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丫頭小學五年級,開始學著炒雞蛋,水平還不錯。鼓勵之余,我多次跟她提到我學做菜的經歷,也算是勵志故事。不過,我那勵志的做菜故事,并不美好。
我生長在紅旗下的農村,雖然故鄉(xiāng)物華天寶,但在社會主義人民公社時期,日子卻過得特別憋屈。后來我跟父親開玩笑,說我和弟弟從小就給社會主義大集體和我們自己的小家庭當“童工”,也不能脫困。
多少歲開始當“童工”的,我已沒有記憶,但腳下墊著凳子炒菜的記憶,卻永遠烙在我的腦海中。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是顛撲不破的老理。割草釣田雞掃地澆水,都是家常的活。但做飯,對于小孩來說,是特別的活。
一般農村燒飯做菜,都是女孩或女人的活。我沒有姐妹,自己是長子,大人農忙下地掙工分之后,家里燒飯做菜的活自然只有我來擔當了。內心縱有千般不樂意,也只能硬著頭皮去做。好在彼時生活清貧,燒飯做菜很簡單。
通常,祖母下地之前,會把米淘好,倒鍋里加好水(怕我做米飯加水多少不合適,浪費),只要在中午前燒好就行。
但炒菜要復雜些。祖母會先把青菜洗好,放在籃子里,舀上半勺菜籽油,放在油罐里,告訴我,這是中午炒菜用的油。按今天的說法,這叫定額定量管理。其實那是生活困難的現(xiàn)實,怕浪費了。
剛開始學著炒青菜的時候,我也就七八歲。我小時候因為營養(yǎng)不良,個子長得特別瘦小,比我女兒七八歲時個子要小很多。故鄉(xiāng)是柴火灶,灶臺比較高,我那個子要炒菜,還夠不著。所以,必須得在腳下墊張小板凳。
站凳子上,把鐵鍋刷一下,然后在灶臺上墊上菜板,拿菜刀把青菜切斷。接著到灶窠膛里把草結點著火,塞進灶膛,多加一個,然后站回板凳上,指揮坐在灶窠膛里的大弟弟在火快滅時往灶膛里添加草結。
隨著鍋熱起來,鍋里響起滋哩哩聲音,那是鍋上未干的水發(fā)出的,鍋干后用勺子舀油倒入,然后拿鍋鏟把油往鍋上抄幾下,讓鍋上沾油的地方更多些,待到有些冒煙,便把刀板上的青菜一股腦地倒入鍋中,然后拿鍋鏟使勁翻炒,差不多的時候,拈幾粒粗鹽放進去,接著翻炒,青菜的顏色變了,葉莖也蔫了,拿雙筷子一嘗,熟了,標準祖母通常會交待,寧可炒得很爛,也不能不熟。
一切完成之后,我如釋重負地跨下凳子,把青菜端到桌子上,用竹制的籠罩罩好,這可是中午的當家菜。
接著,又得到灶窠膛把弟弟換出來,自己繼續(xù)燒米飯鍋,直到飯鍋開了。做完之后還要把被弟弟弄得凌亂的灶窠膛收拾好。
有時祖母不帶小弟弟下地,把他留在家里讓我們兄弟倆帶,我通常會找根繩子,系在小弟弟腰里,然后把繩子拴在家里的八仙桌腿上,讓大弟弟看著,自己在灶臺前灶窠膛來回奔走,炒菜添柴。
到中午時分,大人回家吃飯,祖母嘗過,只要熟了不太咸就行。如果能夠得到家里人的幾句夸獎,那感覺很好,仿佛一下子長大成人,有用了。
一直到小學三年級,農忙時學生放忙假了,我的炒青菜任務才轉移到弟弟們身上,而我的任務,就轉到了割稻收麥等農活上,那個活就可以幫家里掙工分了。
至于平時農閑,家里人是不會要小孩炒菜做飯的。分田到戶后,時間由自己支配了,家里便沒有再讓我們小孩做過飯。小孩還是回復到自己的“本職工作”,割草釣田雞掃地澆水,順便玩耍。
不過,雖然墊著板凳炒菜的時間不長,但兒時內心不甘的生活卻也成了自己現(xiàn)在引以為豪的記憶,某種意義上也打下了自己后來下得了廚房的基礎,至今仍被我拿來教育自己的女兒和侄女。我后來也沒有成為廚師,倒是當時我那燒火的弟弟,如今能做一手好菜,在男人中少見,我尤其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