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烏青的一組作品近來被人貼到了網(wǎng)上,受到無數(shù)次轉(zhuǎn)發(fā),也收到無數(shù)的嘲諷。很多人都在感嘆說,這是對詩歌的褻瀆、這是網(wǎng)絡(luò)時代文藝的悲哀。等等。
作為一個還算愛讀詩的人,我可能比很多人更早接觸到烏青的詩,說實話,最早讀到的時候也不大理解,他的詩確實很怪,這幾年有很多都被拉到網(wǎng)上來示眾過,比如把李白那首《月下獨酌》整抄了一遍,下邊加了一句:這首詩是李白寫的。這首詩也叫《月下獨酌》。另一首詩叫《假如你真的要給我錢》,正文就是把自己的銀行賬號抄在那兒了,說我的銀行帳號是:××××××,開戶行是:××××××什么之類的。
最初讀到的感覺是“還能這么寫?”但多讀了一些他的、別人的作品,就慢慢覺得好像這么寫也沒什么,比他寫得怪的多的是,比他寫得差的更不少。只不過大眾都沒怎么看到過罷了。
曾在一次沙龍活動時聊到過這個話題,當時我說,我以前看一些現(xiàn)代藝術(shù)作品,無論是畫作還是裝置或是行為藝術(shù)什么的,包括那些我也叫不出名字的很怪的流派的東西,也不太理解。但我最近看的一本書提到了一個觀點,我才忽然有點理解那些人為什么要那么做。
那本書里說:我們的現(xiàn)實生活是不允許人們有太多冒犯、挑戰(zhàn)現(xiàn)有社會的機會的。但藝術(shù)家的職責是做觀念上的冒險,他們就像在一片沒有人去過的未知海域上的探險家一樣,挑釁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他們的職責,他們就是要去試試看去那個地方行不行。也許結(jié)果會很好,也許會失敗,失敗的可能性會很大,但是總得有人去冒這個險,而且就是因為歷史上有過這樣的探險者,整個人類在觀念上和創(chuàng)作上的疆域才會越來越大,所以那些人也很偉大。
看完這段話,我就能夠理解了——哪怕他做出來的這個東西就是沒人理解,哪怕在別人看起來就是雕蟲小技,甚至是一個特別無聊的東西,那也沒有問題,他就是應(yīng)該做這事兒的。
既然是探險,就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
有一段時間,我特別喜歡看傅山的書法。行草我看不大懂,但很喜歡他寫的那些支離破碎的、怪怪的楷書,覺得又丑又美。
這是近幾年的事,我清楚地記得我十二三歲、剛對書法這東西感興趣的時候,喜歡的是趙孟頫、王羲之,甚至龐中華。那時的我也看到過傅山的字以及很多類似風格的作品,但卻完全欣賞不來,甚至是嗤之以鼻的。
類似的事情,仔細想想的話,還有不少。比如我也曾買過汪國真的詩集,也曾讀余秋雨老師的文章讀得熱淚盈眶,也曾覺得譚富英唱得怪腔怪調(diào)不如于魁智聽著順耳,也曾覺得馬三立慢慢吞吞不如姜昆聽著可樂,也曾覺得搖滾樂全是粗糙的噪音……
萬幸的是,我當時沒有那么自信,沒有對著任何我欣賞不來的東西破口大罵,指責它們是對什么什么東西的褻瀆,否則現(xiàn)在恐怕會很不好意思。同樣萬幸的是,我并沒有因為當時對那些作品的不理解而拒絕它們、不去了解一下它們,否則我不知道要錯過多少美好。
既然是探險,就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
明知道很可能失敗,還要孤獨地踏上探險的旅程,是探險家們最可貴之處。我們自己做不了孤獨的探險家,有時候甚至理解不了他們的作為,但正是因此,他們的探險與孤獨才是有意義的——因為這反倒證明,他們冒險踏上的,就是我們這些俗世庸人根本沒勇氣、沒機會親自去踩一踩的地方。所以,照我看,即使不對他們心存感激,似乎也沒什么理由對他們孤獨的怪模怪樣報以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