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礪十年 后出轉精——評易小平《西漢文學編年史》

○吳從祥

(紹興文理學院中文系，浙江 紹興 312000)

新世紀以來，編年體文學史在古代文學研究中得到了快速發(fā)展，特別是在漢代文學。2006年劉躍進先生《秦漢文學編年史》和石觀海先生《中國文學編年史》(漢魏卷)先后問世;近期又有易小平教授《西漢文學編年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出版。據(jù)《后記》所言，該書乃作者2002年于山東大學攻讀博士學位時所撰寫的畢業(yè)論文，后經(jīng)多年反復修改，方才“姍姍”問世。從編撰到出版，前后歷經(jīng)十年，真可謂“十年磨一劍”!作為第一部西漢斷代文學編年史，此書不僅無“添足”之嫌，反倒有“后出轉精”之感。

該書第一個特點是收錄作家全，系年作品多。據(jù)初步統(tǒng)計，嚴可均《全漢文》輯錄西漢作者322位(不含闕名)，文章1400余篇;逯欽立先生《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收錄西漢作者33位(不含闕名)，詩歌近400篇:兩者合計1800余篇。此前相關著作對西漢文學作品系年數(shù)量最多者四百余篇，對西漢作家編年數(shù)量從幾十到百余不等;而該書系年作品1100多篇，系年西漢作家和相關人物208位?？梢娫摃谙的曜骷液拖的曜髌窋?shù)量方面確有勝人之處。

該書第二個特點是考證方法靈活多元。在占有眾多史料的基礎上，該書扎實運用文獻考證方法，得出了許多可信的結論。如考證董仲舒《天人三策》寫作時間時，該書先從漢武帝策文與董仲舒對策文之中尋找內(nèi)證，再從《史記·儒林列傳》以及《漢書·武帝紀》、《漢書·董仲舒?zhèn)鳌分袑ふ沂妨献鳛橥庾C，從而有力地證明了董仲舒《天人三策》當作于建元元年(前140)。又如《漢書·儒林傳》云:“(鄭)寬中有雋材，以博士授太子，成帝即位，賜爵關內(nèi)侯，食邑八百戶，遷光祿大夫，領尚書事，甚尊重。會疾卒，谷永上疏曰……”該書分析《漢書·張禹傳》對鄭寬中、張禹等人事跡記載后，指出谷永《請賜謚鄭寬中疏》當作于建始三年(前30):“并為帝師，但鄭寬中食邑超過張禹，可見寬中受尊重的程度。但到王鳳專權時，領尚書事的只有張禹和王鳳，原本領尚書事的寬中反而不在其列，其原因可能正是寬中‘會疾卒’。而王鳳專權在建始三年大司馬許嘉免后，由此可知，鄭寬中卒在他使問王尊之后，而在王鳳專權之前。這二事都在建始三年，因此鄭寬中之卒必在此年，谷永之文當作于其時。”如此發(fā)微，可謂細致高妙。

該書在文獻考證的同時，注意將之與情景推測結合。如《漢書·成帝紀》:“(建始三年)冬十二月戊申朔，日有蝕之。夜，地震未央宮殿中。詔曰……”不少學者據(jù)此將杜欽的《舉賢良方正對策》一文系于建始三年(前30)。該書分析道:“成帝之詔確實作于建始三年，然已是該年的最后一個月，而擬詔需要時間，下達詔書需要時間，各級官員舉方正需要時間，各地方正詣朝廷需要時間，到朝廷后對策也需要時間?！庇纱嗽摃鴮⒍艢J對策文系于成帝下詔的次年，即建始四年(前29)。又如《漢書·匈奴傳》:“河平元年，單于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獻正月……光祿大夫谷永、議郎杜欽以為……”一些學者據(jù)此將谷永《受降議》一文系于河平元年(前28)。該書據(jù)漢時禮儀制度推斷谷永《受降議》當作于河平二年(前27):“朝正月就是朝正月朔旦，即正月初一早朝天子，故設庭燎。既然朝正月在一年的第一天，因此朝正月不可能于當年來朝，須前一年出發(fā)方可;對于數(shù)千里之外的匈奴來說，更是如此。故河平元年遣使，朝正月則在河平二年，谷永所議正在該年朝正月罷后?！边@些不看不知道，一看方知確當如此。

該書第三個特點是不存成見，多發(fā)創(chuàng)見。該書虛心吸納前賢的研究成果，但又不拘于舊見，敢于提出新見。如枚皋生年學者或系于文帝后四年(前160)，或系于景帝元年(前156)。該書據(jù)《漢書·枚皋傳》“年十七，上書梁共王，得召為郎。三年……亡至長安，會赦，上書北闕”的記載，推斷枚皋亡至長安時為二十歲，而遇赦在建元元年(前140)，以此反推，枚皋當生于文帝后五年(前159)。又如揚雄《甘泉賦》序曰“正月”，《河東賦》序云“其三月”，《校獵賦》序云“其十二月”，故學者多認為此三賦作于同年。該書提出了不同看法:“《甘泉賦》序中所言‘還奏’二字，這說明《甘泉賦》不是即興之作，而是事后之作。同樣注意《河東賦》序中所言‘還上’二字，這說明《河東賦》也是事后之作。由《校獵賦》‘玄冬十二月’之文可知，校獵之事發(fā)生于該年的最后一個月，即十二月。根據(jù)前面二賦的序例，《校獵賦》也應當為事后之作……《校獵賦》應作于校獵的次年?！本C合《漢書·成帝紀》以及《漢書·揚雄傳》對成帝與揚雄活動的記載，該書將《甘泉賦》、《河東賦》與成帝校獵系于永始四年(前13)，而將《校獵賦》的寫作系于其后一年的元延元年(前12)。

當然此書也存在一些不足，如個別考證結論有待商榷，系年對象或可擴充，一些作者末次敘事時未總結其作品。但瑕不掩瑜，作為第一部西漢斷代文學編年史，該書經(jīng)過較長時間的打磨，確有“后出轉精”之處。一人為私，天下為公，此書究竟如何，還請眾位學者、讀者親自品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