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xué)與考古雙重視野中的西域樂舞“胡騰舞”

蔡建東 海 濱

（1.昌吉學(xué)院音樂系 新疆 昌吉 831100；2.海南大學(xué) 海南 海口 570228）

西域樂舞在唐代流行很廣影響很深，諸樂舞中，以胡騰舞、胡旋舞和柘枝舞最具代表性，與此三大樂舞相聯(lián)系的文學(xué)創(chuàng)作情況則比較復(fù)雜。現(xiàn)存唐詩等文學(xué)作品中，正面描寫胡騰舞者僅李端《胡騰兒》、劉言史《王中丞宅夜觀舞胡騰》，詩句涉及胡騰舞者僅元稹《西涼伎》與白居易《奉和汴州令狐相公二十二韻》；胡騰舞具體是什么樣的情狀，唐人在創(chuàng)作中對待胡騰舞持有什么樣的態(tài)度。我們有必要結(jié)合傳統(tǒng)文獻(xiàn)尤其是唐代文學(xué)作品和近年出土文物以及敦煌壁畫等對這些問題進(jìn)行探究，還原一個文學(xué)與考古雙重視野中的唐代西域樂舞“胡騰舞”。

一、文學(xué)與歷史文獻(xiàn)視野中的“胡騰舞”

段安節(jié)《樂府雜錄》敘唐代舞蹈種類時說：“有健舞、軟舞、字舞、花舞、馬舞。健舞曲有《棱大》、《阿連》、《柘枝》、《劍器》、《胡旋》、《胡騰》，軟舞曲有《涼州》、《綠腰》、《蘇合香》、《屈柘》、《團(tuán)圓旋》、《甘州》等?！保?］胡騰屬于健舞，其傳入中原時間、服飾道具、舞姿舞容、伴奏樂器等方面有具體規(guī)制和特點(diǎn)。除此之外，胡騰舞在筆者查閱的現(xiàn)存文獻(xiàn)中的記載共5處，正史1，唐詩4。

正史有《宋史·樂志十七》之記載：“隊舞之制，其名各十。小兒隊凡七十二人：一曰柘枝隊，衣五色繡羅寬袍，戴胡帽，系銀帶；二曰劍器隊，衣五色繡羅襦，裹交腳幞頭，紅羅繡抹額，帶器仗；三曰婆羅門隊，紫羅僧衣，緋掛子，執(zhí)錫镮拄杖；四曰醉胡騰隊，衣紅錦襦，系銀 鞢，戴氈帽；五曰諢臣萬歲樂隊，衣紫緋綠羅寬衫，諢裹簇花幞頭；六曰兒童感圣樂隊，衣青羅生色衫，系勒帛，總兩角；七曰玉兔渾脫隊，四色繡羅襦，系銀帶，冠玉兔冠；八曰異域朝天隊，衣錦襖，系銀束帶，冠夷冠，執(zhí)寶盤；九曰兒童解紅隊，衣紫緋繡襦，系銀帶，冠花砌鳳冠，綬帶；十曰射雕回鶻隊，衣盤雕錦襦，系銀 鞢，射雕盤?！保?《］宋史》的記載雖未必能完全反映唐代胡騰舞原狀，但唐宋相繼，我們還是可以得其仿佛。從這段記載我們可知，在宋代所謂隊舞中胡騰和柘枝、劍器等依然占有一席之地；胡騰隊被冠以“醉”字；胡騰舞者之服飾有紅錦襦、銀 鞢、氈帽等。

詩歌中正面描寫胡騰者有李端《胡騰兒》和劉言史《王中丞宅夜觀舞胡騰》。李詩曰：

胡騰身是涼州兒，肌膚如玉鼻如錐。桐布輕衫前后卷，葡萄長帶一邊垂。帳前跪作本音語，拾襟攪袖為君舞。安西舊牧收淚看，洛下詞人抄曲與。揚(yáng)眉動目踏花氈，紅汗交流珠帽偏。醉卻東傾又西倒，雙靴柔弱滿燈前。環(huán)行急蹴皆應(yīng)節(jié)，反手叉腰如卻月。絲桐忽奏一曲終，嗚嗚畫角城頭發(fā)。胡騰兒，胡騰兒，故鄉(xiāng)路斷知不知。［3］

