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莘國推考

張富祥

(山東大學(xué) 儒學(xué)高等研究院,山東 濟(jì)南 250100)

一、“莘”為姓號、族名若國名的源起

古莘國是中國上古著名的部族國家。關(guān)于其族名、國名的源起,歷來無說,筆者以為當(dāng)聯(lián)系上古日名制作推求。

所謂日名制,一般是指中國古代貴族社會以甲乙丙丁等十天干符號為名號的一種命名制度,如商代先公先王的上甲、太乙(湯)、太戊、盤庚、武丁、祖甲、帝辛(紂)之類。史書上所記載的商王名號,都是由十天干符號加一兩個區(qū)別字構(gòu)成的。有資料表明,還在十干日名制流行之前,古人已使用以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為名號的辰名制,但大致從夏代后期開始,十二辰名制即逐漸為十干日名制所取代,并且十干日名制直到春秋戰(zhàn)國之際才最后趨向消亡。照筆者的研究,這種名號既不是使用者生前的私名(即后世姓名之名),也不是使用者死后的謚號,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代號式的稱謂,主要是用來區(qū)別貴族多妻制下的母系宗派的,凡家族的宗譜、族譜、祭譜等皆用此種名號。其基本機(jī)制是“子從母名”,也就是母名甲者子女亦名甲,母名乙者子女亦名乙,名從生母而不從生父。如商湯日名太乙,其長子則日名太丁,就是因為商湯的生母為母乙,太丁的生母則為母丁,所以父子二人雖為親生關(guān)系,卻使用不同的日名。按古代“女生曰姓”的傳統(tǒng),所謂“子從母名”實際上就是“子從母姓”,顯然是母系社會姓族制度的孑遺;其實質(zhì)是同父子女都按母系劃分宗派,凡同母者為宗親,不同母者即屬不同宗。在這一層意義上,所謂日名其實就是母系的宗名。由于還在母系社會已通行同宗不婚,所以在甲骨文、金文的記錄中,夫妻、父子同日名的很少見。不過日名制有特定的適用范圍,一般只適用于同源部族內(nèi)部的通婚關(guān)系,而不適用于本部族與外部族的通婚。對商王族而言,這一制度就只適用于所謂“子姓”內(nèi)部通婚的范圍,而王族與“子姓”之外的部族通婚則不用日名。但在上古時代,日名制普行于中原及東部地區(qū)的貴族社會,不只商部族有此風(fēng)俗。*詳參拙作:《商王名號與上古日名制研究》,《歷史研究》1975年第2期。

古莘國又稱有辛氏,“辛”即十天干的第八位,是可以和日名制聯(lián)系起來的。后世典籍所見其族名、國名,用字不一,既有寫作“莘”、“姺”、“侁”、“兟”、“甡”的,也有寫作上從“新”、下從“女”之字的,讀音都一樣?，F(xiàn)存甲骨文中尚未見其名,金文則寫作從“女”從“辛”之字。如《叔向父簋》:“叔向父作女辛姒尊簋?！?見《殷周金文集成》7.3849—3855?！芭伶Α币杉粗钢芪耐踔尢?為莘國之女。考之日名制,莘國之名當(dāng)是本作“辛”,后來添加女旁而寫作“女辛”,其余用字都屬晚起。這表明莘國始祖源出于“姒姓”的辛宗,亦即其始祖的母系原是以“辛”為名號的,后來即以此表“姓”的“辛”字為族名和國名。中國古姓添加女旁的很多,如嬴、姚、姒、姬、姜、姞等都是,此誠為上古母系姓族制度的反映;而以日名添加女旁為姓號、族名若國名,亦符合這一規(guī)律,“女辛”字當(dāng)亦如是。古字從“女”從“艸”是易混的,作為族名、國名的“莘”字有可能是由“女辛”字直接變來的。此亦猶如古杞國本出于“姒姓”的己宗,金文尚寫其國名作“妃”(女旁或置右),而后來乃轉(zhuǎn)寫為“杞”,“女”旁變成了“木”旁。又如古東夷的任姓,本亦只作“壬”,甲骨文、金文寫作“妊”,而后來通作“任”,“女旁”變成了“亻”旁。*日名既為宗名,又由宗族所居而轉(zhuǎn)為地名,《左傳》昭公四年所記載的“庚宗”之稱是最典型的。杜預(yù)注云:“庚宗,魯?shù)亍！逼涞卦诮裆綎|泗水附近,疑本為商王朝建都于奄(今曲阜一帶)時王族庚宗的中心所在地,故后世仍稱其地為“庚宗”。商王盤庚即為庚宗之人,“盤”當(dāng)是他為王之前的封地,即古籍所見的凡城(在今河南輝縣西),所以他即位后有遷都之舉。

