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永
文文的眼睛,很媚。是那種能媚到男人骨頭縫里的媚。第一次見到文文的時候,祥偉就有這種感覺。
祥偉是在微信上認識文文的。那天祥偉玩微信,搜索附近的人,一下搜到了文文。當然,添加文文的原因,是因為他看到文文的頭像很漂亮。不過祥偉也明白,網絡上的照片很多是假的,有的經過ps,跟真人差距很大。這需要見面以后,才能搞清楚。文文原來一般不加陌生人。最近才開始加,因為她剛去一家培訓公司上班,壓力很大。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按照公司發(fā)放的通訊錄,逐一打電話,推銷所謂的金牌培訓課程。講師很牛逼,給很多知名企業(yè)做過咨詢和策劃,這些企業(yè)當時都瀕臨破產,在大師指點下,神奇的一躍成為國內同行業(yè)的巨頭。如果參加了此課程,你的人生就可以撥云見日,開啟成功之門。當然最關鍵的是,三天的課程需要交納三萬八千元的培訓費。這樣的鬼話,祥偉是從來不相信的,他一直認為這些所謂的培訓大師跟前些年的那些氣功大師沒什么區(qū)別。過去每當接到這樣的電話,他二話不說,就會掛掉。但這次在微信里,當文文談到這個話題的時候,他居然沒有抵觸。當然這是因為文文的頭像的緣故。加之那天他心情不錯,更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文文的聲音,聽起來,那么的熟悉,似乎是青春年少時,暗戀的女孩的聲音。“行啊,這個課既然這么不錯,我想再深入了解了解?!毕閭﹄娫捘穷^的文文說。文文有些竊喜,因為她已經遭到無數次冰冷的拒絕了。她幾乎對推銷這個課程失去了信心。但剛入職時,老板說,聯系一萬個客戶,成交一個,那就是成功。而且老板抽空就跟她講許多堅持不放棄,最后成功的勵志故事。再一個就是,現在工作不那么好找,所以她一直在咬牙堅持。今天好不容易遇見一位對課程有興趣的客戶,她趕緊說,那請您到我們公司來一趟,這兒有專門的培訓顧問為你做詳盡的解答。祥偉說,哎呀,我忙得很,實在是沒有時間。再一個我不喜歡聽陌生人的介紹。我覺得還是你介紹比較合適。文文小心翼翼地說,那我也是陌生人啊。祥偉說,你不是陌生人,咱們已經通過聲音認識了。他沉吟了一下,這樣吧,下午六點我有空兒,咱們約個地方,邊吃飯,你邊給我介紹。文文猶豫了下,但她實在不想失去這個客戶,最后還是答應了。
晚飯選在了兩岸咖啡,來這兒的大多是一對男女。祥偉早早就來了,他已經想好,如果文文是個丑女,那么這頓飯就簡單地吃一下,然后各奔東西。文文那天一出現,祥偉的脊椎尾骨發(fā)麻,喉嚨發(fā)干,心怦怦地跳。他發(fā)現文文比微信上的照片還要好看,他強作淡定,一直彬彬有禮,時不時裝模作樣地詢問了一些有關這個課程的事宜。其實他根本不打算參加,他覺得如果花三萬八去參加這樣的培訓,簡直是有病。他只是對眼前這個女孩有興趣。吃飯的時候,他發(fā)現文文有些局促,這讓他的自信心又回來了。他開始漫不經心地談起時下經濟形勢,其實這些都是他從網上看來的,稍作發(fā)揮,便足夠忽悠文文了。文文的話很少,時不時配合著祥偉的話,點點頭,算作回應。鄰桌的一對男女拿著手機,來回搖動著。祥偉知道他們是在玩微信里的搖一搖。微信搖一搖是騰訊公司推出的微信內的一個隨機交友應用,通過搖手機,可以匹配到同一時段也在搖一搖的人,然后可以互動聊天。如果今天沒有文文,祥偉也會玩微信的,但他不會玩搖一搖,他喜歡玩搜索附近的人。祥偉發(fā)現,今天晚上在兩岸吃飯的漂亮女孩真不少。