劉詩曰：

石國胡兒人見少，蹲舞尊前急如鳥?？棾赊碧擁敿猓?xì)氎胡衫雙袖小。手中拋下蒲萄盞，西顧忽思鄉(xiāng)路遠(yuǎn)。跳身轉(zhuǎn)轂寶帶鳴，弄腳繽紛錦靴軟。四座無言皆瞪目，橫笛琵琶遍頭促。亂騰新毯雪朱毛，傍拂輕花下紅燭。酒闌舞罷絲管絕，木槿花西見殘月。［4］

詩句中提及胡騰者尚有元稹《西涼伎》和白居易《奉和汴州令狐相公二十二韻》。元詩曰：

前頭百戲競撩亂，丸劍跳躑霜雪浮。獅子搖光毛彩豎，胡騰醉舞筋骨柔。［5］

白詩曰：

平展絲頭毯，高褰錦額簾。雷槌柘枝鼓，雪擺胡騰衫。發(fā)滑歌釵墜，妝光舞汗沾?；?zé)艋ù卮?，過酒玉纖纖。［6］

向達(dá)先生根據(jù)李端、劉言史詩解釋道：“就劉、李二人詩觀之，胡騰舞大約出于西域石國。舞此者多屬石國人，李端詩‘肌膚如玉鼻如錐’，則其所見之胡騰兒為印歐之伊蘭種人可知也。此輩舞人率戴胡帽，著窄袖衫。帽綴以飾，以便舞時閃爍生光，故云珠帽。蘭陵王、拔頭諸舞，舞人所著衫后幅拖拽甚長，胡騰舞則舞衣前后上卷，束以上繪葡萄之長帶，帶之一端下垂，大約使舞時可以飄揚(yáng)生姿。唐代音聲人袖多窄長，為一種波斯風(fēng)之女服。因衣袖窄長，故舞時須‘拾襟攪袖’，以助回旋。李端詩‘帳前跪作本音語，拾襟攪袖為君舞’，大約系指舞人起舞之先，必須略蹲以胡語致詞，然后起舞。宋朝大曲，奏引子以后，竹竿子口號致語，李端所云之本音語，疑即大曲口號之大輅椎輪也。胡騰舞容不甚可知，依二詩所言，大率動作甚為急遽，多取圓形，是以‘環(huán)行急蹴’、‘跳身轉(zhuǎn)轂’云云。胡騰之騰或指其‘反手叉腰’，首足如弓形，反立氈上，復(fù)又騰起而言歟？與胡騰舞伴奏之樂器有橫笛與琵琶，酒闌人罷，絲桐忽奏，于是一曲亦終矣?！保?］

二、考古視野中的“胡騰舞”

綜合向達(dá)先生的推測和元白二詩透露的信息，以正史和文學(xué)作品提供的胡騰舞信息為基本依據(jù)，以“胡”、“騰”、“舞”顧名思義為基本認(rèn)識，結(jié)合西域胡人的社會生活與藝術(shù)民俗等，我們在考古領(lǐng)域中找到了很多可與詩文相印證的實(shí)物資料，這些形象逼真的資料從北魏一直延續(xù)到五代。

自北魏起，“胡騰舞”形象就陸續(xù)可見。

山西大同北魏平城遺址石雕方硯雕刻著胡騰舞圖［8］。1970年，大同博物館在大同市南郊清理兩處北魏遺址，其中東遺址出土石雕方硯一件。［9］方硯上面雕刻幾幅圖案，其中便有一個胡騰舞的形象，一男子在跳舞，旁有一男子在彈琵琶伴奏。［10］