傳統(tǒng)上說古莘國為“姒姓”,似與“女辛姓”之說相抵牾。其實這個“姒姓”,后世皆用作夏后氏的古姓號,只是夏后氏的代稱,已由母系的宗名兼姓號轉(zhuǎn)為父系的氏名了。嚴(yán)格說來,“姒姓”之稱本是由辰名制的“巳姓”變來的(古“巳”、“以”二字可通用),原也起于母系宗派,后來才被用以專指大禹之后的夏后氏父系集團(tuán);而作為宗名的“巳”字,在轉(zhuǎn)指父系之后,也被轉(zhuǎn)寫為“禹”(古“禹”字從“巳”),成為夏后氏的男性始祖之名。簡單地說,莘國當(dāng)出于夏王族,其姓號用字本作“辛”、“女辛”,因后人統(tǒng)稱大禹之后為“姒姓”,所以也誤認(rèn)為莘國后裔同屬“姒姓”了。實則“姒”、“女辛”皆以母系言之,二姓在初并沒有隸屬關(guān)系;只是在“姒”、“女辛”由母系的宗名、姓號轉(zhuǎn)為父系的氏名、姓號之后,這時才可以說有辛氏是“姒姓”(夏后氏)的后裔。

《史記·夏本紀(jì)》索隱引《世本》云:“鯀取(娶)有莘氏女,謂之女志,是生高密。”據(jù)舊注,這個“高密”是指禹,為鯀之子,但說禹為有莘氏女所生,實是錯誤的看法,不明上古風(fēng)俗。因為按辰名制,禹既為姒姓,亦即巳姓,則禹之生母本為夏王族巳宗之女;而所謂“有莘氏女”,自當(dāng)出于夏王族的辛宗,所生子女亦為女辛姓,故她不可能是禹之生母。是否鯀曾同時娶巳宗、辛宗之女,這無關(guān)緊要,但不能說出于巳宗的禹為辛宗之女所生。從父系上說,認(rèn)為后來的有莘氏為夏后氏或大禹后裔,當(dāng)沒有錯。

今之辛姓,有出自有莘氏、高辛氏及少數(shù)民族姓氏等不同說法,皆不無根據(jù)。不過以為出自有莘氏者,“辛”由“莘”去“艸”頭而來,不確,其字本作“辛”,后來才變?yōu)椤拜贰薄８咝潦蠟樯倘烁咦?遠(yuǎn)祖)之稱,亦起于日名辛,但與有辛氏完全是不同的族系。傳統(tǒng)上稱商人為“子姓”,實出于辰名制的“子”(加女旁即作“好”),與夏人的“姒姓”來源于辰名制的“巳”是一樣的。*甲骨文中用作辰名的“子”字,寫法原是很繁的,后來被轉(zhuǎn)寫為“契”,也成為商族的男性始祖之名,與夏后氏的“巳”轉(zhuǎn)寫為“禹”屬于同一機(jī)制。推廣來說,原起于圖騰制度的一些古姓號,如嬴姓、姜姓、媯姓等,也都有一個從母系宗名向父系氏名轉(zhuǎn)化的過程。換言之,商王室的始祖契本出于子宗,高辛氏則是由十干日名制上溯的遠(yuǎn)祖,而在“子姓”之稱轉(zhuǎn)為氏名之后,高辛氏就也被認(rèn)為是“子姓”之祖了。至于后世由統(tǒng)治者賜予的辛姓,以及由少數(shù)民族的姓號用字轉(zhuǎn)來的辛姓等,則都不能用日名制作解釋。

