, 戀人關系)中, 親密關系反而會比陌生關系能引發(fā)更多的人際感恩, 這也許是因為親密關系中的雙方會有長期互惠的考慮(Cohen, 2012)。另一方面, 如果雙方屬于縱向關系, 例如母子關系,盡管也具有較高的親密度, 但母子關系中包含以“孝” (filial obligations)為表現(xiàn)形式的義務, 故而個體的情境評估會受到義務的影響, 由此激發(fā)的人際感恩程度不如戀人關系, 甚至弱于某些陌生關系(Bar-Tal et al., 1977; Welch, 2012)。除母子關系外, 如果雙方的關系屬于因權力、地位等不同而導致的其他縱向關系, 人際感恩的引發(fā)程度仍然會受到影響。Magee與Smith (2013)認為高權力的個體比低權力的個體更不容易產(chǎn)生人際感恩,因為人際感恩屬于社交情緒, 作用是拉近人際距離, 而高權力的個體更傾向于保持一定的社交距離。不僅如此, 地位也會對情境評估造成影響, 人們一般覺得地位比自己高的施助者含有更多善意,因而會對其產(chǎn)生更多的人際感恩(McCullough et al., 2001)。

2.2.3 其他因素

除上述兩大類因素外, 人際感恩的產(chǎn)生還會受到性別與文化差異的影響。已有研究表明, 女性比男性更容易覺察到伙伴的關懷行為, 即響應性覺知更強, 因而也更容易引發(fā)人際感恩(Algoe et al., 2010); 相反的, 男性似乎不太容易體驗與表達感恩, 因為男性對于感恩的情境評估與女性相比, 較為復雜與不確定(Kashdan, Mishra, Breen,& Froh, 2009)。

Markus與Kitayama (1991)認為, 東西方文化差異的一個重要表現(xiàn)是對自我與他人關系的解讀。據(jù)此, 文化差異對人際感恩成因的影響很可能與個體的人際關系特點有關。Shen, Wan和Wyer (2011)的研究則發(fā)現(xiàn), 當施助者被設定為不熟悉的人時, 中國被試比加拿大被試更容易認為對方的施助行為具有一定的功利性, 從而引發(fā)較少的人際感恩; 反之, 當施助者被設定為被試的密友時, 這種差異變得不再顯著。Hu, Gan和Liu(2012)對中國被試的研究也發(fā)現(xiàn), 來自近親的幫助在被試看來比遠親的幫助更具善意, 也更容易激發(fā)被試的人際感恩。然而, Shen等人(2011)認為,這種表現(xiàn)在關系特點上的文化差異很有可能會被某些突顯的情境因素所掩蓋, 因為后者可能在某一時刻更易占據(jù)被試的思維。

3 人際感恩的研究方法

由前知, 人際感恩的產(chǎn)生至少要考慮三方面因素：具有一定成本的施助行為, 具有一定價值的恩惠, 以及施助者善意的動機。因此, 典型的人際感恩誘發(fā)情境會假定個體獲得了某種有益的結果, 而這種結果是來自于另一個體的付出, 且這種付出是善意而不求回報的(McCullough et al.,2001)。依據(jù)這一假定, 研究者們采取了不同的任務,如情節(jié)劇本或真人互動等任務來研究人際感恩。

情節(jié)劇本任務是人際感恩研究中最普遍的范式(Sim?o & Seibt, 2014; see also Tesser et al., 1968;Watkins et al., 2006; Weinstein et al., 2010)。具體而言, 情節(jié)劇本是通過文字信息材料虛擬一定的受助情境, 讓被試盡量設身處地地進行感受, 借此來誘發(fā)人際感恩。Sim?o和Seibt (2014)設計的情節(jié)為假設被試與朋友一起去采購教材, 但結賬時被試發(fā)現(xiàn)自己的錢不夠, 朋友正巧注意到這一情況, 并善意地資助了被試。事實證明, 該方法的確能在一定程度上誘發(fā)被試的人際感恩, 但它也存在一定的缺點：首先, 情節(jié)劇本的心理現(xiàn)實性(psychological realism)不高, 其誘發(fā)的情緒反應很有可能出現(xiàn)天花板效應或地板效應(Tsang,2007); 其次, 由于感恩是一種美德, 但該任務在人際感恩評定時僅采用自我報告法作為依據(jù), 所以情緒引發(fā)的準確性可能會受到社會贊許效應的影響(Pedregon, Farley, Davis, Wood, & Clark, 2012)。

