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針對荊軻是一個俠客還是一個刺客的爭論,這篇文章給出了自己的理解。它探討了俠客的本質(zhì),認為俠客不僅自由精神的象征,更是自由的保障。而荊軻這個人物形象在當時看來的確只是一名刺客,但是在晚清以來的文化視野中,荊軻刺秦于是有了更深的含義,就是對抗暴政保障自由,在這個意義上,荊軻也是一名俠客。
【關鍵詞】荊軻;俠客;刺客;自由
晚清天下大亂英雄輩出,這些英雄人物卻偏偏喜歡以俠客自居以俠義為榮,譚嗣同就感慨道“拔劍欲高歌,有幾根俠骨,禁得揉搓i ”,陳去病稱秋瑾“好《劍俠傳》,習騎馬,善飲酒,幕朱家、郭解之為人ii ”。這些任俠的革命志士選擇了荊軻作為俠之典范。秋瑾在《寶刀歌》里盛贊荊軻,黃侃稱“荊軻、聶政之事,蓋勝于陳涉、吳廣”。但是荊軻是否是一個俠客歷來存在爭議,劉若愚的《中國之俠》就將荊軻列為俠客,但是陳平原在《千古文人俠客夢》卻明確指出荊軻并非是俠客而是刺客,而司馬遷將荊軻納入到《刺客列傳》而非《游俠列傳》也表明了司馬遷的立場。筆者則認為兩種看法都可以成立,就俠客的基本特征來看荊軻只是一名刺客,但是在后世的文化視野中荊軻的形象有了新的定義,對抗專制反抗暴政保障人民的自由,在這個意義上荊軻也是一名俠客。筆者將從俠客的基本特征和后世視野兩個角度進行考察論證。
首先是俠客的基本特征,遨游江湖,信守承諾,行俠仗義(由于本文探討的俠客指的是上古游俠,而高超神秘的武功實際上是唐代傳奇的產(chǎn)物,所以武藝武功被排除于基本特征之外)。傲游江湖,“江湖”是俠客活動的場域,江湖離不開俠客,俠客離不開江湖。“江湖”本指長江和洞庭湖,也可泛指三江五湖,作為地理名詞“江湖”本沒有太多深意,直到春秋時期范蠡幫助勾踐興越滅吳,一雪會稽之恥,功成名就之后激流勇退,化名姓為鴟夷子皮,與西施西出姑蘇,泛一葉扁舟于五湖之中,“江湖”從此具有了更深的一層文化內(nèi)涵,那就是遠離塵世,更準確的說是逃離官府代表的官方意識形態(tài)的控制。江湖因此成為俠客自由自在活動的場所。實際上荊軻并沒有拜托對官府對政治的依賴,荊軻擁有自己的政治抱負“荊軻好讀書擊劍,以術說衛(wèi)元君,衛(wèi)元君不用iii ”,只不過沒能實現(xiàn),因此早年的荊軻更多的是一名策士而非俠客,不過游說失敗后的荊軻云游各國,表現(xiàn)出任性游俠的一面:“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于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iv”俠客是自由的象征,荊軻在這個方面是存疑的,我們只能從更加本質(zhì)更加重要的俠客內(nèi)涵繼續(xù)考察。
當代武俠小說大家梁羽生說:“我以為在武俠小說中,‘俠’比‘武’應該更為重要,‘俠’是靈魂,‘武’是軀殼?!畟b’是目的,‘武’是達成‘俠’的手段。與其有‘武’無‘俠’,毋寧有‘俠’無‘武’?!痹谖鋫b的世界里俠義精神才是第一位的。俠義精神簡單地說包含兩方面內(nèi)容,一個是信,一個是義。關于俠義精神司馬遷給出了最早的闡釋,他在《游俠列傳》里說:“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己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v ”前半段說的是信,后半段講的是義。荊軻是否是俠客我們最終需要在俠義精神里找到答案。荊軻向哪些人許過諾?首先是田光,田光以“國之大事”托付給荊軻,荊軻應允;然后是燕太子丹,太子丹把刺秦的“國之大事”托付給荊軻,荊軻“然后許諾”;最后是樊於期,荊軻向樊於期許諾借樊於期之頭“報將軍之仇”。三次承諾都指向了刺秦這一核心事件,雖然荊軻刺秦最終的結(jié)果是失敗了,但是“信”并不意味著一定會成功,“其行必果”并非是許諾了就一定要有好的結(jié)果,只是說但凡許諾就要毫不猶豫果斷果然的執(zhí)行。荊軻完成了“信”,但單純的信還不夠,尾生有抱柱之信,但從來沒有人把尾生當做俠客來看待,因為尾生守信根源是一個“情”,而古之俠客守信則是為了一個“義”字,義是俠義精神的重中之重?!傲x”是什么?根據(jù)司馬遷所說就是“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在這個“義”上人們產(chǎn)生了分歧。