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岳散人
元和十一年(816)春,柳宗元已經(jīng)被貶12年了。12年來,從永州到柳州,柳宗元孤身一人在遠離京城幾千里的荒涼之地,其間不知有多少次差點死掉。由于長期遭受政治上的打擊,精神苦悶,郁郁寡歡,再加上不習慣南方的氣候和生活,柳宗元的身體每況愈下,“病入膏肓”了。如今又要和堂弟宗一離別,柳宗元的神情就更加沮喪和黯然。
當送堂弟到江邊時,柳宗元早已老淚縱橫。當然,堂弟也早已泣不成聲。無論是柳宗元還是他的堂弟,恐怕都想到這可能就是永訣(柳宗元3年后去世,實為死別)。柳宗元感嘆道:柳州這地方,瘴氣來臨時如彌天黑云壓頂般濃重,我在此環(huán)境中,還能茍延幾天;而你所去的江陵,在洞庭湖附近,那里水天渺茫,我們再要相見,也如水天般渺茫了。既然相見無望,以后我們就只能在夢中相會了。
和堂弟宗一離別后,柳宗元用眼淚凝結(jié)成的美麗詩篇《別舍弟宗一》,千百年來一直動人心弦:“零落殘魂倍黯然,雙垂別淚月江邊。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桂嶺瘴來云似墨,洞庭春盡水如天。欲知此后相思夢,長在荊門郢樹煙?!?/p>
相形于戀人間痛苦纏綿的離別,骨肉親人分別時那種悲涼的情感要復雜得多?!叭f里人南去,三春雁北飛。不知何歲月,得共爾同歸?”(韋承慶《南行別弟》)春天,大雁正在北飛,而流放嶺外的韋承慶卻要南下,和弟弟告別。大雁秋季南下,春天即可北歸,但是自己這一去能不能回來,只有天知道了—“大雁,我何時才能與你同歸呀?”“街里槐花傍馬垂,病身相送出門遲。與君別后秋風夜,作得新詩說向誰?”(張籍《送蕭遠弟》)弟弟走了以后,自己再寫了新詩,讀給誰聽,同誰一起切磋呢?看來弟弟便是他的知音。弟弟一走,知音難覓,自己將倍感孤獨和凄涼。
“十年離亂后,長大一相逢。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別來滄海事,語罷暮天鐘。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幾重?!保ɡ钜妗断惨娡獾苡盅蹌e》)10年離別,再相逢時外弟已長大成人,容貌變化巨大,始“問”而“驚”,繼“稱”而“憶”,由初見不識到相認的過程極具戲劇性。這種人人常有的相逢情景,人人意中要說的家常話,格外親切。飽經(jīng)滄桑,一朝喜遇,于是交談甚歡,不知不覺已到黃昏,喜形于外,情動于中。明日的離別更顯相逢的可貴,也充滿了此時一別何日才能相逢的悵惘。“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幾重”包含著作者離別的傷感和后會無期的惆悵。
“別路云初起,離亭葉正稀。所嗟人異雁,不作一行飛。”(七歲女《送兄》)天邊的煙云正貼著地平線升起,遙遠而迷茫。離亭周圍樹木的葉子早已稀疏,僅剩下一些在秋風中片片落下。這個7歲女童的心情,正如這秋景一般凄涼。一行向南飛去的大雁,觸動了小姑娘的心事。她不由得長嘆:大雁還能同兄弟姐妹一起飛行,而人卻不能!道出了她對哥哥的留戀。
還有李清照和趙明誠的分別。雖然表達的是思念之情,但亦是親人分別之痛。靖康之變,既給李清照帶來亡國的災(zāi)難,又使她痛失了丈夫。這一次分離,是人間天上、相見無日的永訣。“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李清照在巨大的悲痛中埋葬了丈夫,親自寫了祭文,悼念這位和自己生活了28年的伴侶。祭文已經(jīng)失傳,僅留下中間的一對殘句:“白日正中,嘆龐翁之機捷。堅城自墮,憐杞婦之悲深?!贝撕?,漂泊在江南客地的李清照,怎能不倍增凄清孤寂的情懷?“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還有比這心情更悲涼的嗎?“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边€有比這日子難熬的嗎?“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边€有比這姿容更憔悴的嗎?
在所有的愁苦中,恐怕唯有離國之愁最為沉重了吧!后主李煜將對親人、對故土、對故國的思念推向了極致。在瑟瑟的秋風中,已是階下囚的李煜邁著沉重的步履,一步一步地登上西樓。憑欄望,只見殘月在天,冷如秋霜。這如鉤殘月照著自身,也照著那望不見的“三千里地山河”。寂靜的院落中,梧桐已被一片秋色深深籠罩,一派蕭瑟凄清景象。原本上西樓是為了排遣憂思,沒想到,憑欄望卻激起了無限惆悵!“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保ā稙跻固洹罚┛芍^用血淚填寫的袒露真性情的千古絕唱,催人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