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4日,浙江奉化一幢只有20年樓齡的居民樓倒塌,且是觸目驚心的粉碎性倒塌,用居民的話形容,就像推麻將,嘩啦就倒了。
這起塌樓悲劇絕非孤立個案,2009年,石家莊一座1980年代的二層樓雨中倒塌,17人遇難。同年,寧波一座五層居民樓倒塌。2012年,寧波使用二十余年的兩幢樓倒塌。2013年,浙江紹興建于1990年代初期的四層樓倒塌。
塌樓事件引發(fā)了人們普遍的恐懼感,一個叫做“質量報復周期”的詞匯開始出現(xiàn),住建部一位負責人在一次會議上稱,中國的建筑壽命只能持續(xù)25到30年。按照這個說法,中國于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開始大興土木,這個周期真的要來了。
八九十年代的中國,有一種把失去的時間奪回來的緊迫感。全國建筑行業(yè)都在進行速度比賽,1984年,深圳曾創(chuàng)下“三天一層樓”的深圳速度,速度成為發(fā)展的標志。所以,人們?yōu)椤百|量報復周期”擔心,肯定不是杞人憂天。
實際上對于中國的樓房來說,近十幾年來的隱患也許更大。新世紀以后,速度被賦予了金錢的意義。建筑商從銀行貸到巨款,買下一塊地皮,由于利息的沉重壓力,就要開始跟時間賽跑。政府審批速度要快,拆遷舊房速度要快,樓房建筑速度要快,銷售速度更要快,這樣才能有更多的利潤。地產(chǎn)狂潮也是各類腐敗的重災區(qū),銀行違規(guī)貸款、政府違規(guī)審批、暴力拆遷居民、建筑偷工減料、克扣農(nóng)民工工資等大量問題出現(xiàn),房地產(chǎn)業(yè)成了一條野蠻生長的產(chǎn)業(yè)鏈,成為官員暴富、商人原始積累的基地,也成為社會矛盾發(fā)生的沖突帶。各個環(huán)節(jié)的尋租,侵蝕了大量建筑的質量與使用壽命。
幾年前我曾去昌平一家建筑工地,去幫干建筑工的老鄉(xiāng)們討薪,中午一起吃飯時,老鄉(xiāng)用筷子指著他們正在蓋的別墅群說:“你可千萬別買這一片別墅啊。”我問為什么不能買,他們七嘴八舌講起各種偷工減料,以及人們的敷衍了事,柱子傾斜得用眼都能看出來,還沒完工墻就有了裂縫,工頭讓人把縫抹上應付工程監(jiān)理。一個老鄉(xiāng)說:“我只能保證它現(xiàn)在不會塌。工頭整天扣工人的錢,工人給他好好干活才怪。”
老鄉(xiāng)輕描淡寫的話使我感到恐懼,肯定不會所有建筑都如此施工,但那片別墅肯定不是個案。從建筑工到建筑商,仿佛都有各種怨氣與不滿,樓房反倒成了出氣筒,最重要的是人的生命,少有人真正在乎。對規(guī)則的遵守,對生命的敬畏,對職責的尊重,在這里是淡漠的。
中國的《民用建筑設計通則》規(guī)定,一般性建筑的耐久年限為50年到100年,如今這個底線竟然成了奢侈的標準。法律規(guī)定中國的房屋產(chǎn)權為70年,照目前這個倒塌“速度”,房產(chǎn)證沒過期房子塌了,也并非天方夜譚。
有資料說,英國建筑的平均壽命達132年,美國為74年。我在英國居住時,看到建筑工們慢騰騰地干活,一次樓房表面維修幾個月完不了工,還曾跟中國朋友嘲笑他們的速度。我居住的那座城市,老城區(qū)建筑平均年齡六七百歲,新城區(qū)也有了兩三百年,房子依然櫛風沐雨,忠誠地守護著城市里的居民。比起中國速度的快餐樓房,我承認他們蓋的才是真正的房子。
浙江奉化的樓房倒塌,應該使我們吸取教訓,重新確立建筑責任終身制,啟動龐大的維修基金,對已建房屋全面排查,亡羊補牢尤未遲晚。但更重要的,是反思以往的蓋樓模式,把速度降下來,把房子蓋堅固,為房子注入靈魂,做到心中有人。
讓國民有免于居住的恐懼,這是政府的基本職責。真正的發(fā)展,是讓民眾有追求幸福的權利,有免于恐懼的自由。
有一則墨西哥寓言說,一群人急匆匆趕路,突然一個人停了下來,旁邊的人問:為什么不走了?停下的人說:“走得太快,靈魂落在了后面,我要等等它?!敝袊?,你走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