甘肅莊浪北魏塔塔身雕刻著胡騰舞圖［11］。此塔現(xiàn)存塔身局部，其上雕刻有3個男樂伎表演的情形，中間的樂伎在手、臂、腿上掛著很大的鈴鐺，作騰躍狀。

河南安陽北齊范粹墓出土黃釉瓶腹模印著胡騰舞圖［12］。此瓶1970年出土于河南省安陽縣的一座北齊墓葬中，扁體，圓口，細(xì)頸，肩有雙系鈕，通體施黃釉，模制。其形狀顯然是仿照了西域皮囊壺。在瓶腹兩面，模印著同樣的胡騰舞圖?？脊藕唸蠓Q：瓶上有一組樂舞圖，樂舞人都是高鼻深目，身著胡服的西域人。一男舞者立于蓮花臺上，頭部扭向右方，右臂側(cè)展，左臂下垂，下頜貼近左肩，左肩稍聳，左足踏蓮花上；右足稍抬，正欲踏舞。［13］觀察照片，尚可清晰辨認(rèn)：舞者頭戴尖頂帽，身穿窄袖翻領(lǐng)長衫，腰系寬帶，衣襟掖在腰間，足套長統(tǒng)靴。其右側(cè)立二人，一人執(zhí)鈸，一人彈琵琶。左側(cè)一人吹橫笛，一人擊掌伴唱。

寧夏固原出土北朝卷草紋綠釉瓶腹繪制著胡騰舞圖（圖1）。此瓶口已殘，瓶腹兩面各有一組基本相似的七人樂舞圖案，考古簡報稱：“圖案當(dāng)中一人，頭微仰，右臂彎曲舞過頭頂，左臂向后甩動，右腳后勾，左腳彎曲躍起，身軀扭動，于蓮花座上翩翩起舞。兩邊舞伎雙腿曲蹲，擊掌按拍。左右共有四個樂伎，皆雙腿跪踞在蓮花座上，分別倒彈琵琶、吹笛，擊鼓、撥彈箜篌。圖中七人均深目高鼻，頭戴蕃帽，身著窄袖翻領(lǐng)胡服，足登靴，為西域人形象，樂舞形式似為胡騰舞?！保?4］

圖1

傳世北齊胡人樂舞瓷瓶腹繪制著胡騰舞圖［15］。此瓶為故宮博物院所藏，極似固原出土北朝卷草紋胡人樂舞綠釉瓶而完整無缺，中國舞蹈史專家王克芬認(rèn)為瓶腹所繪也是一組樂舞圖：“中一舞人，身穿翻領(lǐng)、窄長袖胡服，右臂上揚(yáng)，左袖在身后垂卷。左腿向前大跨步，右腿后曲，似正向前奔騰跳躍。動勢、感覺均向前，頭部扭轉(zhuǎn)回顧，形象生動，舞姿豪放粗獷。兩旁四個樂人，左前一人彈箜篌，右前一人彈琵琶，左、右后兩人均張臂奮力擊掌，表情十分興奮。比較特殊的是：在舞人頭頂左右上方，有兩個懸空的樂人，左上一個像在敲擊樂器，右上一人吹橫笛?！@兩個壺（傳世瓷瓶和安陽瓷瓶）上舞人的舞姿，都具有《胡騰舞》的某些特點(diǎn)。是我們研究唐代健舞《胡騰舞》極珍貴的形象資料?！保?6］西安北郊安伽墓石榻圍屏浮雕有胡騰舞圖。2000年陜西省考古研究所在西安市北郊大明宮鄉(xiāng)炕底村發(fā)掘了一座罕見的北周大型墓葬——安伽墓。墓內(nèi)石榻圍屏內(nèi)面有貼金淺浮雕圖案12幅。其中后屏之一、之六和右屏之二的下部均有胡舞圖。發(fā)掘簡報稱，后屏之一為樂舞圖，上半部為奏樂合唱圖，奏者樂器有曲項琵琶、箜篌等，飲賞者手執(zhí)角杯、單柄酒罐，帳前置貼金執(zhí)壺、罐、盤口罐等盛酒器。下半部為舞蹈圖，“中部一人身著褐色緊身對襟翻領(lǐng)長袍，襟、袖口、下擺為紅色，白褲，黑靴，雙手相握舉于頭頂，扭腰擺臀向后抬右腳……”兩側(cè)人或抱貼金帶流酒壺，或抱盛酒罐。后屏之六為居家宴飲舞蹈圖，主人居亭內(nèi)榻上，“右側(cè)為四個藝人正在演奏。榻前石階上立者披發(fā)，身著褐色緊身袍，腰系黑色貼金帶，腳蹬黑色長靴，彈奏琵琶；后有兩紅衣人，其中一人撫弄箜篌；右側(cè)一白衣人吹奏排簫。亭前有石階，庭院內(nèi)正在表演舞蹈，中間一人身著紅色翻領(lǐng)緊身長袍，袍內(nèi)穿有紅色內(nèi)衣，腰系黑帶，淺色褲，紅襪，黑色長靴，正拍手、踢腿表演胡騰舞。左側(cè)兩人，前者身著白色紅花袍，懷抱酒壇；后者身著褐色袍，腰系黑帶，雙手于頭頂托一大盤。”右屏之二為宴飲舞蹈圖，其下半部為樂舞圖?！拔枵呔又?，身著褐色圓領(lǐng)緊身長袖袍，領(lǐng)、袖、前襟及下擺均飾紅彩，紅褲，黑長靴，正扭頭，伸右手，屈左臂，甩袖，踢腿，表演胡騰舞。左側(cè)圓角長毯上跽坐三樂人，均卷發(fā)，中間一人身著紅袍，持橫笛吹奏；左右兩人身著黑色長袍，分別彈奏琵琶和拍打腰鼓。右側(cè)立三人著紅或褐袍靜心觀賞。……舞者周圍擺滿酒壇、酒壺及叵羅、果蔬盤等器物。”［17］