晚飯很快吃完了,祥偉想繼續(xù)下一個活動,他試探了一下文文的意思,發(fā)現她只想趕快回家,就放棄了這個念頭。吃完飯,祥偉堅持送文文回家。盡管路不近,祥偉的車還是開得很慢。一路上,他沒話找話,文文只是隨聲附和。換擋時,祥偉還有意無意地用手去碰文文的手,文文并不躲避。祥偉的手愈發(fā)的癢,癢得他忍不住想撓一下。下車的時候,文文正打算關車門。祥偉又喊住了她。文文歪著頭問道,怎么了?祥偉微微一笑,說,認識你很高興。文文沒說話,以笑帶答,揮揮手告別。祥偉看著文文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才離去。
參加這個課程,只是一個引子。有了這個引子,祥偉又約文文一起吃了幾次飯,還去錦繡川散了一次步,其間相安無事。在沒有把握之前,祥偉是不會出手的。當然最后他很遺憾,因為要出差,正好跟培訓的時間沖突,沒辦法只好忍痛割愛。這并沒有妨礙祥偉跟文文的交往。相反,他們的關系在祥偉所謂的出差回來之后,有了質的突破。
那一次,他們出來吃飯,在祥偉的提議下,他們喝了點酒。席間祥偉說了些傷感的事情,讓兩個人的情緒都有些低落,仿佛世界末日馬上要來臨。后來,祥偉說,時間還早,找個地方再聊聊?文文沒有提異議。車開到賓館門口的時候,文文問,來這里干什么?祥偉說,這里安靜,聊天沒人打攪,又可以看電視。文文就沒再吭腔。祥偉去吧臺登記,文文在車里等著。祥偉開的是鐘點房,他覺得四個小時足夠了。他先進的房間,然后給文文發(fā)短信,告訴她房間號。很快,文文就上來了。文文進房間的那一剎那,祥偉覺得胸膛里,竄出一匹野馬,根本無法控制。他毫無征兆地把文文一下摁倒在床上。當他從上俯視文文的臉時,他對自己這么失控感到有些不可思議。文文微微張著嘴,緊閉雙眼,好像在期待著什么,這讓祥偉愈加亢奮,他的舌頭在文文的臉上,脖子上,滑過。他清晰地聽見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氣聲。文文像條蛇一樣,在他身下輕輕地扭動著。他的手開始游動,從上到下。可是正當祥偉試圖進一步深入的時候,文文卻推開了他,他以為那是女人的羞赧,仍舊不顧一切地往前沖。但是文文很堅定,祥偉疑惑地看看文文。文文的頭發(fā)都散了,她抿一下額前的頭發(fā)說,去洗洗。這口氣分明是命令。文文的這句話讓祥偉有些不爽,因為他覺得說這樣話的女人,絕對是個老手。盡管如此,祥偉還是服從了。但他又怕發(fā)生變故,于是要求文文跟她一塊兒洗。文文答應了。洗手間里,看著淋浴噴頭噴出的水霧中的文文,祥偉有些失落。兩個人草草洗完之后,也沒了過程,直奔主題。祥偉一路猛攻,三下五除二就完事了。
完事之后,祥偉心里空蕩蕩的。于是他開始跟文文聊閑篇。后來聊到文文的父親,文文的回答讓祥偉出乎意料,她說她沒爸爸。祥偉想說,難道你是孫悟空?但這話還是沒說出口。沒等他問,文文自己就說了,還沒滿月,她爸、媽就離婚了。祥偉有了興趣,問,你沒有見過他么?文文說,見過,見過三次。祥偉說,現在還有聯系么?文文翻翻自己的手掌,看看指甲,說,沒有,他從來沒有管過我們。那你還記得他的模樣么?祥偉也不知道為啥自己問起這些事情,他就是想了解下身邊這個女孩。記不清了,第一次見面,是他到我家。那時候他想跟我媽復婚。我們當時跟姥爺姥娘一起住。我放學一進門,就看見一個男人坐在沙發(fā)上,他看見我進來,一下就站了起來。我姥娘說這是你爸。我就嗯了聲。他站在我面前,有些手腳無措。直說,長這么高了,長這么高了。我看見他的眼睛有些紅。但我那時候怕生,就去里屋了?,F在回想起來,他其實長得挺帥的。眉毛很粗,鼻子很挺。那一次,我平生第一次吃到他買的東西,好像是康師傅干脆面,還有蛋黃派。祥偉抱住文文,讓她把頭埋在自己懷里,說,你媽其實應該跟他復婚的。文文說話有些悶,好像鼻子有些不透氣,我媽這人脾氣倔,她不肯。文文的頭發(fā)跑進了祥偉的鼻子里,祥偉打了個噴嚏。他拭拭鼻子,說,她離婚的時候,這么年輕,應該再找一個。文文的手指輕輕地在祥偉背上劃過,她說,我沒有結婚前,我媽是不會找的。她嘆了口氣,接著說,我從小到大,沒少讓她操心。