二、古莘國的地望

古莘國的歷史極早?！缎绿茣ぴ紫嗍老当怼氛f“夏后啟封支子于莘”,這是可能的,亦即夏王族的辛宗有可能在夏初已受封建國為諸侯,并以宗名為國名,而后世轉(zhuǎn)寫作“莘”。其初封地在何處,史籍無考,難以推斷。《竹書紀(jì)年》記載夏啟時“放王季子武觀于西河”,又說“武觀以西河叛”,“彭伯壽帥師征西河,武觀來歸”。這個西河的地望,學(xué)者或說在今豫東北的濮陽或安陽一帶,*參見方詩銘、王修齡:《古本竹書紀(jì)年輯證》(修訂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3頁。還不是定論。不知這類文字與莘國的建立有無關(guān)系。武觀是私名,不是日名。假如武觀本從母姓為辛姓,其封國亦以姓族稱呼,則他為古莘國的始祖也是可能的。

古莘國的史事到商代漸可考。相傳商湯在滅夏以前,已娶有莘氏之女為妻,并以其媵臣伊尹為謀士籌劃滅夏。此為學(xué)者所熟知,或者可以表明,古莘國到夏末社會矛盾激化時,已與夏后氏離心離德,轉(zhuǎn)而與商人結(jié)盟,成為商人滅夏的依靠力量之一。有此背景,古莘國在入商后,應(yīng)該仍是舉足輕重的大方國,曾長期與商王朝保持著結(jié)盟與從屬的關(guān)系,相安無事,故史不見載;而到商王仲丁、外壬、河亶甲時,因商王朝勢力衰落,史書中始出現(xiàn)莘人反叛的記錄,其時去商湯建國已有160余年。今本《竹書紀(jì)年》記載仲丁六年(約前1371)“征藍(lán)夷”;外壬元年(約前1367)“邳人、侁人叛”;河亶甲三年(約前1355)“彭伯克邳”,四年“征藍(lán)夷”,五年“侁人入于班方,彭伯、韋伯伐班方,侁人來賓”。*此處所括注的商王年代,均據(jù)筆者所考古本《竹書紀(jì)年》原載的年代,參見拙作《〈竹書紀(jì)年〉所記錄的商年代》,《山東大學(xué)學(xué)報》2013年第2期。今本《竹書紀(jì)年》所記“征藍(lán)夷”等各條當(dāng)均出自古本,但年代編排已與古本不同。侁人即莘人。從這些記錄可以知道,莘國在商代前期還是強(qiáng)勢的方國,其反叛與藍(lán)夷、邳方相呼應(yīng),在當(dāng)時乃是關(guān)系王朝安危的大事?！蹲髠鳌氛压暝谡劦綒v代反叛勢力時,還稱“虞有三苗,夏有觀、扈,商有姺、邳,周有徐、奄”,亦可見莘國史事的歷史影響。

