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里短

∷王偉濱

說到家庭觀念，似乎西方人總不如中國人來得那樣親密，最簡單的例子，就是我們的語言中，有那么多有關(guān)親屬的說法，到了英文中則簡化多了?！都t樓夢(mèng)》這樣地道的中國書，譯成英文，里面的“哥哥”、“妹妹”、“嬸嬸”、“姨媽”、“叔叔”、“舅舅”，讀起來總感覺怪怪的。

上大學(xué)時(shí)，我讀過某學(xué)者關(guān)于如何翻譯樣板戲《沙家浜》中“阿慶嫂”的論述，頗為有趣。據(jù)這位論者的看法，不管是“Sister-in-law A Qing”，還是“Sister A Qing”，都不合理，因?yàn)閷?shí)際上，“阿慶嫂”并不是劇中哪位人物的“in-law”，雖然大家都稱她為“嫂”；而直呼她“Sister”也不合理，因?yàn)檫@個(gè)稱呼往往用于宗教女性，即使用于俗世，如《嘉麗妹妹》中的主角sister Carrie, 也要把這個(gè)稱呼加在名字前，然而阿慶嫂的名字，顯然并非阿慶。那位論者最后也沒能給一個(gè)合適的翻譯出來，而只能以“文化差異”或“l(fā)ost in translation”嘆息一聲。不過今日想來，阿慶嫂或可譯成”Mrs Qing”：把Mrs放在名字前，似乎不甚合乎英語習(xí)慣，實(shí)則不然。在老翻譯家王科一翻譯的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小說《遠(yuǎn)大前程》（Great Expectations）中，主人公Pip的姐姐被稱做“喬大嫂”，原文則是“Mrs Joe”——Joe是Pip的姐夫，鄉(xiāng)下一個(gè)憨厚真誠的鐵匠。所以，套用這個(gè)翻譯，大概是比較合適的。而王科一把本意為“夫人”的“Mrs”翻譯作“大嫂”，可謂得“中西文化差異”之精髓。

中國人喜歡大家庭，即使非親非故，也愛按照家庭中的輩分稱呼。自然，在中國做事，很多時(shí)候，公理之外，還要講究個(gè)人情，有時(shí)候，人情甚至可以大過法律。《論語·子路第十三》記載，“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鬃釉唬何狳h之直者異于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漢學(xué)家Arthur Waley將此段翻譯為，“The Duke of Ye addressed Master Kong saying,In my country there was a man called Upright Gong.

His father appropriated a sheep, and Gong bore witness against him. Master Kong said, In my country the upright men are of quite another sort. A father will screen his

son, and a son his father, which incidentally does involve a sort of Uprightness.” 在孔子眼里，看重父子之情，才是真正的“正直”，而“大義滅親”，則并不可取?！俄n非子·五蠹》中說“儒以文亂法”，顯然，孔子的“人情觀”讓他的思想與“法”頗不相合，而后來“以法治國”的秦始皇反感儒生，自然便有著十足的道理了。