真人互動任務是為了提高前者心理現(xiàn)實性的一種方法, 包括Tsang (2006a)設計的抽彩券任務與Bartlett與DeSteno (2006)所設計的解決意外任務等。一般而言, 真人互動任務會讓一名真被試與一名假被試合作完成某些任務, 往往真被試會在任務的進行中遇到問題, 而假被試會具有誠意的對其進行援助, 借此引發(fā)真被試的人際感恩。該范式具有兩點改進：其一, 真人互動任務會通過直接或間接的互動行為, 強化被試情緒的卷入程度, 提高人際感恩的心理現(xiàn)實性; 其二, 真人互動任務在評定人際感恩程度時, 還會結合某些行為反應指標, 因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彌補自我報告法的不足。許多研究表明, 真人互動任務不僅能很好的誘發(fā)人際感恩, 也能促進人際感恩的功能研究(e.g., Bartlett et al., 2012; DeSteno, Bartlett,Baumann, Williams, & Dickens, 2010; Mathews &Shook, 2013; 蒲清平, 朱麗萍, 2012; Tsang, 2007)。盡管如此, 真人互動任務也存在一定的不足, 表現(xiàn)為操作較為繁雜, 易混入額外的干擾因素等。

除上述常用的人際感恩誘發(fā)任務外, 也有學者利用恩惠列舉、感恩日記等方式來研究人際感恩(Algoe et al., 2010; Algoe & Stanton, 2012)。Algoe等人(2010)讓被試每天對自己的感恩情緒做記錄,還讓其回答是否注意到對方的響應性行為, 結果發(fā)現(xiàn)響應性行為可以預測人際感恩的產(chǎn)生。此外,公共物品游戲也可以用來研究人際感恩。Leung(2011)讓真被試與假被試(電腦程序)配對進行公共物品游戲, 發(fā)現(xiàn)假被試的高投入比低投入更能引發(fā)真被試的人際感恩。

盡管, 人際感恩的誘發(fā)任務多樣化, 但存在的問題是很多研究只關注被試在特定范式下引發(fā)的人際感恩是否顯著, 而很少關注被試在該范式下是否還會產(chǎn)生人際感恩以外的其他情緒。事實上, 個體在恩惠情境中可能同時存在多種情緒(Hu et al., 2012)。以往大多數(shù)研究者在人際感恩的操縱檢驗中僅考察實驗組人際感恩的激發(fā)程度是否強于控制組, 卻并未考慮實驗組激發(fā)的人際感恩是否為最主要的情緒(e.g., Bartlett & DeSteno,2006; DeSteno et al., 2010; Sim?o & Seibt, 2014;Weinstein et al., 2010)。因而, 這樣的操縱檢驗很可能具有要求特征的嫌疑。所以, 如何保證被試在特定情境中誘發(fā)的人際感恩是其主要情緒是未來實驗范式所要考慮的核心問題。還有, 未來人際感恩的實驗研究可以繼續(xù)考慮以下兩點：第一,盡量采取多種實驗方式(比如內(nèi)隱聯(lián)想, fMRI等),增強以往情境實驗的說服力; 第二, 對結果評定所采用的形容詞核查表進行修訂, 或開發(fā)針對人際感恩的量表, 如AIR量表(Gordon et al., 2012),并盡量將其與行為反應指標結合, 提高評定結果的準確性。

4 人際感恩的功能

人際感恩能夠?qū)崿F(xiàn)個體、二元以及團體三個層面的功能, 即促進受惠者與施助者行為的積極變化, 鞏固與維持二元親密關系, 提升團體內(nèi)部成員的融入度(Algoe & Haidt, 2009; Gordon et al.,2011; Grant & Gino, 2010)。