祥偉突然想知道一個單親媽媽怎么疼愛孩子的,他問道,能說說,小時候,你媽對你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情么?文文說,那太多了。祥偉天生就是一個好奇的人,他追問道,隨便說一件。文文說,好吧。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去我小姨家,我小姨家有個妹妹。在她家住的那幾天,我媽對她可好了。這讓我非常生氣。于是沒事找事地鬧。小姨家的妹妹要吃怪味豆,媽媽就帶她出去買。因為當時剛下完大雨,那里是農村,路上都是水洼。媽媽只能背著她去。我讓媽媽也帶上我,但她就是不帶。我非常生氣,站在門口邊哭邊罵她。你不知道,小賣鋪離二姨家很遠。媽媽把小姨家的妹妹放到小賣鋪,又回來背我。我趴在她后背上,看著她小心翼翼地邁過那些水洼,心里后悔極了。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真是不懂事。祥偉輕輕地吻吻文文的額頭,說,小時候,沒人欺負你吧。文文低低地說,沒有。兩個人不再說話,都仰面躺著,望著天花板。過了會兒,文文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對祥偉說,你還相信愛情么?愛情?我連自己都不相信。說完這句話,祥偉突然感到說不出來的絕望,他把頭埋進文文的胸里,文文的胸很柔軟,真的很柔軟,他幾乎要哭出來。
兩個人又做了一次。這一次,祥偉極盡溫柔。
這事過去,祥偉就沒再跟文文聯系。祥偉已經四十五歲了,這幾年他莫名地覺得好多東西,都要從他身邊溜走,他試圖抓住,但又清楚根本抓不住。原來他很少在鏡子前停駐,現在卻越來越多地在鏡子前打量自己,皺紋深了,眼袋又大了,鬢角總是在不經意間添了根白發(fā)。他開始半夜經常會醒來,怎么也睡不著。這讓他開始迷戀年輕女人的身體。當他在年輕女人的身體上馳騁的時候,他仿佛又年輕了。對這些年輕的女人,他只有欲,沒有情。而且一得到她們的身體,他就會厭倦,就會想方設法地甩掉。他怕日久生情,女孩們糾纏他,給他的生活帶來麻煩。同時他又怕,女孩們也會厭倦他,他可以拋棄別人,但不想被拋棄。那樣他會瘋了的。他和他的朋友,對這些女孩都有一個共同的稱呼——“貨”。他不想這樣,但他無法擺脫那種年輕的感覺,緊接著又會尋找下一個目標。如同染上了毒癮。
兩個多月之后的一天,文文給祥偉打了個電話,但是祥偉沒有接。當時他正和另外一個女人在一起。電話在節(jié)骨眼時響了。鈴聲很大,響了很久,搞得祥偉心神不定,但也顧不上接。草草完事之后,他拿起電話一看,發(fā)現是文文的號碼。他想想,沒有回。晚上,在家吃飯的時候,他收到了一條短信。短信就一句話:我懷孕了,怎么辦?看完短信,他瞅瞅正在低頭吃飯的妻子和女兒,不動聲色地把短信刪除,繼續(xù)吃飯。吃完飯,他站在陽臺抽了根煙,看著遠處高樓里閃爍的燈光,發(fā)了會兒呆。出來的時候,妻子問他,你不舒服?他搖搖頭。妻子摸摸他的頭,說,今天晚上早休息。女兒跑過來說,爸爸,今天晚上你得給我講故事。他俯下身親親女兒的臉蛋,說,好的,今天晚上咱們就講灰姑娘的故事。
第二天一出家門,祥偉就撥通了文文的電話。文文很快就接了。祥偉說,干嘛呢?文文說,剛吃完飯。祥偉說,最近攤了點事情。所以沒有跟你聯系。文文說,啊。祥偉說,這些天其實特別想你,但事情處理不完,實在是沒心情。文文說,啊。祥偉接著說,要不一起吃晚飯?文文說,啊。