《竹書紀(jì)年》此處所記的彭、韋、邳、侁(莘)、班及藍(lán)夷等方國和部族,具體的地望不十分清楚,但可作些推測。商代的彭伯可能與夏代的彭伯壽之族有關(guān)系,但二者的國邑不一定在一地,載籍多謂商代的彭方國(或稱大彭)即在后世所稱的彭城(今江蘇徐州)。*《國語·鄭語》韋昭注:“大彭,陸終第三子曰篯,為彭姓,封于大彭,謂之彭祖,彭城是也?！庇帧对涂たh志》卷十:“ 彭城縣,古大彭氏國也?！薄短藉居钣洝肪硎?“徐州彭城郡,今理(治)彭城縣,古大彭氏國地?！表f伯當(dāng)即豕韋氏之首領(lǐng),一般認(rèn)為夏、商時其國在今豫東北的滑縣一帶。邳方當(dāng)是初都后世所稱的上邳(在今山東滕州南薛故城西),后移下邳(在今江蘇睢寧北)。1954年在嶧縣(今棗莊市嶧城區(qū))伊家河出土兩件邳伯缶,有相同的銘文近三十字,*見山東省博物館編:《山東金文集成》下冊,濟(jì)南:齊魯書社,2007年,第647-648頁。其地距上邳、下邳都不遠(yuǎn)。班方不詳,其地望無疑與莘、邳相近,且疑當(dāng)時曾為藍(lán)夷所據(jù)。藍(lán)夷在今山東境內(nèi),與夏、商時習(xí)稱的山東半島之“九夷”為同類,只是載籍所見“九夷”之名中無“藍(lán)夷”,其散居地當(dāng)偏于今魯東南(或原在今臨沂市的蘭山區(qū)一帶)。這些雖難確考,但由商人“伐班方”而“侁人來賓”的記錄來看,大致可以推斷商代莘方是地處中原東部的,并且最有可能在今豫東魯西?！冻o·天問》有云:“成湯東巡,有莘爰極。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這是說成湯東巡到莘國,本來是要討伊尹為臣佐的,卻得到一位佳偶。一般認(rèn)為,商湯“始居亳”,其地在今河南商丘附近,則“東巡”之說,表明莘國更在商丘以東?！对涂たh志》卷8“陳留縣”載:“故莘城在縣東北三十五里,古莘國地也。湯伐桀,桀與韋、顧之君拒湯于莘之墟,遂戰(zhàn)于鳴條之野。”陳留在今河南開封東南,鳴條當(dāng)在今河南封丘與山東曹縣之間,故學(xué)者或謂此莘地在開封東北,或謂之在曹縣西北,所指實為一地。這個地望是與《竹書紀(jì)年》的記載相合的,而與古之上邳亦相距不遠(yuǎn)。1978年在滕州莊里西村西周早期墓中出土一件新姒簋,有“新姒作烹簋”銘文。*見《山東金文集成》上冊,第276頁。這個“新姒”當(dāng)可讀為“辛姒”或“莘姒”(原字“新”的左旁實作“辛”),表明她是莘國之女,故承夏后氏之姒姓,而嫁于姬姓的滕國貴族者。

由上述推斷可以考見《竹書紀(jì)年》所記商人這次平叛的大體過程。先是仲丁六年征伐藍(lán)夷,大概并未取勝,故史載仲丁遷隞(在今河南滎陽附近),王室勢力趨向衰落。至外壬即位,邳人、莘人又聯(lián)合反叛,更直接造成了對商王朝的威脅。下至河亶甲三年,乃再次東伐,利用彭國的勢力攻克了邳國。次年商人乘勝再征藍(lán)夷,進(jìn)至班方之地。又次年莘人出兵援救班方,共同抗拒商人。商人令彭伯、韋伯率兵伐班方,最終班方滅國,莘人只好賓服。藍(lán)夷、莘、邳的反叛,開商末周初東夷、淮夷聯(lián)合反叛的先河。不過莘國在反叛失敗后,復(fù)賓服于商,大概它在商代后期仍然保持著侯國的地位,維系著與商王朝的結(jié)盟關(guān)系。

商末周部族崛起于渭水流域,也有與莘人聯(lián)姻的記錄?！对姟ご笱拧ご竺鳌访鞔_記載周文王娶莘國長女為妻,即典籍所盛稱的“太姒”。詩中說“文王初載,天作之合,在洽之陽,在渭之涘”,亦即在郃水之北、渭水之濱。舊注幾乎皆謂此莘地在今陜西合陽南,當(dāng)有依據(jù),則此莘不是《竹書紀(jì)年》所記之莘。合陽所在的地區(qū),東鄰黃河,春秋戰(zhàn)國時稱為西河。也許夏代的西河即指其地,亦即武觀最初的封地,未必是指今豫東北的某地?！秴问洗呵铩ひ舫酢菲^“殷整甲(河亶甲)徙宅西河”,或者今河南安陽一帶也曾有西河之稱,皆以古黃河流經(jīng)的不同地段言之?！吨駮o(jì)年》記載夏代第十三位王胤甲“居西河”,又謂其末年“天有妖孽,十日并出”。這個西河應(yīng)指今豫東北一帶,而“十日并出”的神話可能曲折地反映了十干日名制初起時的情景。

