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軍
天津市文史專家、國學大師陳寅恪先生的嫡傳弟子卞慧新今年已是10l歲高齡,但精神依然矍鑠。年近百歲之時,老人仍筆耕不輟,編著出版了《陳寅恪先生年譜長編(初稿)》及《天津史志研究文集》等專著,為研究陳寅恪先生的生平和天津地方史志提供了重要的參考資料。卞老出生于1912年11月,1926年考入南開中學,1932年畢業(yè)后,又以第19名的優(yōu)異成績考入了清華大學,受業(yè)于陳寅恪、吳宓、雷宗海等學術大師。畢業(yè)后,他受聘于天津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成為研究所的第一批研究員。老人的高壽和以下幾個原因有著直接的關系。
淡然的生活是長壽的基礎。卞老是天津著名“八大家”的傳人,家中所經營的“隆順號”、“隆順榕”及“隆昌”數代相傳。但卞老對做生意沒有絲毫的興趣,卻一心鉆研在自己所學的專業(yè)之中,不惜費盡錢財。老人在他的“自述”中說:“年輕時,我一直大量購買認為可研究的圖書、資料。一次逛古舊書攤時遇到極想得到的圖書,花盡了所帶的錢款,包括回家的車票錢,無奈到郵局退掉一張郵票,才坐車回家。購書費用長期在生活費中所占比重太大,令家庭經濟拮據。無奈之下,只得向摯友長期或短期借款,貼補家用,有時還要出售家中不用之物以維持生計?!痹趩挝焕铮先艘矎膩聿灰浴袄献州叀弊跃?。卞老昔日的同事、天津社科院董坤靖老人回憶:“他從沒聽說卞老對單位有任何要求,只是在卞老六十多歲的一天,曾提出想去南方查找資料?!北謇喜慌滦量?,為了尋找資料要求出差,實在讓人佩服。老人目前和二兒子生活在一起,房間也十分簡樸: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幾個柜子,剩下的空間全部被書本占用,桌子上、柜子上,床邊堆放著各種各樣的書籍、報紙、資料,卻沒有一件奢侈品。和其他老人相比,卞老的生活顯得有些枯燥:每天早上吃過飯后,十幾份報紙已經擺在他的面前,整整一個上午,不會有人再來打擾他。中午吃過午飯,卞老會休息幾個小時,起床后,依舊伏在桌前,繼續(xù)埋頭書海,直到夜幕降臨。當然,老人也會有“娛樂”的時候,那就是“平時在看書研究之余,我還喜歡看看電視?,F在年紀大了,感覺離社會越來越遠了,電視可以把現在發(fā)生的事情和以前做對比,這也是不斷‘動腦子的過程……我年輕時也愛聽聽戲,聽聽昆曲,我和研究戲曲的吳同賓、吳同寶都是好朋友,現在偶爾也聽聽”。
看書、寫作是卞老一生的鐘愛,也是老人高壽的主要原因。卞老受聘歷史研究所后不久,“反右”運動爆發(fā),卞老也難逃厄運。次年,由于單位機構變更(天津史編纂室并入天津市歷史研究所),卞老“右派”身份僥幸逃過正式審批,被安排到圖書資料館工作。當時,資料館剛剛組建,里面的圖書資料寥寥無幾。卞老除了征訂雜志、購買新書外,還經常穿梭于文廟等古舊書肆,為研究所積累了大量珍貴的史料。至上世紀60年代初,“庫中的藏書量不甚富,然當用者差不多一應具備,其中又以史部插架最為豐富,凡在當時能夠網羅到的,幾乎應有盡有,這不能不說是卞老的功勞。其實,花錢買書也是一門學問,甚至能反映出買主的學問高下?!碧旖蛭氖穼<伊_澍偉這樣評價卞老。至于老人自己的藏書,也相當可觀。老人曾自述:“原來住在馬場道福進里,家中二樓16平方米的臥房兼書房堆滿了圖書,連過道里都放著書,共有四萬多冊。因為這些書,我還被當選為天津市十大藏書家。保管好這些‘寶貝也真不容易,因為怕日光照射,房間里長期拉著窗簾,也不讓孩子及外人進。2006年搬至兒子這里,兒子幫我打了新書架,將我的一些舊書和書稿往這兒搬,直到現在還沒有搬完。現在我家訂了十幾份報紙、雜志,像《天津日報》、《文匯報》、《參考消息》等。雖然現在歲數大了,只能大致瀏覽一下標題,從中挑幾篇感興趣的文章讀一讀,但這是我看世界的窗口,有書就有風景,書可以說是補充我的精神營養(yǎng)吧。”
在卞老的百年人生中,最大的原則就是“順其自然”。但卞老的“順其自然”絕不是不講原則,而是“遇到事情堅持原則,但不靠爭辯與人論高下”,因為“公理自在人心”。1961年夏,翦伯贊在《人民日報》發(fā)表《學習司馬光編寫<通鑒>的精神——跋<司馬光通鑒稿>》一文。文章發(fā)表后,卞老即以確鑿證據撰寫《關于<資治通鑒>的幾個問題》,對史學權威的觀點提出質疑,然投稿無果。有人善意地提醒他發(fā)表此類文章可能殃及日后的學術生涯,但卞老卻不以為然。后幾經周折,得以發(fā)表,卻又遭人撰文攻擊,再投稿反駁時,報社以對此問題不再討論為由,拒絕發(fā)表。幾十年后,著名歷史學家、宗教史學家陳垣的秘書、北京師范大學劉乃和教授對當年未能發(fā)表卞老的文章一事仍深表遺憾。對于一些非議,卞老也看得很開,他說:“其實每個人難免會受到非議,這里面可能會有委屈。比如,前不久有一個大學的老師在網上對我10年前出版的著作《陳寅恪先生年譜長編》里面的錯別字提出指責,其實當時我已經將錯別字改過并交給出版社,但出版的時候卻沒有使用我改過的稿,問題并不全在我,但我和兒子都沒有和這位老師爭辯,而是著手再版工作,再版時不僅要修正一些錯別字,而且還要補充一些新的史料。這就是我的人生態(tài)度,把事做好,人也就做好了。太過意一些事情不是給自己找氣生嗎?我對學術上的爭論看得很開,因為這樣心胸就會開闊,心情也就舒暢了,這樣能不長壽嗎?”無疑,如此寬容的心態(tài),成了卞老得以高壽的另一個原因。
【編輯:修遠】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