吃晚飯之前,祥偉還特意去買了束花。上午,他就在一家高檔粵式餐廳預訂了一個情侶單間。當文文接過祥偉手中的花時,有些吃驚,臉紅紅的,仿佛打了腮紅。祥偉讓文文先點菜,文文就點了兩個素菜。祥偉很不滿意,這哪行,得吃點好的,營養(yǎng)必須跟上。他點了一桌子菜,兩個人根本吃不完。祥偉時不時地還往文文盤子里夾菜,一會兒盤子就滿滿的。文文直說,夠了,夠了。吃得差不多的時候,祥偉點了根煙,抽到半截,他才意識到什么,趕緊把煙掐了?,F在,怎么能在你面前抽煙呢。文文說,沒事,你抽就行。祥偉抓住文文的手說,文文。然后他低下頭,不語。怎么了?文文問道。祥偉的鼻子抽動了一下,他趕緊抹了一下,抬起頭說,沒什么。這時候,他的電話響了。他拿起來看看,又放下。電話鈴聲一直響著。祥偉看看文文,文文也正在看他。他把頭扭過去,拿起電話,沖著電話就嚷起來,告訴你,邢三。錢一分也不會少你的,過幾天一定給你。祥偉把電話放進口袋里,沖文文擠了個笑容,這些天,我一直在處理生意上的事情,本來是想賺一筆,但沒想到。他搖搖頭,嘆了口氣,人心不足蛇吞象。他這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文文說的。
吃完飯,祥偉送文文回去。這一路上,無話。車開得飛快。很快就到了文文家所在的小區(qū)。文文臨下車前問祥偉,你想要他(她)么?祥偉拍拍她的臉,說,你怎么會這么想,我怎么可能不要呢。文文仔細端詳著祥偉,仿佛他臉上有什么東西。我能相信你么?祥偉說,傻家伙,我怎么會騙你呢。趕緊回家吧,注意休息。文文嘆了口氣,慢慢下了車。這次祥偉沒有等文文的身影消失,就掉轉車頭。車過了兩個路口,電話響了,是邢三的。邢三讓他請客,祥偉說,這么點狗屁事,還請客。再說,哥最近實在沒心情。就把電話掛了。今天臨見文文前,祥偉跟邢三聯系了下。他擔心文文賴上他,或者敲詐他一筆。于是他制造了當前窘迫的謊言。以他的經驗,這事可大可小,關鍵看文文是什么樣的一個女人。通過今天的接觸,祥偉覺得文文深不可測。此事不能著急,但也不能拖,再拖,文文肚子越來越大,局面就不好控制了。想什么辦法,讓文文能把孩子打掉呢?這一路上,祥偉想得頭都大了。
臨進家門前,祥偉在樓下看見家里的客廳還亮著燈。暗暗罵自己,怎么這么混蛋,下次跟女人搞,一定采取措施。
早晨,文文去上班。一出小區(qū)門口,就看見了祥偉的車。上了車,文文問道,你怎么來了?送你上班啊。祥偉說。不用,我坐公交車就行,文文說。你現在這個狀況,我能不接你么?再說這車過幾天,就歸別人了。想送也送不了你幾次。等我沒車了,你就打車,我報銷。祥偉說。文文沒言語。祥偉接著說,今天,你別去上班了。咱們逛逛,給你買件衣服,你看你身上穿的這件衣服。文文低頭瞅瞅自己身上,說,這衣服怎么了?這是今年的最新款。祥偉說,款式雖新,但一看就是雜牌子。文文說,不用了,你不是最近緊張么?祥偉說,再緊,也不能讓自己的女人穿差的。
祥偉帶文文去了奧德樂。奧德樂是新建的一家大型商場,在開發(fā)區(qū),那邊雖然各式品牌的專柜都有,但因為剛開業(yè),人不多。女裝在四樓,到三樓的時候,是童裝區(qū)。文文沒有繼續(xù)上樓,扭身去看童裝,祥偉只好跟著,他沒想到,現在的童裝品牌如此之多,有的樣式跟時裝一樣,無法想像穿在孩子身上會是什么樣。文文不是走馬觀花,時不時還停下來,拿起衣服比量比量,仿佛是想自己穿上試試。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祥偉跟在后面,眼睛四處瞅,沒人的時候,他會上前說說他對衣服的看法。
文文突然緊走幾步,站在一件白連衣裙面前,那是一件有鏤空工藝的白色褶裙,裙擺上還有刺繡,好像是百合。祥偉心想,怎么給小孩做這樣的款式。文文把衣服拿在胸前反復打量,還時不時地捏捏料子。導購員見狀趕緊貼了過來,導購說,你們真有眼光,這件衣服是國際服裝設計大師設計的,而且是蠶絲料,嚴格按照國際標準加工而成,對寶寶的皮膚還有保護作用。祥偉說,我們再看看。導購繼續(xù)問,你家寶寶多大了?文文不回答,回頭看祥偉。祥偉說,要不咱們買下來?文文搖搖頭,放下衣服,繼續(xù)往前逛。祥偉愣了下,隨即跟過去。文文沒有回頭,說,喜歡男孩,還是女孩?祥偉說,當然是女孩,女孩是爸爸的貼身小棉襖。文文啊了一聲,用手抹了抹眼睛。祥偉看見文文的這個動作,心抖了一下,他揣在兜里的手,狠狠地捏了捏那個扁盒子。