西方文化中，大家庭（extended family）實(shí)在不多，不要說，“四世同堂”（four generations under one roof），并不多見，即使父母與子女“兩世”，也總要彼此分開單過。比如，莎士比亞筆下的李爾王（King Lear），到老來竟然要把他統(tǒng)治得好端端的一個(gè)國家，給三個(gè)女兒分了；更為可笑的是，他還要三個(gè)女兒競賽，看誰能說出最愛他的話，便給她最多的土地。兩個(gè)年長的女兒競相“傾訴”對(duì)父親的愛，令老父大為歡心，而三女兒，誠實(shí)的考狄利婭（Cordelia），卻說，“我愛您只是按照我的名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父親，您生下我來，把我教養(yǎng)成人，愛惜我，厚待我，我受到您這樣的恩德，只有恪盡我的責(zé)任，服從您，愛您，敬重您。我的姊姊們要是用她們整個(gè)的心來愛您！那么她們?yōu)槭裁匆奕四?！要是我有一天出嫁了，那接受我的忠誠的誓約的丈夫，將要得到我的一半的愛，我的一半的關(guān)心和責(zé)任。假如我只愛我的父親，我一定不會(huì)像我的兩個(gè)姊姊一樣再去嫁人的”。（朱生豪譯文）（I love your majesty according to my bond; nor more nor less. You have begot me, bred me, lov’d me: I return those duties back as are right fit, obey you, love you, and most honour you. Why have my sisters husbands, if they say they love you all? Haply, when I shall wed, that lord,whose hand must take my plight, shall carry half my love with him, half my care, and duty: sure, I shall never marry like my sisters, to love my father all.）這番實(shí)話，當(dāng)然不可能令老父開心，于是，考狄利婭未能得到任何土地。不過，考狄利婭的思想在理性至上的西方人看來，是極有道理的，而李爾王的想法與做法則只能說明他的老邁昏聵，他最后的悲劇命運(yùn)，也完全是咎由自取。

在西方文化中，夫妻之情大于父母與子女之情，是有著深厚根源的。根據(jù)《圣經(jīng)·創(chuàng)世記》的說法，男人與女人原本是一體，成人后，男人應(yīng)當(dāng)離開父母，與妻子一起（女人自然也一樣，要與丈夫一起）：“Therefore shall a man leave his father and his mother, and shall cleave unto his wife: and they shall be one flesh.”不僅《圣經(jīng)》中對(duì)這一層關(guān)系明確寫出，神話傳說中也頗多此類描述。比如，希臘神話中，著名的魔女美狄亞（Medea），因?yàn)閻凵狭饲皝砬笕〗鹧蛎╰he golden fleece）的異邦少年伊阿宋（Jason），便毫不猶豫地與家人決裂，甚至殺死自己的兄弟，只為可以稍稍延緩父親追趕的腳步，以便她與心上人遠(yuǎn)走高飛。而在多年之后，當(dāng)伊阿宋背叛她另尋新歡的時(shí)候，美狄亞又殺死與伊阿宋生下的一雙幼子，以示恩斷義絕。

戲劇中李爾王和三個(gè)女兒

美狄亞的故事，在中國人，至少是古代中國人的眼里，便顯得實(shí)在大逆不道了，因?yàn)椋谥袊幕?，普遍的看法是，父母之義，當(dāng)為最大?！蹲髠鳌分杏涊d，鄭國宰相祭仲專權(quán)，國君鄭伯頗為憂慮，密令祭仲的女婿雍糾設(shè)計(jì)將他殺死，雍糾將這事與妻子雍姬商量，雍姬便偷偷去問母親，“父與夫孰親？”母親說，“人盡可夫，父一而已。胡可比也？”意思是說，天下的男人都可以選來做丈夫，但是父親可只有一個(gè)啊。于是，雍姬便把雍糾奉命要?dú)⑺赣H的事告訴了父親祭仲，結(jié)果祭仲先下手為強(qiáng)，將雍糾給殺了，害得主謀鄭伯也不得不逃離都城，臨行前，大呼道，“謀及婦人，宜其死也”。在傳統(tǒng)智慧中，不但“不可與婦人謀”，便是婦人的性命也并不是何等重要。《三國演義》中便有個(gè)劉安，見落難的劉皇叔撞到自己的窮家陋舍，當(dāng)即“大義凜然”地殺妻宴客，搞得個(gè)劉備感激涕零。