西安北周涼州薩保史君墓石堂北壁石刻有胡騰舞圖［18］。史君墓位于今陜西省西安市未央?yún)^(qū)井上村東，2003年進(jìn)行清理發(fā)掘。史君墓石堂石刻均采用浮雕彩繪貼金圖像做裝飾。其中石堂北壁自西向東第二部分浮雕圖中約略可見胡騰舞舞姿，伴奏者身后立有水瓶或酒瓶。

日本滋賀縣Miho美術(shù)館藏北朝石棺床浮雕中有胡騰舞圖［19］。1991年紐約藝術(shù)品市場上出現(xiàn)了一套中國北朝的石棺床，包括雙闕和11幀畫像石。后來這批藝術(shù)品成為日本奈良附近滋賀縣Miho博物館的“秀明藏品”。其中也有胡騰舞浮雕，一位男舞者在中間揮臂抬腿，盡情舞蹈，兩側(cè)樂伎則手持箜篌、琵琶、橫笛、銅鈸等在伴奏。舞者腳下放置著酒壺。

另，太原壽陽縣北齊厙狄回洛墓甬道殘存壁畫、美國波士頓博物館藏安陽出土北齊石棺床圖像、山東臨朐縣博物館藏北朝盧舍那佛衣服圖案、山東青州出土北齊盧舍那佛衣服圖案中也都有胡騰舞形象出現(xiàn)。［20］整個北朝，胡騰舞形象主要出現(xiàn)在北方的胡人墓室壁畫、浮雕、瓶腹繪畫以及佛教造像上。進(jìn)入唐代，胡騰舞形象出現(xiàn)的范圍進(jìn)一步擴(kuò)大，承載形態(tài)也趨于多樣化。

唐蘇思勖墓壁畫有胡騰舞圖［21］。蘇思勖，兩《唐書》有傳。楊思勖，本姓蘇，羅州石城人。為內(nèi)官楊氏所養(yǎng)，以閹，從事內(nèi)侍省。預(yù)討李多祚功，超拜銀青光祿大夫，行內(nèi)常侍。思勖有膂力，殘忍好殺。從臨淄王誅韋氏，累遷右監(jiān)門衛(wèi)將軍。開元間，先后四次受詔討伐安南首領(lǐng)梅玄成、五溪首領(lǐng)覃行璋，以及邕州、瀧州等地方叛亂。天寶四年卒，時年八十余。蘇思勖墓位于西安東郊，1952年發(fā)掘。其墓室東壁有樂舞圖，展現(xiàn)了胡騰舞的姿容。王克芬描述道：“站在中間地毯上舞蹈的是一個深目高鼻，滿臉胡須的胡人。頭包白巾，身穿長袖衫，腰系黑帶，腳穿黃靴。兩旁是九個樂工，和兩個歌者擔(dān)任伴奏伴唱。舞者高提右足，左手舉至頭上，象是一個跳起后剛落地的舞姿，很象唐詩中描寫的《胡騰舞》?！保?2］觀察壁畫照片，可以看出樂工使用的樂器有篳篥、排簫、琵琶、箜篌、箏、笙、拍板、橫笛和鈸等。