古籍所見莘地,還有其他說法?！秶Z·周語上》載“有神降于莘”,《鄭語》又有“前莘后河”之語,舊注謂此莘為虢邑,可能在今河南滎陽以西?！蹲髠鳌非f公十年載“荊敗蔡師于莘,以蔡侯獻(xiàn)舞歸”,此莘為蔡邑,可能在今河南方城一帶。學(xué)者最為熟知的晉、楚城濮之戰(zhàn),《左傳》載在僖公二十八年,謂“晉侯登有莘之虛以觀師”,又謂“晉師陳于莘北”,因城濮在今山東鄄城西南,故此莘地當(dāng)即上文所述開封東北、曹縣西北之莘。此外,《左傳》桓公十六年載衛(wèi)宣公欲殺急子,因“使諸齊使盜待諸莘”,此莘為齊邑,當(dāng)即今之莘縣。

中國上古部族流動頻繁,地名是隨族而走的,凡同名者多可聯(lián)系起來理解。上述種種莘地,應(yīng)該都曾是莘族人的居邑,而時代不同。王夫之曾說:“侁當(dāng)殷世為強(qiáng)國,乃入周而莘國不嗣。姒姓之國為杞、為鄫,則侁地入于周畿,而改封于東國矣。”*王夫之:《詩經(jīng)稗疏》卷3,《四庫全書》本。他的意思是,今陜西合陽之莘應(yīng)是莘族最早的封地,而入周后其國改封,陸續(xù)東遷,故其都邑既有“在河汝之間者”,又有“在河南函谷之外者”,還有“在河北濮東者”。所謂“在河汝之間者”、“在河南函谷之外者”,是就上述蔡邑、虢邑之莘而言的;所謂“在河北濮東者”,他以為即是城濮之莘,大約實指今之莘縣。按諸王氏所說,他以為莘國最早在今合陽境內(nèi),可能是對的;但說莘國的東遷只是在入周以后,則不準(zhǔn)確,因為按《竹書紀(jì)年》所記,莘國還在商代已建都于今開封東北、曹縣西北一帶。事實上,當(dāng)夏王朝正式建立之際,亦即古史上所稱的“夷夏交爭”時期,原屬夏后氏的一些部族,如斟氏、逢氏(豢龍氏的一支)等,便已陸續(xù)東移,后來都建國于今山東半島地區(qū)。*參見拙作:《逢國考》,《管子學(xué)刊》2010年第4期;《寒國考》,《煙臺大學(xué)學(xué)報》2011年第3期。杞國原在今河南杞縣境,后來亦移居今山東境內(nèi)。莘族作為夏后氏的屬族,應(yīng)該很早就向東部地區(qū)遷移,大概至遲到夏、商之際,其主支已以今豫東與魯西南交界地區(qū)為活動中心了。此莘國不知亡于何時,但至春秋時已稱其地為“莘之墟”。以此言之,商末合陽之莘當(dāng)只是其地原莘國的遺族所建,虢邑、蔡邑之莘也是其族人東遷過程中的散居地,莘國最主要、歷時最久的都邑應(yīng)該在今豫東魯西。我們懷疑這個莘國不是滅于商末征東夷時,就是滅于周初周公東征時,因為它東遷后早已夷化,猶如杞國在東遷后也被稱為夷。今之莘縣大致不出魯西南的范圍,可能是原在開封、曹縣一帶的莘國滅亡后,其君主與國族的遷居地,而后人仍名之為莘。此亦猶如周初滅商奄(原在今曲阜一帶)后,遷其君于齊地,而后世仍稱所遷之邑為奄城(在今山東博興東北)。