4.1 促進個體行為的積極變化

當受惠者體驗人際感恩后, 其行為往往會發(fā)生積極變化。許多研究表明, 體驗人際感恩會讓受惠者表現(xiàn)出親社會行為(Bartlett & DeSteno,2006; DeSteno et al., 2010; Tsang, 2006a)。還有學者利用網(wǎng)絡擲球范式發(fā)現(xiàn), 人際感恩的激發(fā)作用會讓受惠者不顧經(jīng)濟效益, 更多的將球傳給施助者, 展現(xiàn)出一種社交接納(Bartlett et al., 2012)。另一方面, 當施助者接受人際感恩后, 其行為也會相應地發(fā)生積極變化。研究表明, 表達的人際感恩可以強化施助者的親社會行為(McCullough et al., 2001)。Grant與Gino (2010)認為人際感恩的這種功能可能通過兩條途徑來實現(xiàn), 其一, 提升施恩者的自我效能感, 其二, 讓施恩者體驗到自身的社會價值。為此, 他們進行了一系列實驗研究,結果發(fā)現(xiàn), 施恩者受到來自受惠者的人際感恩后,再次對后者幫助的比例大幅度增加(比如從25%到55%, 32%到66%等)。更重要的是, 受惠者表達的感恩會讓施恩者自我效能感與社會價值均有所提高, 但僅有社會價值才能成為表達的人際感恩與親社會行為的中介機制。這說明, 增強施助者的社會價值是人際感恩強化其親社會行為的真正內(nèi)因。不僅如此, 近來研究還發(fā)現(xiàn), 當高權力個體受到來自低權力個體的人際感恩后, 可以減弱對低權力個體能力的詆毀, 并且社會價值仍然是這種作用的中介機制(Cho & Fast, 2012)。

4.2 鞏固與維持二元親密關系

近來的一系列研究發(fā)現(xiàn), 在親密關系(夫妻,情侶或重要的朋友等)中, 人際感恩不僅能夠提升雙方的關系滿意度, 也能夠讓雙方做出更多促進關系成長的行為, 因而人際感恩對二元親密關系具有重要的鞏固與維持作用(e.g., Algoe et al.,2013; Gordon et al., 2012; Algoe et al., 2010; Algoe& Stanton, 2012; Gordon et al., 2011; Lambert &Fincham, 2011)。從受惠者本身看, Lambert與Fincham (2011)發(fā)現(xiàn), 體驗人際感恩并將其表達,可以增加受惠者對施恩者的積極認識, 從而有利于讓受惠者做出保持雙方關系的行為。從施助者的角度看, Gordon等人(2012)認為, 當施助者受到受惠者的感恩后, 其本身感激之心也會被激發(fā),因而會做出更多鞏固雙方關系的行為。Algoe等人(2013)的研究還發(fā)現(xiàn), 在情侶關系中, 一方表達人際感恩, 能夠顯著提高另一方的響應性覺知,并最終預測雙方六個月后的關系改善情況。因此,通過表達, 人際感恩在親密關系中的作用得到了傳遞：施恩者會覺得自己得到了理解, 珍視以及關心, 進而繼續(xù)維持與受惠者的親密關系(Algoe,2012)。

4.3 增強團隊內(nèi)部成員的融入度

Algoe和Haidt (2009)認為人際感恩是一種是稱贊他人的情緒, 往往團體內(nèi)受到感恩的某成員會成為其他成員效仿的榜樣, 原因是人際感恩會被當作一種社交犒賞。所以, 當?shù)谌侥慷昧巳穗H感恩的產(chǎn)生與傳遞后, 他(或她)便會對其他成員做出類似施恩者的行為, 推而廣之, 團體內(nèi)便逐漸形成一種親社會的氛圍, 從而成員的融入度不斷增強。從這個角度看, 人際感恩讓各個成員之間建立了一條共有紐帶, 感恩的程度越強, 紐帶的作用就越大, 成員的融入度也就越高(Algoe& Haidt, 2009)。此外, 對于人際感恩在團體中的作用還有另一種解讀。Chang, Lin和Chen (2012)根據(jù)Fredrickson (2004)提出的感恩拓展建構理論認為, 體驗人際感恩首先會拓寬個體的認知資源,使個體以一種更為包容的視角看待自身與施助者之間的差異性(比如模糊二者的不同身份), 從而削弱了施恩者與受惠者的區(qū)別。當原施助者不在場時, 個體可以將社交網(wǎng)絡中的其他人當作感恩的對象, 故而拉近了成員間的人際距離(Bartlett &DeSteno, 2006)。隨著社會交往的進行, 這種因流動身份(fluid identity)而導致的間接人際感恩的現(xiàn)象會持續(xù)產(chǎn)生, 個人的團體融入度也會逐漸提高。綜合而論, 從受惠者的角度看, Algoe和Haidt(2009)的理論與研究解釋了人際感恩促進團體成員融入度的直接功能, 而Chang等人(2012) 則解釋了其間接功能。由于方法所限, 目前這一領域的實證研究還不多, 已有的研究在概念操作或方法使用上也有待完善(e.g., Chang et al., 2012)。因此, 對于上述理論與功能的驗證還需要未來進一步的探索。

