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所有的讀書人,都有幾本自己心愛的枕邊書。
枕邊書,顧名思義就是躺在床上看的書。既然是躺在床上看的書,就自然和那些為了功名利祿不得不“頭懸梁錐刺骨”地去死記硬背的書區(qū)別開來。它不需要你正襟危坐,不需要你裝腔作勢,甚至也不需要你去讀。因為它不會給你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比如說鍍金讓你去美國,比如說讓你一躍而成令人羨慕的博士——它帶給你的,只是有些縹緲虛幻且越來越被人們所忽視的心靈的享受。但這恰好說明枕邊書具有極強的個人色彩,它因人而異;也恰好說明讀枕邊書,就像曬曬冬天的太陽,就像邀上兩三知己淺酌低吟,就像是和自己的心靈進行秘密的交談。
我的枕邊書有《浮生六記》《世界經(jīng)典童話全集》《瓦爾登湖》和《世界名畫鑒賞辭典》等七八部。這些書猶如大浪淘沙,最終被時間的“大浪”淘在我的枕邊后,就沒換過。只要我躺在床上,就會隨手從窗頭柜上的一沓子枕邊書里抽出一本,翻上幾頁。
現(xiàn)在,就讓我說說前面三本吧——
上大學(xué)學(xué)文學(xué)史,并不知道《浮生六記》,可見沈復(fù)是被文學(xué)史遺忘的作家。中國的文學(xué)史,政治味太濃,像李漁,寫過的《小窗幽記》,就沒有得到重視。但這并不影響我對沈復(fù)的熱愛。自從第一次碰上它——好像是大學(xué)畢業(yè)兩三年后的事,記得我都快結(jié)婚了——就一直陪在我的枕邊。以后,我也會讓它陪在我的枕邊。我妻子有些不理解地說:“你怎么就那么愛這本書?”是的,我愛這本書。我的一生中,一見鐘情又能終生相守的,恐怕只有它和我的妻子了。
《浮生六記》其實是四記。
后面兩記已散佚,我們讀不上了。但僅前面四記的文字,就足以使人喜歡。不管是閨中記樂、閑情記趣、坎坷記愁還是浪游記快里的文字,都閃著人性的光。讀的時候,仿佛遠(yuǎn)去的沈復(fù)回到我的身邊,和我一起在蕭爽樓里避開“談官宦升遷,公廨時事,八股時文看牌擲色”拉家常一樣。我喜歡它能給我?guī)淼倪@種虛幻又真實的感覺。我更喜歡它居然能讓時間慢下來的力量。所以,一個心緒煩躁追求速度的人是讀不進去《浮生六記》的。也許,像我這樣去讀,可能會好一些。騎著一輛半新半舊的自行車,下班回家,和妻子一起下廚做上兩三道小菜,外加兩盅小酒。飯畢,讀會兒書,累了,躺在床上,翻開《浮生六記》看看;要是隨手翻到閨中記樂這一章,則更好。讀累了,和妻子拉拉家常,睡去。我以為,只有如此平靜的夜晚才適合讀《浮生六記》。這樣和諧的夜晚,多美!
補充一下,對《浮生六記》的喜愛,讓我也喜歡舊上海才女張愛玲的文字。她把安穩(wěn)的人生作為寫作對象的文學(xué)主張,我贊同。她在這種主張下寫下的那些滲透了蒼涼和孤獨感的文字,讓人覺著,她和沈復(fù)是一路人。
在一般人的理解中,童話是孩子們的書。沒錯,孩子們純潔的心靈適合童話,就像露珠適合晨陽把它們送往天堂一樣。沒有童話的孩子因其天真,其心靈還是純潔的。但是,如果長大了的成人們沒有童話,結(jié)果可能很可怕。因為一個人的成長過程也往往是他的心靈由凈變臟的一個過程——如果這種表達(dá)有些言重的話,那就改變一下吧——人的成長是經(jīng)歷世事的過程。其間,功名利祿、生老病死、悲歡離合等等等等,往往會讓一個人的心越來越趨向于現(xiàn)實和世俗。因此,一個想保持干凈之心的成年人,得去讀讀童話。在我的老家,打掃室內(nèi)衛(wèi)生時,有一種專門拭去家具上灰塵的工具,雞毛做的,叫灰打子。閱讀童話,就像用灰打子拭去家俱上的灰塵一樣,能使一顆成年的心保持干凈。而《世界經(jīng)典童話全集》就是我給自己找的灰打子。
這套共12卷的作品是蘇格蘭著名作家和人類學(xué)家安德魯·朗的作品。他的東西我接觸得少,只知道他寫過一本《蘇格蘭史》,只知道他是世界三大童話大王之一。幸運的是,在我多少經(jīng)歷了一些事、看到了一些人世的臟與丑的時候,我碰上了安德魯·朗,碰上了他的這套童話集,碰上了他的那塊樂園。不知道有多少個夜晚,我都在這座樂園里,和仙女、飛龍、睡美人、長著藍(lán)色絡(luò)腮胡子的老人們一起,享受著無窮的歡樂。其中的一個晚上,讀完一則童話后,我隨手在書上寫了這樣幾句詩,后來以《寫給安德魯·朗的短句》為題,發(fā)表在一家詩刊上。我是這樣寫的:
當(dāng)我從您手中接過阿拉丁神燈時
意外的驚喜
讓我沒有了更多的需要
——如果說有
那就是太陽以東月亮以西
森林公子和五月花公主一起玩泥巴的那座
樂園
——我只是想以拙劣的詩句表達(dá)對安德魯·朗先生的一片敬意。
我以拙劣的詩句表達(dá)過敬意的另一本枕邊書,就是《瓦爾登湖》。在詩中我是這樣寫的:
如果左邊是你,
右邊就是一片湖。
如果右邊是你,
左邊還是那片湖。
水草如絲的湖啊
石頭精致的湖
要是有一彎新月,它一定會
照進幽深底部
也一定會把白樺林的影子
從湖面送到我的枕邊
即使在中國北方的風(fēng)雪之夜
也有夢的氣息
這幾年,關(guān)于梭羅的文字實在是太多了。好像人人都喜歡這本書。但據(jù)我猜測,好多人一邊讀著《瓦爾登湖》崇拜著梭羅,而另一邊則是以一種所謂的“現(xiàn)代文明”的方式接納生活。如果真是那樣,那就是他們的悲哀。口是心非是最令人討厭的毛病?!锻郀柕呛肥且徊孔匀恢畷?,是一部安靜的書,面對這樣一部偉大的作品,寫下再多的文字也不等于就讀懂了它,應(yīng)該說,以梭羅的方式生活才算讀懂了。當(dāng)然,我不是說我們都要在瓦爾登湖邊居住,都要自己砍柴蓋房子,我所強調(diào)的是,在自己的世界里以梭羅那種簡單質(zhì)樸、自然詩意的方式從容地生活。
作家簡介
葉梓,本名王玉國,1976年生。甘肅省作協(xié)會員,著有散文集《穿過》、詩集《饋贈》。曾獲孫犁散文獎、甘肅省黃河文學(xué)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