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拉斯,以前我們管她叫“杜拉”,后來知道在這里“S”還是應(yīng)當發(fā)音,就一致改口叫“杜拉斯”。
在中國,杜拉斯這個名字還讓人想起另外一些專有名詞:比如“王道乾”,第一個翻譯杜拉斯作品的中文譯者;還有“湄公河”、“印度支那”,這些名詞當然也可以在歷史書和地理書中碰到,但我們突然在意起來,以至于對它們有所向往,還是因為杜拉斯,因為她的《情人》。
王道乾先生不光把Duras譯成“杜拉”,還給《如歌的中板》起了另一個中文名字:《琴聲如訴》。我們過去只知道《琴聲如訴》,不知道它應(yīng)該叫《如歌的中板》。后來馬振騁先生重譯了這部小說,題目也恢復了,我們中的一些人還是喜歡叫它《琴聲如訴》。上世紀80年代的文學青年正是因為讀過這部講述“不可能的愛情”的小說,才可以說我們在《情人》之前就認識杜拉斯了。
我不認為自己是文學青年,卻還是愿意站到第一批杜拉斯崇拜者的隊列里。我們每個人手里都拿著一本當年的《外國文藝》,里面除了王道乾的譯文,還有一張模糊不清的杜拉斯抽煙的照片。我們就從這里去認識現(xiàn)代文學(法國的),認識新小說(作家未必承認的),唯獨沒有想到多年以后閱讀杜拉斯還會成為一種時尚。
《情人》從書名到內(nèi)容都符合暢銷書的規(guī)律,突破和違抗了正常的社會學領(lǐng)域。而作為時尚,它還有一個相對隱蔽的行為特點,就是我們都不去說它,但是都感覺到了。越是不說,感覺反而越強烈。有時候,或者說經(jīng)常,你看到一個文學女青年抽煙喝酒,腦海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杜拉斯的形象(很多法國女人都抽煙,但杜拉斯抽煙就不一樣,因為她是作家,不光是作家,還是一個女權(quán)主義者)。要是沒有杜拉斯,愛好寫作的她會抽煙而且喝醉嗎?如果她還說想去越南旅行,那就什么都不用再說了。這個女青年的形象和她的想法都是浪漫動人的,與那些向往西藏的女孩不同,她不是要過上一種遠離世俗的生活,而是想產(chǎn)出某種東西,語言也好,節(jié)奏也好,重要的是必須具備《情人》那樣的自傳效果,通過身體寫作走進文學的世界。
當然,把對《情人》的閱讀歸為一種具有女性主義特質(zhì)的文化時尚,對我來說是在進一步呈現(xiàn)新小說理論的開放性,這一點參照了羅伯-格里耶的說法,尤其是他對新一代讀者接受能力的充分肯定。但是,通過湄公河或種種異國情調(diào)來化解新小說的艱澀與感性閱讀之間的矛盾,并最終相信是性別起到了決定性作用,則完全是我的一種想象。要想證明這種想象有根有據(jù),最好是去搜集大學里文學女研究生所做的以杜拉斯為對象的論文。這些論文我一篇都沒有讀過,因此也可以說這還是我想象出來的,但是我相信它們的確存在,否則我們今天紀念杜拉斯就沒有任何資本。
就像我想象存在大量的杜拉斯的同性崇拜者一樣,一周前的一個陌生電話也把我想象成可以就杜拉斯的百年誕辰說點什么的人。我想都沒想就一口回絕了:我寫不了杜拉斯。我為新小說,或干脆說為羅伯-格里耶做了很多,但對于杜拉斯,我做得很少,當然就沒什么可說的。二十年前,因為讀了王道乾先生翻譯的《琴聲如訴》,也因為杜拉斯是午夜出版社的作家,我把她作為“實驗藝術(shù)家”與羅伯-格里耶一起編入了那本談話中。雖然那本集子在當時像是給藝術(shù)圈雪中送炭,但我得說,杜拉斯在中國走紅靠的還是《情人》,我提供給讀者的只是少量的補充材料。