5 小結與展望

近幾年, 人際感恩的各類研究讓學者們逐漸發(fā)現(xiàn), 生活中的人際感恩不再是僵化的互惠教條,而是拉近彼此關系的真情紐帶。盡管如此, 該領域的研究還不夠豐富, 一些問題與不足的顯現(xiàn)在所難免, 為此未來研究者需要投入更多的努力。

第一, 以往對個體人際感恩、感恩的成因與功能的研究主要注重心理層面的考察, 而忽視了其在生理層面上的表現(xiàn)。曾有研究發(fā)現(xiàn), 具有前額葉功能障礙的帕金森病人在完成恩惠列舉后,其感恩程度并未發(fā)生顯著變化, 但是正常被試的感恩程度卻在干預后出現(xiàn)了輕微提升, 這說明感恩可能與前額葉的功能有關(Emmons, 2006)。McCraty與Childre (2004)從神經(jīng)心臟病學的角度分析了感激(appreciate)的生理機制, 發(fā)現(xiàn)當個體產(chǎn)生感激時, 其大腦 α波與心電圖的同步水平百分比以左半球顳葉為中心顯著增加。但是, 該研究對感激定義不具備很好的區(qū)分性, McCraty與Childre也承認在該研究中感激更可能是混雜著感恩、快樂、希望等各類積極情緒的混合體。因而,感恩的神經(jīng)生理學機制需要進一步探索。最近,Algoe與Way (2014)采用基因研究的方法, 發(fā)現(xiàn)人際感恩的表達對其功能的影響具有一定的遺傳基礎, 感恩表達與影響催產(chǎn)素分泌的基因CD38有關。具體而言, 當情侶關系中的一方表達感恩后, 多態(tài)性rs6449182與rs3796863會使得CD38的基因表達與雙方關系滿意度、響應性覺知等指標相關顯著。該研究為探索人際感恩的生理基礎做了有意義的嘗試。但目前, 直接探索人際感恩生理機制的研究相對較少, 而了解人際感恩的神經(jīng)生理基礎, 不僅有助于解釋人際感恩的成因與功能, 更能促進臨床上感恩與健康的關系研究(Emmons, 2006)。

第二, 過去研究僅驗證了特質(zhì)感恩通過情境評估的過程來影響個體的人際感恩, 缺乏考察是否也能通過不斷提高人際感恩的產(chǎn)生頻率與程度,從而反過來培養(yǎng)個體的特質(zhì)感恩。張萍(2012)讓個體進行動機重評, 成本重評與價值重評的訓練后,發(fā)現(xiàn)其人際感恩獲得了提升, 并且堅持一段時間的認知干預還可以增強個體的特質(zhì)感恩程度, 這一結果率先論證了由人際感恩到特質(zhì)感恩培養(yǎng)路徑的可能性。最近, Froh等人(2014)設計了通過提高個體的人際感恩來增強其特質(zhì)感恩的“五步感恩培養(yǎng)法”, 包括訓練個體積極認識情境評估中的施助成本、恩惠價值、施助動機, 探討如何有效的表達感恩等內(nèi)容。顯然, 該方法對探索特質(zhì)感恩的培養(yǎng)路徑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從另一角度看, 研究如何激發(fā)個體的人際感恩來逐步培養(yǎng)其特質(zhì)感恩, 還有利于感恩干預的成功實施。感恩干預是通過諸如感恩拜訪, 恩惠記錄, 感恩沉思等策略逐步提高個體幸福感的方法(喻承甫等,2010)。如前所述, 特質(zhì)感恩與主觀幸福感關系密切(喻承甫等, 2010), 因而以往試圖改變個體的狀態(tài)感恩來直接增強其幸福感的干預方式, 其有效性往往會受到質(zhì)疑(Watkins, 2014)。但是, 若能找到由人際感恩到特質(zhì)感恩的可靠培養(yǎng)路徑, 則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增強感恩干預的效果與說服力。