現(xiàn)今陜西鳳翔等地的辛姓,可能有源出于古代合陽之莘的;山東曹縣一帶的辛姓,則當(dāng)為東遷后的莘族后裔。河北邯鄲一帶亦多有辛姓,可能和今之莘縣一樣,都是古莘國滅亡后北向散播的傳人。

三、古莘國與伊尹的關(guān)系

伊尹是成湯滅夏建商的第一功臣,其事跡傳說甚多?！秴问洗呵铩け疚丁菲f:“有侁氏女子采桑,得嬰兒于空桑之中,獻(xiàn)之其君,其君令烰(庖)人養(yǎng)之?！拭灰烈??！L而賢。湯聞伊尹,使人請之有侁氏,有侁氏不可。伊尹亦欲歸湯,湯于是請取婦為婚。有侁氏喜,以伊尹為媵送女?！贝藶橐烈匠鎏幹舐浴：笕艘源私灾^伊尹出生于伊洛流域,或指其地在今河南嵩縣,然與有莘氏故地不相合,“伊”未必是指伊水。

《史記·殷本紀(jì)》載:“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干湯而無由,乃為有莘氏媵臣,負(fù)鼎俎以滋味說湯,致于王道?；蛟灰烈幨?湯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后肯往,從湯言素王及九主之事,湯舉任以國政。伊尹去湯適夏,既丑有夏,復(fù)歸于亳?！贝藶橐烈问论E之大略?！睹献印とf章上》言伊尹甚詳,把他說成是不屑于利祿,唯“耕于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的賢人,而不同意他“以割烹要湯”的舊說。

卜辭所見有關(guān)伊尹的條目多達(dá)上百,大都稱之為“伊尹”或單稱“尹”,有時也稱為“尹奭”、“尹示”。伊是私名,尹是職名,奭、示是祭祀稱謂。卜辭又有“黃尹”,或說亦即伊尹。古字“黃”與“衡”通,故載籍謂之為阿衡、保衡,用為保傅大臣之稱。《墨子·尚賢下》說:“昔伊尹為莘氏女師仆,使為庖人。湯得而舉之,立為三公,使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古籍又謂伊尹為成湯之“小臣”,“小臣”在卜辭中也是重要職務(wù)。

伊尹在商王朝建立后,歷事成湯、外丙、仲壬、太甲諸王,皆為輔政大臣?！妒酚洝ひ蟊炯o(jì)》記載他曾因太甲不遵湯法,乃流放太甲而自為攝政,至太甲悔過而復(fù)授之政;又記沃丁之時伊尹卒,葬于亳。《竹書紀(jì)年》則記載他流放太甲后自立為王,后為潛回朝廷的太甲所殺,“天大霧三日”;至沃丁時才“祠保衡”,復(fù)為之平反。也許《竹書紀(jì)年》的記載更接近于歷史實際,太甲悔過之說不過出于后世儒家的文飾。

伊尹為有莘氏陪嫁之臣的傳說由來已久,大概不是虛言。但他是否即是莘族之人,并且先前身份低微而為貴族奴仆,都還是不無疑問的。這點也可由日名制作分析。卜辭中涉及祭祀伊尹的條目,凡祭日比較清楚的,大都用丁日。如下列各條:

癸丑子卜,來丁酉彡伊尹……(《合集》21574)

乙巳卜……伊尹……于丁未……茲用(《合集》32792)

甲子卜,侑于伊尹丁卯(《合集》27659)

癸亥卜,侑于伊尹丁,惟今日用(《屯》3033)

丙子卜,侑伊……丁六……一牛(《合集》32800)

丁酉貞,侑于伊丁(《合集》32801)

癸亥貞,其有匚于伊尹,惟今丁卯,酉彡三牛,茲用(《屯》1122)