日本正倉院藏唐螺鈿楓琵琶捍撥上繪有胡騰舞圖［23。唐螺鈿楓琵琶現(xiàn)藏于日本正倉院中，傅蕓子《正倉院考古記》“南倉下”記此琵琶“楓木質(zhì)，槽之背側(cè)染以芳蘇，復(fù)于螺鈿中交玳瑁，組成花鳥文樣，……其捍撥繪《騎象鼓樂圖》，山景樹下，白象上乘四胡人，胡帽者二人，一擊腰鼓，一揚(yáng)袖而舞，外一吹篳篥，一吹橫笛，西域趣味，甚形濃厚。按捍撥上繪騎象圖，純?yōu)槲饔蚴降娘L(fēng)尚，唐時安國樂琵琶，捍撥即畫其國王騎象，可知此具乃屬于安國式的琵琶?！保?4］捍撥，傅蕓子釋曰，琵琶本有捍撥，捍撥在琵琶面上，當(dāng)弦，所以捍護(hù)其撥者，今琵琶無之。鼓樂圖照片上的舞姿與前述胡騰舞相似。

西安丈八溝唐代窖藏出土伎樂紋白玉帶鉈尾刻有胡騰舞圖（圖2）。1987年，在西安丈八溝唐代窖藏中出土一付碾伎樂紋白玉帶，有方銙十二、圓首鉈尾一、銀帶扣一，玉晶瑩，細(xì)膩堅硬，為新疆和田白玉制作?！般B尾正面雕一卷發(fā)的胡人少年在圓毯上跳胡騰舞，舞者身著開胸緊身窄袖服，腿穿長褲，腰系裙，足蹬高靴，右腿高抬，左腿微屈，頭微偏，目下視，雙手舉起交于頭頂，肩飾長帶，作騰跳狀?！保?5］

圖2

西安市南郊何家村出土鎏金伎樂八棱銀杯飾有胡騰舞圖［26］。此杯為1970年西安市南郊何家村出土。銀質(zhì)，紋飾鎏金。呈八棱形，環(huán)形柄。柄上焊接兩個相背的深目高鼻、長胡須的胡人頭像。杯的式樣來自西域粟特地區(qū)。杯身分為八區(qū)，每面飾有一個人物形象，均是深目高鼻的胡人，四人分別執(zhí)排簫、小鐃、洞簫、曲頸琵琶樂器，余四人抱壺、捧杯或作舞蹈狀。其中舞蹈者所跳的，“應(yīng)當(dāng)就是胡騰舞?！保?7］

陜西禮縣唐昭陵陵園出土玉鉈尾上雕刻有胡騰舞圖［28］。1981年陜西省禮泉縣唐昭陵陵園出土。此鉈尾為白玉制成，溫潤細(xì)膩，拋磨光亮，具玻璃光澤，圓首矩形，兩面邊緣均削棱，正面雕出一跳胡騰舞的男子。舞者長發(fā)卷曲，高鼻深目，面帶微笑，上著圓領(lǐng)緊身長袖衣，腰系長裙，裙下擺飾花邊，足蹬高筒靴，屈肘揚(yáng)右手，左手摁于臀側(cè)，雙手均藏于袖中，右腿騰起，左腿微曲，肩披飄帶，舞于圓毯之上。圓毯周飾垂索?！瓐A毯正是唐代文獻(xiàn)中屢次所講的‘舞筵’。［29］

山丹縣博物館藏有唐代胡騰舞俑［30］。此俑是著名國際友人路易·艾黎的捐贈品，已被定為國家一級文物。舞俑通高13.7厘米、寬8厘米，圓目鉤鼻，闊嘴大耳，頭戴高聳而尖頂彎卷的氈帽，身著窄袖緊身衫和長裙，足蹬長筒翹頭軟靴，背負(fù)系掛牢靠的酒葫蘆。右臂上揚(yáng)，左臂下彎，右腿斜踢，左腿直立，長袖甩出，裙角翻飛，舞人單足挺立于垂瓣蓮?fù)兄?，所跳乃胡騰舞。