時間再往前推十五年,同樣是一個電話,一個帶有威脅口氣的聲音,結(jié)束了我跟杜拉斯作品可能有的緣分。事情是這樣的:作家出版社委托我編點什么,我就提議編一套三卷本杜拉斯選集,發(fā)稿時責任編輯要求刪去其中對斯大林略顯不恭的文字,前前后后涉及一萬字,我不同意,覺得議論斯大林算不上問題,對方就在電話里質(zhì)問我—“誰是編輯?”于是我以我一貫的方式屈服了,可以說是帶有報復性地,決意不再與作家出版社合作。“誰是編輯?”—這句話暴露出文學出版那可怕的市場機制:出版社需要的是作者的名望,而不是其作品的全部。因為威脅中再也找不到契約精神,所以反過來倒是提醒了我,在一項自發(fā)組織起來的文學推廣工作中,我所擔當?shù)慕巧^對不是單一的,因此即便是痛苦的經(jīng)歷,也都成為事業(yè)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還好,讓杜拉斯成為記憶并不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我一直都說,我不出版法國文學,我只是圍繞新小說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而如果杜拉斯真的不怎么同意被歸為新小說,那么我對她無話可說也就不讓人覺得奇怪了。我的比利時作家朋友,同樣大名鼎鼎的讓-菲利普·圖森,在一次微醺狀態(tài)的對話中,將杜拉斯擺在他所敬重的—或者說構(gòu)成參照的—作家的第二位(第一位是貝克特),這多少讓我感到有些吃驚?!皩懽鳎褪且サ裟承┲β??!薄@既是杜拉斯的觀點,也是圖森在他的作品中一再追求的。圖森的這個排位無疑是在提醒我們,杜拉斯在文學語言上占據(jù)了重要位置。新小說的新一代作家,無論圖森還是艾什諾茲,如果說在形式和結(jié)構(gòu)上還是對羅伯-格里耶有所繼承,那么語言上則分明是追隨著杜拉斯的。當然,說到“杜拉斯色彩”,這就非得回到自傳體寫作不可了。在這里,羅伯-格里耶的“我從來只談自己不及其他”也適用于杜拉斯,只不過她注重的是個人歷史中的色彩而非《重現(xiàn)的鏡子》那樣的結(jié)構(gòu)性關(guān)系。
紀念杜拉斯的最好方式無疑就是重讀她的作品,但是媒體顯然不滿足于鼓勵人們這么做。媒體需要故事,而故事又都在書里,這就使事情變復雜了。如果故事或真實線索比作品本身更能帶出作者,那么就讓我們忘掉《情人》吧,一起來回想幾件散見在各種書里的杜拉斯的軼事:
1)1968年法國“五月風暴”期間,她跟戈達爾站在游行隊伍的最前列。她主張來一場文化上的革命,具體做法是“進攻交易所,打倒作為某些作家頑固堡壘的文人協(xié)會”,還有“建議出版商今后出版作品時取消作者的署名,實行徹底的平均主義”。
2)她曾經(jīng)對密特朗說,人們以后不會記得你,只會記得我。
3)她在接受一次書面采訪(調(diào)查)時寫道:“也許到了2024年,文學就結(jié)束了?!?/p>
杜拉斯Style
七十年代,杜拉斯找到了她的風格:一件無袖坎肩,一件卷領(lǐng)套頭衫,一條直筒裙,一雙短靴。搭配一副粗框眼鏡,沒有手袋?!皩μ囟ǚb的考求,在于形式與內(nèi)容、自以為表現(xiàn)出來的與想要表現(xiàn)的、自以為是那樣與期望通過所穿衣物暗示出來的兩方面的一致。獲得這種一致也不一定非去追求不可。一經(jīng)得到,就確定下來了”,她在《物質(zhì)生活》的訪談中如是說。
這源于她的心結(jié):個頭太小。瑪格麗特苦于自己不是一個風情萬種的美女,不能惹路過的男人紛紛為她回頭。穿上她的制服,煩惱就會少一些……“這種困難,這個問題,給我的一生都打上了烙?。簽榱瞬蛔屓思易⒁庖粋€特別矮小的女人,我在著裝上刻意不引人注目。為了避免人們談到我的身高問題,我總是穿一成不變的衣服。這樣他們注意到的是事實的千篇一律,而不是事實產(chǎn)生的原因?!辈贿^,杜拉斯有天生的時尚嗅覺。她關(guān)注女人的穿衣方式,懂得恭維她們,還撰文稱贊伊夫·圣洛朗的設(shè)計。裙子是她作品中反復出現(xiàn)的幻象,標志著極端的女性特質(zh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