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 鄉(xiāng)(外一章）

◎ 楊 地

我所出生且生長之地，喚之為故鄉(xiāng)。這句話剛一講出來就遭了友人的反駁：故鄉(xiāng)的重點和動人之處更在于親人和故交。我聽了忙不迭地點頭，似乎這個見解在一個更高的精神層面，大抵是強于我這個俗人如此客觀理性又程序化的定義吧。

那么我的故鄉(xiāng)，便是那座美麗恬靜的小鄉(xiāng)村未命名了。不管從哪個意義上來說，它都是我頭二十年唯一不變的根據(jù)地，是承載了我童年的歡笑以及青春躁動的神奇土地，于理也好于情也好，都值得我心動且感恩戴德了。倘若它真的有一個花白胡子的土地爺，見證了我輩的成長，見證了父輩的老去，見證了這片土地的生生世世祖祖輩輩，一代代的崛起與幻滅，這可真是一件需要耐得住性子的事兒。

我小時候?qū)τ诠枢l(xiāng)這個概念沒有更多感受，畢竟少年是不識愁滋味的，只懂得傻樂呵；但我卻能夠盡情享受在田間耕地戲耍的歡愉，能夠自得其樂并且與周遭的人一團和氣其樂融融，倒也別無所求。念書后，慢慢地了解了世界，漸漸地開始想要翻過山那面去，心也終于插上了翅膀，日日夜夜地厭煩著這個不知名的窮鄉(xiāng)僻壤，心中念著要去大帝都闖一闖，最好能永不再回來，永不再聽到老人們?nèi)諒?fù)一日不變的嘮叨，永不再看到那些骯臟的泥土地和灰蒙蒙的天空。

我相信，大多數(shù)同齡人是與我有著相同抑或相似的構(gòu)想的，遠離故鄉(xiāng)似乎才是成長與成熟的第一步；我們在輕狂年少時懷揣著仗劍走天涯的夢想，用力地詆毀與傷害著生我養(yǎng)我的土地，不可一世地扭頭走去，并且決絕地說，我不回頭。

我確實沒有回頭。我還記得離開家的那一天，父親母親默默地送我出門，臉上盡量做出欣喜的表情，故作輕松地囑咐我；我不耐煩地擺擺手，他們便都不再發(fā)話，只是不停地咽口水，好像能把即將脫口而出的甚么話語一并吞了下去似的。他們站一起，就好像兩座豐碑似的立著，我說，回去吧，我走啦。他們便一同說，哦哦，好好好。

現(xiàn)在想起來，這依然是個無比煽情而催淚的場景，就像朱先生描寫的父親的背影，亦或是史鐵生對母親的思念；其實我知道，父母是攔不住我的，盡管他們自己需要承受著多大的苦楚與不安，但總也要安慰自己說，由他去吧，他的路總得他自己走呵。

這些年來我也曾經(jīng)歷過各式各樣的送別，卻發(fā)現(xiàn)竟沒有能夠比得上最初離家時那般深刻而厚重的印象；我試圖探究其中的奧妙緣由，有那么一瞬間突然醒悟過來，離開故鄉(xiāng)和離開異地的感覺是萬萬不可同日而語的，這大概就是友人口中故鄉(xiāng)的真正動人之處吧。

一個人離開故鄉(xiāng)久了，難免又會記起他的好來。人類總是有這般的劣根性，已在眼前的永遠不是最好的，追逐著的才有致命的吸引力，越是抓不到心里越是有上千萬的螞蟻蝕心，卻越騷越癢。

我有時屈指算算，自己離開家也十年有余。十年了，凡是也該結(jié)個繭了吧?我卻沒有歸家常住過。偶爾匆匆的探望只能敷衍地拎著禮品探望老友親眷，卻不曾能夠傾聽這片土地的獨白。心里懷著感念，我開始向往柔軟溫情的泥土地，開始留戀遼闊的天空，開始明白“月是故鄉(xiāng)明”是怎樣的一種思緒。十年來，每每深夜難眠，望望四周卻都是堅硬的鋼筋水泥，這時候故鄉(xiāng)的概念便又愈加清晰起來，歸家的念頭也愈發(fā)強烈起來，但不知怎的總也找不到一個美滿的契合點，我內(nèi)心中似乎有一層厚厚的隔閡，或是一個細微的敏感的神經(jīng)，讓我觸不得。

我不愿想也不敢想，也許是害怕回憶的閥門一旦打開就如猛獸般的傾瀉再也控制不住?也許是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夏日的蟬鳴和清脆的蛙聲？

好像是這樣，又好像不是。

2012年的一日清晨，我終于再次踏上了鄉(xiāng)土。下了長途汽車的一剎那我?guī)缀鯚釡I盈眶，心中不斷回響著艾青的那句“為什么我的眼中噙滿了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但定睛望去卻不知為何有種怪異的感覺：我的家鄉(xiāng)，似乎是變了。十年了，它發(fā)展了，富裕了，現(xiàn)代化了，它已經(jīng)不是兒時那個窮困的土地了；我看見有小孩子依然在那里嬉笑玩耍，走過去，卻吃了一驚“都怪你，害我昨天死了!”再往下聽，便明白過來，這大約是網(wǎng)絡(luò)上的流行游戲罷。在網(wǎng)絡(luò)與通信如此發(fā)達的今日，他們還會不會有我兒時那種執(zhí)意離開的沖動?他們的故鄉(xiāng)又該是怎樣的一個概念呢?我不得而知了。

歸鄉(xiāng)的第一晚，我失眠了，吵醒我的不是蛙鳴，而是嘈雜的KTV音響。也對，經(jīng)濟發(fā)展了，娛樂產(chǎn)業(yè)是畢業(yè)會發(fā)展迅猛的。

只是，我想要尋找的東西找到了么?我?guī)е鴱漠愢l(xiāng)歸來的風(fēng)塵與滄桑，思考著又迷茫著；再思考，似乎又有一瞬間豁然開朗，我所魂牽夢繞的所謂故鄉(xiāng)，大抵是一種感情的寄托罷?能助我排解苦悶，能賜我歸屬感，這便是故鄉(xiāng)的真諦罷?