第三, 拓展人際感恩的功能研究。目前, 大多數(shù)人際感恩的功能研究主要考察的是人際感恩在不同層面的社交功能。那么, 除此之外, 人際感恩是否還有其他的功能？在這些功能中人際感恩作用機制又是什么？最近有研究發(fā)現(xiàn), 人際感恩會減弱個體在經(jīng)濟決策中出現(xiàn)的不耐煩情緒(DeSteno, Dickens, & Lerner, 2014)。這一結果說明了人際感恩有助于個體做出適當?shù)慕?jīng)濟決策。一般觀點認為, 個體在做出有利的經(jīng)濟決策時需要自我控制, 以避免情緒波動的干擾(DeSteno et al.,2014)。那么, 此時人際感恩與自我控制的關系如何？并且, 人際感恩的這種促進經(jīng)濟決策的內(nèi)部原因又是什么？另一方面, Waters (2012)發(fā)現(xiàn)在工作場所中, 與特質(zhì)感恩相比, 人際感恩與組織內(nèi)感恩更能提高員工的工作滿意度。值得注意的是, 該研究中組織內(nèi)感恩是一種獨特而持久地融入組織內(nèi)部特點的感恩形式。Waters認為組織內(nèi)感恩可能是工作場所中溝通人際感恩與特質(zhì)感恩影響工作滿意度的橋梁。那么, 是否人際感恩在工作場所中發(fā)揮作用會受到這種組織內(nèi)感恩的中介或調(diào)節(jié), 這一問題也有待未來研究的考察。

第四, 開展人際感恩的本土化研究, 探索本土人際感恩的成因與功能。如文中所見, 人際感恩與傳統(tǒng)文化中的報恩具有一定的區(qū)別, 那么如何開展人際感恩的本土化研究呢？楊中芳(2014)認為, 開展某一課題的本土心理學研究包括六個方面, 其中第三點“在當?shù)厝俗陨砦幕?社會/歷史的脈絡中, 尋找理解其活動及行為現(xiàn)象的釋意系統(tǒng)”最為重要。人際感恩產(chǎn)生于一定的人際關系中,而中國人的人際關系更多以親疏來界定, 不同于西方意義上“公”與“私”的區(qū)分(楊宜音, 1995)。因此, 諸如“人情”、“報”等觀念是解釋本土人際關系中社會交換的主要概念(黃光國, 2006)。黃光國(2006)曾提出中國人的人際關系可以分為工具型、情感型與混合型三類, 其中只有混合型人際關系是以“人情”為相處原則的。黃光國認為, “人情”原則的本質(zhì)是均等性, 而顧國軍(2013)則進一步概括出人情的三個特點：第一, 頻繁容易做到的; 第二, 依情依理, 又不得不去做的; 第三, 期待對方回報的。那么, 中國人的“人情”觀念與人際感恩會具有怎樣的聯(lián)系？是積極, 還是消極？已有研究表明, 中國大學生具有一定的感恩意識, 但比較薄弱, 具有一定的感恩回報行為, 但動機可能來自于負債感(蒲清平, 朱麗萍, 2012)。那么, 是否由于“人情、報”等觀念導致的是負債感, 而非人際感恩？典型的中國式的人際感恩情境又是什么？更為重要的是, 能否將西方人際感恩的概念與傳統(tǒng)的報恩概念相整合, 探索出一種可操作化的本土化人際感恩的培養(yǎng)路徑？綜上所述, 中國人的感恩概念比較復雜, 而西方的人際感恩概念則易于理解, 因而開展人際感恩的本土化研究能在揭示國人感恩心理的基礎上, 更為深入地了解感恩文化在東西方之間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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