陜西西安陜棉十廠唐墓壁畫有胡騰舞圖。1993年，陜西省考古研究所在西安陜棉十廠住宅基建工地?fù)尵刃郧謇硖颇?座，其中一座壁畫墓壁畫保存較好，《西安西郊陜棉十廠唐壁畫墓清理簡報》稱，墓室東壁主圖為“一幅8人組成的私家樂舞圖。圖中部繪一男伶，頭戴黑幞頭，顰眉低眼，鼻稍高，嘴較小，面龐較大，身穿圓領(lǐng)長袖袍衫，袍上可見殘存的淡黃痕跡，腰束黑帶，腳蹬黑長靴，上身側(cè)向北略后仰，雙手隱于長袖中，聳肩張壁，扭腰踮足作舞蹈狀。”伴奏樂器則有琵琶、篳篥、箜篌等。［31其中的舞者“跳著胡騰舞，但舞蹈者和周圍的伴奏者都形似漢人?！保?2］

陜西五代馮暉墓甬道彩繪浮雕磚有胡騰舞像［33］。馮暉是五代史上的重要?dú)v史人物之一，長期掌控北方的朔方軍，從唐末一直經(jīng)歷了五代各朝。他的墓位于陜西省咸陽市彬縣，在多次被盜擾的情況下，考古部門于1992年對其進(jìn)行了搶救性發(fā)掘。馮暉墓的出土文物中最珍貴的是甬道兩側(cè)的50余塊彩繪浮雕磚，上面刻畫了28名男女藝人分兩組演奏的場面，線條流暢，人物神情惟妙惟肖。其中跳胡騰舞者就有6個。演奏者的樂器種類繁多，經(jīng)專家研究確認(rèn)的樂器有方響、箜篌、拍板、腰鼓、琵琶、答臘鼓、笙、笛等，堪稱一支演奏散樂的小型樂隊。

敦煌壁畫中，有一個極為壯觀的音樂世界，因為壁畫中記錄和描繪了大量古代音樂表演和樂器的寶貴資料。作為美術(shù)作品，這些壁畫難免夸張想象的痕跡，但仍為我們研究唐代樂舞提供了形象生動的材料。根據(jù)鄭汝中先生統(tǒng)計，僅莫高窟就有音樂洞窟240個，樂伎3520身，樂隊490組（其中經(jīng)變畫樂隊294組），樂器43種計4549件。［34］

這些樂伎之舞容可謂千姿百態(tài)美輪美奐，其中也有不少舞姿與我們討論的三大樂舞的特點(diǎn)相契合（圖3、圖4），比如我們“可從98窟、112窟、144窟、445窟、112窟、156窟、329窟的經(jīng)變畫中找到‘蹲舞尊前急如鳥’、‘跳身轉(zhuǎn)轂寶帶鳴’的胡騰兒在舞蹈時的動律特征?！保?5］

圖3

圖4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胡騰舞形象在唐代南方地區(qū)也有大量發(fā)現(xiàn)。從20世紀(jì)50年代起，經(jīng)過半個世紀(jì)的發(fā)掘和研究，位于長沙市望城縣的湖南長沙窯已被證明是唐代南方重要的瓷器基地和著名的外銷瓷器窯。此窯出土的一件印模上，正反兩面都刻有舞蹈形象，正面為兩個男性中年人各在一小圓花氈上跳舞，單腿屈膝點(diǎn)地，身體傾斜，其中一人手持橫笛，反面也刻一位男性中年人立于一圓形花氈上。這些人的形象，尤其是正面兩位足踏花氈舞蹈的形象，完全符合跳胡騰舞的特征。［36］石家莊唐孫巖墓出土的長沙窯貼花人物壺，在流下貼有胡騰舞姿的胡人舞伎。［37］長沙窯出土的模印貼花胡人舞蹈紋雙耳壺“流下印模貼花紋飾為對鳥團(tuán)花，耳下紋飾為胡人跳擊板胡騰舞?！粋€滿臉胡須的胡人，身著中式繡滿如意云頭的服飾，頭戴花帽，腳蹬胡靴，一只腳著地，一只腳懸空，動感十足。”［38］

三、雙重視野中的“胡騰舞”