轉了大半天,文文什么也沒買。祥偉讓她再去四樓看看,她搖搖頭,說累了,不想逛了。祥偉隨口說,要不,開個房,休息休息。文文沒回話,面無表情地看著祥偉,看得祥偉心里不得勁,他趕忙解釋,向天發(fā)誓,我絕對沒一點那想法,就是想讓你去歇歇。
文文一進房間,就說轉了半天,渾身都是汗,得先洗個澡。祥偉躺在床上,洗手間里傳來嘩嘩的流水聲,他開始有些動搖。他心里狠狠地罵自己,真不是個東西。他翻來覆去地想,怎樣補償一下文文,這樣心里才能好受一點。這時候文文的手機嘟的響了一聲。祥偉猶豫了猶豫,還是拿起文文的手機,那是個三星最新款的白色手機,外殼也是白色的。手機屏鎖著呢,祥偉想想文文開手機的動作,試了兩次,居然琢磨出解鎖的密碼。原來剛才響的那一聲,是微信的來信提示。祥偉打開一看,是一個男人的頭像,在問文文,你干什么呢?祥偉繼續(xù)往上翻,看他們的聊天記錄。當他看完,讓他有想把手機摔了的沖動。
文文說,我懷孕了。那個男人說,不是采取措施了么?文文回答,不知道。男人說,你在哪兒呢?
都他媽是騙子。祥偉自言自語。他想沖進洗手間去質問文文,但轉念一想,覺得現在還不是攤牌的時候。
文文出來的時候,祥偉已經抽了兩根煙,屋里煙氣騰騰的。文文裸著身子,邊拿浴巾擦著頭發(fā)邊對煙霧籠罩中的祥偉說,有個事情,我跟你說一聲。
啊,祥偉有些心不在焉。
前幾天,我感冒了,吃了一些藥,那些藥可能會對胎兒有影響。所以我想把孩子打掉。文文說。
祥偉覺得有些突然,一時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在一刻間,他做了個決定,他不想自己傻子一樣被人捉弄,說,沒有孕檢前,不要決定把孩子打掉。
祥偉的回話,讓文文臉上的表情凝固住,頭發(fā)也不擦了。祥偉走過去,在后面抱住文文,伏在她耳畔說,我想要個女兒。他的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文文扭轉臉,看他,似乎在看一個陌生人。
可是我吃藥了,我查過,這些藥,對胎兒是有影響的。文文說,她把浴巾擰成麻花狀。
醫(yī)生有保胎措施的。這個我比你有經驗。祥偉松開了抱著文文的手。
可是,文文咬著嘴唇,想說卻沒說出口。
我們一會兒就去醫(yī)院,做一個全面的檢查,然后,你就別上班了。安心養(yǎng)胎。放心,我一定讓你過得像一個公主。祥偉說。
但我,不想要。文文吐出這句話,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你為什么不想要?祥偉蹲在她面前,死死地盯著她。
我沒想好。文文的目光投向雪白的墻壁。
說吧,有什么事情瞞著我。祥偉似笑非笑地說。
沒什么瞞著你的。就是我現在沒想好,不想要。文文的口氣很硬。
是么?不會這么簡單吧。祥偉說。
你愛怎么想怎么想,反正我不想要這個孩子。文文說。我都聯系好了,我一個同學在二院婦產科。你去了也不方便。這樣吧,你給我五千塊錢,就什么也別管了。
錢是小事情,但是不要這個孩子,為什么?祥偉說。
生下來,讓這個孩子,從小沒有父愛?文文說。
你這是咒我死。祥偉有些惱怒。
你活著,能跟我結婚?和我們一起生活?文文的頭發(fā)披散下來。
祥偉站起身,來回踱步。
你們這些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只會想著自己。文文說。
祥偉點上一根煙,笑吟吟地看著文文。煙飄到文文面前,文文劇烈地咳嗽起來。
你什么意思?有話直說,不必藏著掖著。文文說。
沒什么意思,我就想要這個孩子。祥偉說。
我不用你了,我自己解決。從今以后,咱們誰也不認識誰。文文鉆進被子里,蒙住頭。
祥偉扔掉煙頭,湊過去,伏在文文耳邊,問,你愛過我么?
