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院，與詩歌（創(chuàng)作談）

聶權(quán)

一

揚州的一座寺院，將出時，忽有一陣微風(fēng)吹過，一個角落的枝、葉、花微晃、輕回，相互的呼應(yīng)和抑揚令人陡然怔住。風(fēng)像一道輕微的拈花微笑的閃電和它們?nèi)诤显谝黄穑窒褚坏烙行蔚牟ê蹌x那間傳回，一剎那的水乳無間的低伏與輕昂，像鏡中佛顏、水中之相、空中足音，妙不可言，卻無處追尋。

頓時，想，最好的詩歌，神韻也當(dāng)如是，合于自然本身的奧秘。妙，不可言，不可追尋，令人無可指摘。

二

越來越喜歡先秦的古歌和樂府的歌辭。

真實、摯樸、熱烈，不掩飾真切的人性，渾然天成，涌自胸臆，不假一絲雕飾。

“明明上天，燦然星陳，日月光華。弘于一人?！?/p>

“滄浪之水白石粲，中有鯉魚長尺半?！?/p>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當(dāng)奈公何?！?/p>

“聞君有他意，拉雜摧燒之。摧燒之，當(dāng)風(fēng)揚其灰?！?/p>

“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瑜。桂樹夾道生，青龍對道隅。鳳凰鳴啾啾，一母將九雛?！?/p>

唐詩美則美矣，大則大矣，高如泰山，深如瀚海，然而更像近乎完美的精致的藝術(shù)品，少了一份情感原初的沖動，少了一份與自然、日月、山川、草木共同生發(fā)的情懷。

三

聲音很微弱，但是還是要說。

詩歌是人的文學(xué)，為什么不去寫人性？

我的一位朋友，一位已然成名的實力女詩人，說，有的詩歌，是寫她的真實生活和狀態(tài)的，這些詩歌，她往往不敢給別人看。

這是當(dāng)今詩歌背景下的一種蒼涼。

周作人在1918年提出了“人的文學(xué)”的概念，反對非“人”的“妨礙人性的生長，破壞人類的平和的東西”，倡表現(xiàn)人性的文學(xué)，這應(yīng)該是正確的方向。但是，近百年后，人性化的寫作在當(dāng)下的詩歌中仍然極少；曾聽一位翻譯家提起，西方的詩人對中國詩歌最大的詬病，就是對人性和靈魂奧秘的探索的缺失。

真實的人性，并不是丑陋的物事，它是一座寶藏，閃耀著人生或細(xì)微或璀璨的豐富的光芒。那些光芒，使我們的現(xiàn)實人生和靈魂世界富有。

四

作詩無定法，無論哪一種方向的寫作，都可能抵達詩歌的高峰。

然而，一定有一個類型的作品，最接近詩歌的本質(zhì)，最接近詩歌本質(zhì)的作品，一定是最好的可以傳世的作品。

詩歌本質(zhì)的找尋的過程很艱難，像我們找尋生活的本質(zhì)一樣艱難。

找尋到了生活的本質(zhì)，詩歌的本質(zhì)可能就找到了。

探尋的路程還長，但詩歌的本質(zhì)里一定會包含一些詞和詞組：詩與歌、真實、法自然、原初的情感、尊重——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