綜合上述文學(xué)與考古資料，我們可以對胡騰舞得出以下幾點(diǎn)認(rèn)識：

第一、胡騰舞至少在北魏時期已傳入中原，歷代不絕，唐代尤為興盛。胡騰舞不僅在今陜西、山西、甘肅、寧夏、河南境內(nèi)流傳，而且從北方逐步傳播到南方，成為湘瓷印模畫的主要題材之一。

第二、舞者、歌者、伴奏者多為高鼻深目髯須濃密的男性胡人；舞者往往戴織成虛頂尖帽，帽或有飾；著窄袖短裝胡服，或曳飄帶；足蹬軟靴以便騰躍；舞者胡語致辭后則環(huán)行急蹴、跳身轉(zhuǎn)轂于舞筵之上，運(yùn)動量極大以致于舞汗沾濕。

第三、舞者往往在酒醉興奮狀態(tài)中盡情表演。劉言史詩曰：“手中拋下蒲萄盞”，李端詩曰：“醉卻東傾又西倒”，元稹《西涼伎》曰：“胡騰醉舞筋骨柔”，白居易《奉和汴州令狐相公二十二韻》曰：“雪擺胡騰衫……過酒玉纖纖”，《宋史·樂志十七》稱“醉胡騰隊”，文獻(xiàn)資料凡有出現(xiàn)胡騰者皆與酒、醉關(guān)聯(lián)。圖像資料亦然，河南安陽北齊范粹墓出土黃釉瓶、寧夏固原出土北朝卷草紋綠釉瓶、傳世北齊胡人樂舞瓷瓶，此三瓶非盛水即盛酒，可能與所繪胡騰舞有關(guān)；西安北郊安伽墓石榻圍屏浮雕胡騰舞諸圖中角杯、單柄酒罐、貼金執(zhí)壺、罐、盤口罐、貼金帶流酒壺、酒壇、叵羅等酒器酒具幾乎布滿畫面空隙；西安史君墓石堂北壁自西向東第二部分浮雕圖中約略可見胡騰舞舞姿，伴奏者身后立有水瓶或酒瓶；日本滋賀縣Miho美術(shù)館藏北朝石棺床胡騰舞圖中舞者腳下放置著酒壺；西安市南郊何家村出土鎏金伎樂八棱銀杯本身就是酒具。

第四，胡騰舞的伴奏樂器有橫笛、琵琶、箜篌、銅鈸、篳篥、排簫、箏、笙、拍板、洞簫、曲頸琵琶、腰鼓、答臘鼓、方響等，個別畫面中還有按節(jié)擊掌與伴唱者。

第五，胡騰舞及舞者所出之地應(yīng)為西域。上述資料涉及到的舞者有唐代九姓胡之石國人——劉言史所謂“石國胡兒人見少”，還有安國人和史國人——安伽墓、史君墓之圖版和碑志可互證，即使那個“身是涼州兒”的胡騰者，其路斷難歸的故鄉(xiāng)也在西域。表演者多為西域胡人，觀賞者則有胡人、漢人，還有突厥人——安伽墓畫像上就有突厥人觀看胡騰舞表演。

可以這樣說，胡騰舞至少在北朝入華，盛行于唐代南北方，直至宋代猶然不絕。對照胡騰舞諸特點(diǎn)，細(xì)讀唐人胡騰舞詩，我們發(fā)現(xiàn)二者之間存在深刻的一致性。這種一致性既有外在的顯性表現(xiàn)，又有內(nèi)在的隱性契合。

外在的一致性是比較容易捕捉和梳理的，如果將胡騰舞詩與前引材料逐一對比，每一個畫面圖像和詩歌的描寫都有同有異；如果把胡騰舞詩合而觀之，再把諸圖像材料之相同處抽取集中起來，二者之間則若合符契。詩歌中的胡騰兒來自遙遠(yuǎn)的粟特邦國，沿著絲綢之路在涼州、在長安都留下了深深的足跡；他們高鼻深目，皮膚白皙，頭戴精致的織成虛頂尖帽，足蹬柔軟錦靴，身著窄袖胡衫，口操濃重胡語；在夜宴上，他們向座客把酒致語后，踏上從故鄉(xiāng)進(jìn)口的精美舞筵，帶著酣酒微醺的醉態(tài)，拾襟攪袖做好準(zhǔn)備，揚(yáng)眉動目調(diào)整情緒，反手叉腰，騰挪踢踏，上下跳躍，東傾西倒，環(huán)行急蹴，在橫笛琵琶的合鳴中逐漸進(jìn)入舞蹈高潮：隨著劇烈的騰舞，他們身上的葡萄寶帶上下翻飛，珠玉佩飾淙淙作響，夸張的舞姿悍然生風(fēng)，不僅攪起了舞筵上的長毛，甚至拂動了夜色中的燭光；胡騰兒進(jìn)入了忘我的表演中，蕃帽偏斜、大汗淋漓卻依然如癡如醉，四座的觀者則被這精彩絕倫的胡騰舞所折服，瞠目結(jié)舌，悄然無語；舞罷酒闌，無邊夜色中彌漫著天邊斜月的淡淡微光。詩歌的語言啟示著我們的無邊想象，出土文物和壁畫的圖像則把鮮活靈動的具體情狀充分地展示給我們，二者之間的外在一致性是顯然的。