同樣是劉皇叔，還說過一句“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名言”?！靶值堋敝椋谥形鞣轿幕械故穷H為罕見地有著許多一致之處。當(dāng)年女作家賽珍珠（Pearl S. Buck）把《水滸傳》翻譯做“All Men Are Brothers”，受到西方讀者普遍認(rèn)可，因?yàn)樗犉饋淼拇_比不知所云的“The Water Margin”或者“Outlaws of the Marsh”響亮、霸氣多了。當(dāng)然，這個(gè)名字也被擅于挑錯(cuò)的學(xué)者們，如魯迅，斥為以偏概全，因?yàn)轱@然，至少就梁山而言，并非人人皆兄弟——小嘍 們自然不能與一百零八位頭領(lǐng)論兄弟。然而，事實(shí)歸事實(shí)，理想歸理想，“四海之內(nèi)皆兄弟”，把這句話看作是梁山好漢的理想總不算太錯(cuò)。

西方文化中，也頗為重視兄弟情義，雖然所謂“sibling rivalry”（手足相爭）的故事在《圣經(jīng)》中并不少見，但往往總以大團(tuán)圓結(jié)尾。雖然，人類的首對(duì)兄弟該隱（Cain）與亞伯（Abel）便兄弟相殘，但是如以掃（Esau）與雅各（Jacob），約瑟（Joseph)與眾兄弟，雖然歷經(jīng)曲折，最終都還是化干戈為玉帛。在傳奇故事中，不管是羅賓漢與他的歡樂英雄們（Robin Hood and his merry men）那樣嘯聚山林的綠林豪俠，還是亞瑟王與他的圓桌騎士那樣征戰(zhàn)四方的浪漫騎士，都是兄弟情誼的典范，而“universal brotherhood”更是現(xiàn)代人的理想。

愛德華·諾頓（Edward Norton）曾出演過一部名為《草葉》（Leaves of Grass）的電影，是關(guān)于一對(duì)性格迥異的雙胞胎兄弟的。早出生幾分鐘的哥哥Bill是著名大學(xué)教授，總希望脫離他遠(yuǎn)在南方小鎮(zhèn)的家庭的影響，而弟弟Brady則是個(gè)在老家靠培育大麻為生的毒販，不過除了“生意”之外，他還會(huì)花很多時(shí)間，去讀Bill寫的那些關(guān)于海德格爾、現(xiàn)象學(xué)、解構(gòu)等等艱深得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文章。為了讓Bill回家一聚，Brady竟然派人給哥哥打電話，謊稱自己死了。在故鄉(xiāng)的小鎮(zhèn)，Bill過了一把Brady式的生活，他了解到其實(shí)他們兄弟兩個(gè)并沒有那么大的不同。在Bill準(zhǔn)備返回他的大都市時(shí)，弟弟真的被人開槍打死了，Bill去弟弟的仇家那里想要討回個(gè)公道，卻被人從后背射了一箭，從此留下一個(gè)大大的疤痕。影片結(jié)尾，Bill沒有回他的大學(xué)，他坐在弟弟家門前的藤椅上，打開一本惠特曼的《草葉集》，天上下起了小雨，像是弟弟在彈著吉他，淺吟低唱。

The Hollies樂隊(duì)有一首廣為傳唱的歌，叫《他不重，他是我的兄弟》

He ain’t heavy, he’s my brother

The road is long, with many of winding turns

That lead us to (who knows) where, who knows where

But I’m strong, strong enough to carry him

He ain’t heavy, he’s my brother

So long we go, his welfare is my concern

No burden is he to bear, we’ll get there

But I know he would not encumber（妨礙，拖累）me

He ain’t heavy, he’s my brother

If I’m laden at all, if I’m laden with sadness

That everyone’s heart isn’t filled with the gladness of love for one another

It’s a long long road from which there is no return

While we’re on the way to there, why not share

And the load doesn’t weigh me down at all

He ain’t heavy, he’s my brother

據(jù)說，這歌起源于19世紀(jì)一位蘇格蘭神父James Wells寫給孩子們的書Parables of Jesus，其中講到這樣一個(gè)故事：一個(gè)小姑娘，背著差不多和她同樣大小的弟弟，艱難地在路上走著，路人問她，你難道不累嗎？小姑娘回答說，不累，他不重，他是我的兄弟?？上?，如今，這句響亮的話，人們大都以為，只有須眉男兒才說得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