荊軻前半生的遭遇是十分坎坷的。早年荊軻“好讀書擊劍”企圖以策士的身份輔佐衛(wèi)元君完成王道霸業(yè),結(jié)果衛(wèi)元君并沒有重用他的意思;荊軻過榆次拜訪劍豪蓋聶與之論劍,結(jié)果“蓋聶怒而目之”把荊軻嚇走了;后來荊軻游于邯鄲和魯勾踐下棋,結(jié)果也是不歡而散。綜觀荊軻的前半生,失意和落魄是他的基本境遇,至于放浪形骸的一面——“荊軻和而歌于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不過是荊軻逃避尷尬處境的一種方式。最后荊軻得遇燕太子丹重用,以“國之大事”相托,荊軻第一次得到了重視和優(yōu)待:“于是尊荊卿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具,異物間進,車騎美女恣荊軻所欲,以順適其意。vi ”我們可以得出結(jié)論荊軻刺秦的目的是報答燕太子丹的知遇之恩,荊軻刺殺秦王為燕太子丹舍生赴死是出于個人恩仇的考慮,荊軻的義是“士為知己者死”,是“私義”。而古之俠客的“義”則是“公義”,強調(diào)的是公平正義,講求的是不計較個人得失平他人之不平,只是單純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荊軻的“義”顯然與此不同,司馬遷正是出于這一層的考慮才將荊軻納入到《刺客列傳》而非《游俠列傳》。
討論到這里,仿佛荊軻只是個刺客的結(jié)論已經(jīng)坐實了,但是我們換個角度重新思考一下這個問題。荊軻刺秦,在后世文化視野之中產(chǎn)生了特殊的意義。我們回到一個重要對象上去,“秦”,秦是什么形象?秦滅六國統(tǒng)一天下,車同軌,書同文,但秦在后世的形象并不積極。直接的來說秦朝刑法嚴峻施政暴虐,最后天下人群起而攻之遭致滅亡,秦是殘酷暴政的象征。荊軻刺秦也就是對抗暴政反抗專制。我們返回來觀照“公義”精神,“公義”就是公平正義,我們?yōu)槭裁葱枰獋b客來保障我們的公平正義?當我們的權利自由受到損害時,最先想起的應當是官府,它們應當是最有義務也最有能力保護我們權利自由的機構(gòu),可是事實恰恰相反,官府常常無法保障我們的權利自由,甚至在某些時候權力的擁有者直接損害我們權利和自由,在這種時刻我們就希望存在某種體制之外的力量來保護我們,那就是俠客。韓非子說“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vii ”,在統(tǒng)一的官府政治力量出現(xiàn)后俠客一直都存在體制之外,它是體制的敵人,體制要求控制人改造人,剝奪人的自由,而俠客站在它的對立面上,俠客不僅本身是自由的象征,也是我們自由的保障。晚清革命志士向往俠客,其實也就是希望能夠突破封建專制的牢籠,尋求自我和他人的自由。滿清在他們的眼中化身為了殘虐黑暗的暴秦,而他們自己則要繼承荊軻未完之大業(yè),再次刺秦,對抗暴秦反抗專制爭取自由。于是荊軻在晚清以來的文化視野之中也成為了一名俠客。
荊軻可能并不完全符合俠客的基本特征,但是經(jīng)過晚清以來的重新解讀詮釋,荊軻成為了保障我們自由的俠客的典范。我們今天仍然熱衷于解讀俠客,尋找俠義精神,正是出于相似的目的,尋求自由,保障自由。
注釋:
i 蔡尚思,等.譚嗣同全集[M].北京:中華書局,1981:150.
ii 陳去病.《鑒湖女俠秋瑾傳》,《南社》第九集《文集》,1914年.
iii 司馬遷.史記·刺客列傳[M].北京:中華書局,1959:1487.
iv 司馬遷.史記·刺客列傳[M].北京:中華書局,1959:1488.
v 司馬遷.史記·游俠列傳[M].北京:中華書局,1959:1894.
vi 司馬遷.史記·刺客列傳[M].北京:中華書局,1959:1490.
vii 韓非.五蠹[A].韓非子[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82:670.
【參考文獻】
[1]司馬遷.史記[M].中華書局,1959.
[2]陳平原.千古文人俠客夢[M].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3]陳平原.中國現(xiàn)代學術之建立——以章太炎、胡適為中心[M].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