內(nèi)在的一致性則需要我們進(jìn)一步挖掘和思考。從讀詩的感覺而言，華麗的盛筵和精彩的胡騰背后總是帶著幾分憂傷和悵惘的色彩；從詩句來看，則有“安西舊牧收淚看”、“故鄉(xiāng)路斷知不知”、“西顧忽思鄉(xiāng)路遠(yuǎn)”的描述和感慨?？疾熳髡叩钠渌娮?，李端尚有《贈康洽》、《贈李龜年》、《送古之奇赴安西幕》、《奉送宋中丞使河源》等，劉言史尚有《送婆羅門歸本國》、《觀繩伎》、《賦蕃子牧馬》、《病僧二首》、《代胡僧留別》等，可見他們與西域胡人、樂部弟子、邊幕僚使都有較為密切的接觸和交流，對包括粟特人在內(nèi)的西域胡人生活和中唐后西域軍事政治格局的變化還是比較清楚的。河西陷蕃，隴右道絕，曾經(jīng)叱咤天山腳下的安西舊牧看到忘情起舞的胡騰兒焉能不垂淚；粟特胡人雖興生販貨，利之所存，無遠(yuǎn)不至，其鄉(xiāng)土觀念異于中原，但背井離鄉(xiāng)、故園路斷的胡騰兒在淋漓酣暢的醉舞中，心頭也難免暗生西顧之思。

從胡騰舞圖像出現(xiàn)的介質(zhì)（載體）來看，除了敦煌壁畫外，主要是經(jīng)發(fā)掘的粟特人墓室浮雕和壁畫以及墓中出土的胡瓶和玉帶。唐代中亞河中地區(qū)（阿姆河與錫爾河之間）的粟特胡人，以康國為首組成了城邦群體，以經(jīng)商為務(wù)興販于絲路沿途，并逐漸向東形成很多粟特群落，廣泛地分布在唐代漠北之胡部、六胡州、河北道以及西州、伊州、沙州、涼州和塔里木盆地一帶，在唐代歷史上扮演著特殊而重要的角色。在與其他民族交往中，其頭腦靈活、善于經(jīng)營，甘言飴辭、獲利頗豐；在其民族和聚落內(nèi)部則保持著相對穩(wěn)定的宗教信仰和生活習(xí)俗。胡馬依北風(fēng)，狐死必首丘。粟特人在現(xiàn)世獲得了巨額的商業(yè)利潤，其墓室也往往整飭華麗，仔細(xì)研究其墓室和隨葬品所負(fù)載的內(nèi)容，我們還是可以鉤稽這樣一些信息：其墓室浮雕壁畫內(nèi)容除了粟特人的祆教信仰、粟特人與外族的交往生活之外，最多的就是宴飲高會，畫面中佐酒助興的就是胡騰舞和胡旋舞；其墓中出土的胡瓶和玉帶應(yīng)該是亡者生前日常所用，其上繪刻的往往也是胡騰舞圖。這說明，粟特人無論在現(xiàn)世還是冥世中都把故鄉(xiāng)的胡騰舞形象作為長伴身邊的重要符號，他們以這種特殊的方式寄托內(nèi)心深處的鄉(xiāng)思。這種內(nèi)心的微妙的情愫與胡騰詩中流露的那種深層的傷感之間也是有著內(nèi)在一致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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