沒有。文文說。
一點點喜歡都沒有么?祥偉說。
沒有。從來都沒有。文文說。
那你跟我做愛,來過高潮么?祥偉問。
沒有,沒有。文文說。
祥偉不再問了,他覺得有些胸悶,但他還是點上一支煙。抽到半截的時候,文文又開始不停地咳嗽,祥偉聽見,坐到她身邊噴云吐霧。文文掀開被子,坐起來,說,你是故意的吧。祥偉嬉皮笑臉地說,就是故意的,怎么著?
你走,你走,趕緊走。文文嚷道。
你說走,我就走啊。媽的,婊子。祥偉嘴里嘟囔道。
盡管聲音不大,文文還是聽到了。她拿起枕頭,砸向祥偉。祥偉猝不及防,被砸了個正著。火一下子就被點燃了。祥偉撲過去,把文文就壓在了身下。摁住文文舞扎的手,咬牙切齒地說,媽了個逼的,把老子當傻瓜啊,別人的種,栽贓在老子身上。
放屁。文文回道。
你還演戲。你的手機我都看了。祥偉說。
你一直不聯系我,我害怕,所以才去騙別人。文文邊掙扎邊解釋道。
這話讓祥偉心里有些打點,手不由有些松動。沒承想,文文亂蹬的腿,一下踢到他后背,他身子往前一倒,正撞在墻上,撞得他眼冒金星。祥偉惱羞成怒,顧不上疼,直起身,屁股用力壓住文文的肚子。同時把文文的手絞在一起,死死抓住,騰出另外一只手,掄圓了,給文文來了一巴掌。文文的一邊臉頓時跟發(fā)面團一樣,鼓了起來。
文文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說,疼。
就是讓你疼。祥偉又給了一巴掌。
文文這次沒說疼,只是不停地哎喲。祥偉看著文文的慘樣,心里生出一陣快感,他不由更用力往下坐。不行了,不行了。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文文哀求道。祥偉正上著勁,哪肯罷休,他往文文臉上啐了一口唾沫,說,想耍老子,做夢。文文沒吱聲,臉憋得通紅。過了一會兒,發(fā)白。又過了一會兒,粗氣也不喘了。祥偉以為她裝的,罵道,真能裝逼。但細看,不像。他趕緊起身,文文依然不動。這時候祥偉發(fā)現,文文的雙腿之間在滲血,下半截的床單已經被洇紅了。撥拉撥拉文文,沒反應,胸口也不起伏。祥偉傻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祥偉起身進了衛(wèi)生間,他緩緩脫掉衣服,開始沖澡。水嘩嘩地淌下來,打在臉上,身上,都沒感覺。擦身子的時候,祥偉擦得那個細啊,連腳趾頭縫都擦了,擦了一遍又一遍,身子都紅了,他才罷手。穿衣服,光毛衣就穿了好幾次,老是穿反。穿戴整齊之后,祥偉站在盥洗鏡前,照了照自己。心里嘆息了一聲。老了,不年輕了,他暗暗地說。
祥偉帶上門,站在走廊里,有些茫然。他搖搖頭,覺得有些可笑,但又笑不出來。他把兜里的那盒流產藥攥成一團,順手扔在了電梯口的垃圾箱里。
來到大街上,陽光刺眼,祥偉覺得剛才的那一切,就是個夢。他攔住一輛出租車,一上車就掏出了手機,打開微信,搜附近的人,當然只搜女生。搜了一會兒,也沒人加他,他就把手機放進兜里,頭靠在車窗,看街上的風景。
路過愛她婦科醫(yī)院時,樓頂豎一大廣告牌,上面一行大字“不小心有了,就到愛她婦科醫(yī)院,沒了?!毕閭ソK于笑了出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鼻涕流了出來。司機毛了,問他,沒事吧?祥偉憋住笑,說,沒了。司機以為丟了什么東西,說,那趕緊去找。祥偉沒接話,他搖下車窗,風忽地吹進來,他覺得整個人都空了。
責任編輯:段玉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