甲寅貞,伊歲,遘匚丁日(《屯》1110)

甲寅貞,伊歲,遘匚丁日(《屯》1110)

這些都是明確標(biāo)出了祭祀伊尹用丁日的。卜辭祀典有成例,凡受祭者有日名的,其日名即祭日,如名甲者即以甲日祭,名乙者即以乙日祭。伊尹之祭既用丁日,則很使人懷疑他本有日名,是屬于“子姓”集團(tuán)的丁宗成員的,并非出身于異族。尤其是“伊丁”之稱,類似于私名與日名的合稱;“遘匚丁日”之辭,則為周祭用語,“匚丁”即“報丁”,意謂伊尹與王室先公報丁同日祭,實指丁宗之祭。這樣說來,就無法以伊尹原為莘族之人,因為王室祀典不可能用異族的日名,一般異族之人也不可能進(jìn)入王室祀典。

說伊尹曾為庖廚而身份低微,也不一定。古代祭祀為國之大事,而掌其事的“宰”無疑是重要職務(wù),所以現(xiàn)代學(xué)者多謂如姜太公曾經(jīng)在市肆“鼓刀揚(yáng)聲”之類的故事,其實是由割牲主祭的職事化出的。究之古人風(fēng)俗,這類職事正是身份高等的標(biāo)志,而不是相反。伊尹為庖廚的傳說,當(dāng)亦可作如是理解。伊尹為媵臣之事,也要從古人的風(fēng)俗上理解。古之媵臣,地位未必低下,特別是在國家之間的政治聯(lián)姻中陪嫁者。如春秋時的百里奚,原為虞大夫,虞亡后,被晉人當(dāng)做媵臣送到了秦國。這故事為人所熟知,雖說是特殊情況下的行為,但也可反映古代國君嫁女,媵臣中也有重要人物。

依上述推測,伊尹極有可能原是商部族的人,但出身平民而非王族。因為屬于“子姓”集團(tuán),所以他仍有日名——或者出于王族的遠(yuǎn)支。不過這里也不排除另一種可能,即“子姓”之女嫁于莘族男子,如果此女原是有日名的,則所生子女仍可有日名。假如伊尹的母親本為“子姓”之女,那么依后世的父系親屬稱謂而言,他與商湯就是表親關(guān)系。但純依母系社會的風(fēng)俗而言,同族女子所生的子女為堂親關(guān)系,與父系社會是不相合的。商代仍然重視母系,故伊尹之父即使為莘族男子,只要其母為“子姓”之女,伊尹就仍可進(jìn)入“子姓”的宗祭(商王室宗廟制度的基本體制還是按母系分宗立廟)。然則就卜辭分析,伊尹本出于商族的可能性極大。春秋時宋國的叔夷鐘銘還談到:“尸(夷)典其先舊,及其高祖。赫赫成唐(湯),有嚴(yán)在帝所,敷受天命。翦伐夏司(祀),敗厥靈師,伊少(小)臣佳輔,咸有九州,處禹之堵(土)?！北砻魇逡囊猿蓽珵椤案咦妗?以伊尹為“先舊”,則伊尹即其嫡系祖先;而宋國公室本為商王室后裔,若叔夷即出于公室,則更可證明伊尹本為商族之人。商殷史上的一些著名卿士,除伊尹外,還有沃丁時的咎單,太戊時的伊陟(卜辭作戊陟)、巫咸(卜辭作咸戊)、臣扈,祖乙時的巫賢,武丁時的甘盤(卜辭作師盤)、傅說,帝辛?xí)r的祖伊等,他們可能原都是商殷本族的名流。

不論是哪一種情況,認(rèn)定伊尹早年曾為有莘氏服務(wù),應(yīng)該是不成問題的。孟子說他“耕于有莘之野”,自可反映其平民身份,然無法證實。大約他與商湯本為故舊,故為商湯所用而成就了滅夏的大業(yè)。在這一層面上,固可說伊尹不僅是商代政治家,同時也是古莘國的重要歷史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