東坡先生有詞日：“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教分付點酥娘，自作清歌傳皓齒，風(fēng)起，雪飛炎海變清涼。萬里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yīng)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

好個“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或許空間不是問題，距離并無大礙；心之所屬，便得安；心之所屬，便是故鄉(xiāng)。

茫茫星月空

不知是忙了還是倦了，總是很少再有如兒時般的情趣去仰望星空，感知星月。成長是需要一些代價的，比如心開始硬朗，開始有了雜質(zhì)。然而，近日里無意間抬起頭望見一抹含義撩人的月光，心里一驚，全身都仿佛酥麻了。呆愣片刻后，心中原以為根深蒂固的壓力，煩躁竟已不知去向。我在偌大的庭院里呆立著，貪婪的吮吸月色的香氣，慢慢地竟也覺得凌厲逼人的月光瞬時柔軟了下來，一點點地更加嬌嫩，如同往回生長的少女，逐漸還原出她嬰兒時的柔弱。

月光如輕紗，交織在枝枝杈杈的樹蔭中，怎是虛幻二字可以一筆帶過的美呢?我猛然間覺得自己遠離了喧囂的人群，遠離了繁雜的鬧市，拋開了功利與虛名，唯心中最軟最如絲的部分被長長的月光輕輕勾起。輕而易舉地，整個身體都已輕盈起來。我似乎感到自己一點點的向上飄起。月光泡開了我，我便只能融化在這靜謐深沉的意境中了。

兀自迷失在朦朧的月光下，我猛然間憶起兒時那些固執(zhí)又充滿童真的夢想。誰沒有過在夏夜仰頭數(shù)星星的回憶?兒時偏執(zhí)地認為有朝一日定會數(shù)完天邊遙遠的光點。然而成長，總是把那些天真的愿望連根拔起，他們在懸崖邊縱深一躍，摔得粉身碎骨，連同那幅溢滿了溫情的數(shù)星星的畫面都被無情地丟棄掉，深埋在最底層的記憶中。長大了，如今的你我，在無意間開始懷念爺爺奶奶夏夜的那把蒲扇時，是否能撈起那些早已發(fā)了霉的回憶呢?那些恬靜安詳?shù)钠瑪鄷◣?那些閑適的畫面，是否還清新如故?

時光已風(fēng)化了一切，唯獨明月依然屹立于天際。

我所望之月，便驀然間多了種蒼茫的味道。它在五千年歷史的天空中游曳，它越過秦漢，跨過了唐宋元明清，見證過中華民族的繁榮與衰敗，分享過千千萬萬文人騷客的喜悅與哀愁。它在滔滔的長江里浸洗過，在滾滾的黃河里沐浴過。它長途跋涉而來，以亙古如斯的皎潔之光反復(fù)地澆鑄、雕塑著人類的靈魂。遙想李白感月：“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jīng)照古人?！睆埲籼搰@月：“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碧K東坡詠月：“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比擞星椋掠幸?，都是何等的美好而深邃!這一江月色曾在阿炳《二泉映月》的弦間流淌，在李清照的詞里平平仄仄地吟誦，在朱先生溢滿了花香的荷塘上輕舞飛揚。皓月當(dāng)空，清光萬斛。這一輪照耀塵世的千古明月，大抵是人們思緒、情懷難以排解時所覓的亙古不變的知音罷?詩仙舉杯：“青天看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又賦“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南唐后主駐步：“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曹植欣然輕吟：“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古人借月光以慰藉內(nèi)心，今人借月光以清洗靈魂。在這神圣的光芒下，今人古人竟不謀而合，向明月訴心曲，依偎在明月的懷里取暖，尋求慰藉。

我心里念著這稍縱即逝的美好，屏住呼吸提起腳尖向樓頂走去。倏忽間卻又一陣涼風(fēng)襲來，隨風(fēng)飄來一陣悠長的鳥鳴聲，仿佛一下子震碎了滿地的潤玉。循著聲響，我望見了那只獨自在月下起舞的鳥兒，它陶醉又滿足地神情讓我忍俊不禁。這時我突然憶起了蘇東坡夜游承天寺的所聞所感了。東坡先生看到月色入戶，便欣然起行尋知交張懷民，又與懷民相伴步于中庭，酌飲暢談，是何等樂事!朋友易得，知交難求，我羨慕東坡先生能夠與懷民一起的啼笑嗟嘆。而此刻此景，同樣水中藻荇交錯，我居然和一只單純的鳥兒有相似的體悟，竟不知是喜是悲了。

倘若拋開瑣碎的悲與喜，與自然親近倒也別有一番樂趣。高山拾霧影，清溪搖月輝，愿從此與明月為友，與清風(fēng)為伴；愿從此拋開繁雜虛妄還心靈一個安眠。

皓月灑在地上的影子如此地晶瑩剔透，想必我此刻在月光下的倒影也定然無比澄澈清明。茫茫星月沖刷了污濁的天地人間，終留下了可貴的一泓空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