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志芳
摘要:美國女作家賽珍珠是20世紀中關文化交流史上一位重要而獨特的人物,其作品在新中國成立后30余年(1950—1987年)間一度受到“階級斗爭”意識形態(tài)的控制,長期被誤解、誤讀,甚至被遺忘和拋棄。改革開放后,賽珍珠作品在中國才逐步“解禁”,對賽珍珠的評價也逐漸趨向客觀理性。
關鍵詞:諾貝爾文學獎;《大地》三部曲;麥卡錫主義;世界文學;以階級斗爭為綱
中圖分類號:1206.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6604(2013)05—0005-06
1938年,美國女作家賽珍珠(Pearl S.Buck,1892—1973年)主要憑借其中國題材作品《大地》(The Good Earth)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成為第一位主要以寫中國題材作品而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她被美國歷史學家湯姆森(James C.Thom—son,Jr.)譽為“自十三世紀的馬可·波羅以來描寫中國最有影響力的西方人”。賽珍珠一生創(chuàng)作了百余部作品,其中絕大部分是中國題材。賽珍珠的中國題材作品早在1931年便在中國引起了關注,成為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文藝界熱議的話題。在中國80余年的賽珍珠接受史中,賽珍珠一度在中國家喻戶曉、備受推崇,也一度長期被誤解、誤讀,甚至被遺忘、拋棄。中國于20世紀30年代-40年代和80年代-90年代曾經(jīng)兩度出現(xiàn)過翻譯傳播賽珍珠作品的熱潮。20世紀50年代-70年代,由于“冷戰(zhàn)”與中美意識形態(tài)的對立等原因,賽珍珠作品在中國遭到了否定與全面批判。
目前,學界對20世紀30年代-40年代、80年代-90年代這兩個時期賽珍珠作品在中國的譯介情況已有較深入研究,如姚君偉(1994)、劉海平(1998)、郭英劍(1999)、謝天振與查明建(2003)等,而對20世紀50年代-70年代中國對賽珍珠的接受情況則分析較少,論述不夠透徹。本文以《賽珍珠反動作品選輯》(1959)等第一手賽珍珠研究資料為基礎,從歷時和共時兩個方面,對賽珍珠作品在新中國38年(1950—1987年)的譯介過程爬梳剔抉、推原本根,考察這一時期中國的“階級斗爭”意識形態(tài)如何控制賽珍珠及其作品在中國的接受:新中國38年到底對賽珍珠哪些作品進行了怎樣的批判?又是如何評判的?賽珍珠為何會受到“封殺”?有無賽珍珠作品被翻譯?賽珍珠作品在中國是何時開始解禁的?其解禁是一蹴而就的,還是經(jīng)歷了一個相對較長的、反復的過程?
一、“美帝國主義文化侵略的急先鋒”:賽珍珠作品的封殺期(1950—1981年)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由于政治、外交和意識形態(tài)沖突等原因,中美兩國之間的文化交流和民間接觸幾乎完全中斷,中美進入了全面對抗的歷史階段。20世紀50年代的美國,恐共、反共的麥卡錫主義(McCarthyism)盛行,對新生的社會主義中國完全敵對。而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中國,文學完全淪為政治與階級斗爭的工具,人們習慣從階級斗爭、民族斗爭的角度來看待歐美作家及其作品,海明威、??思{等作家在中國受到廣泛排斥,他們的作品在中國譯介極少。而賽珍珠則被視為“反動女作家”,“階級斗爭”意識形態(tài)完全控制了中國對賽珍珠作品的闡釋與評價,賽珍珠對中國的描述無法受到中國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認可,賽珍珠筆下的“中國”與中國官方致力于建設的民族國家背道而馳,因而受到抵制與審判。
1949年后,賽珍珠的作品在中國長期被列為“禁書”,遭到全面否定與批判。據(jù)筆者統(tǒng)計,1950-1981年整整32年間,中國幾乎沒有出版任何賽珍珠的作品。唯一的例外是:1959年出于批判賽珍珠的需要,《世界文學》編輯部編輯出版了作為“內(nèi)部參考”資料的《賽珍珠反動作品選輯》。該選輯由戈哈(原名李文?。?、董衡巽、柳勤等15人編譯,以“內(nèi)容梗概”、“內(nèi)容摘要”、“摘譯”或“節(jié)譯”的形式對賽珍珠《大地》(The Good Earth)、《東風·西風》(East Wind:West Wind)、《母親》(The Mother)、《愛國者》(The Patriot)、《龍子》(Dragon Seed)等21部作品中的“反動思想”一一進行了批判。該書《編者說明》開篇就將賽珍珠定性為“美帝國主義代言人、反動女作家”,編者認為由于賽珍珠作品在美國和三四十年代的中國都曾大受歡迎,“因此,就有必要搞清楚賽珍珠是怎樣的一個人,她在作品中所販賣的又究竟是些什么貨色;其對我國人民生活的歪曲和對中國革命的污蔑等反動思想,也必須予以深刻的批判……其近年來的作品,特別是《北京來信》和《我的幾個世界》,內(nèi)容極其反動……”
《賽珍珠反動作品選輯》的各位編譯者在以“內(nèi)容梗概”或“摘譯”等形式介紹賽珍珠作品之前,一般都會通過小段評論文字或《編者按》集中論述該作品的“反動”表現(xiàn)。例如,張佩芬在其為《男與女》(Of Men and Women)編寫的“內(nèi)容梗概”之前,對該小說做了如下評論:“《男與女》一書中雖然提出了許多問題,但以此來掩蓋真蒂,賽珍珠企圖用男與女的矛盾來遮蓋階級矛盾。這種混淆視聽的手段正是賽珍珠用來掩飾她的立場和迷惑讀者的”。再如,曉寒、晉浩、史文三人節(jié)譯的《北京來信》(Letter from Peking)譯文之前附有《編者按》,三位編譯者認為,小說“內(nèi)容反動”,“賽珍珠肆意地誣蔑、詆毀、中傷與丑化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chǎn)黨,把解放后的新中國寫成是陰深深的人間地獄,硬說我國有著‘瘋狂的反美情緒,不惜用暗殺的手段消滅書中的主人公——一個善良的大學校長——因為他有一半美國血統(tǒng)。這本書就這樣倒打一耙,企圖在美國人民和西方人民之中培養(yǎng)對新中國的仇恨”。
從編排的角度看,《賽珍珠反動作品選輯》中最有特色的是由戈哈摘譯的《我的幾個世界》(My Several Worlds)。由于戈哈認為賽珍珠的原文“散漫無章,冗長可厭”,因此他將“書中有問題的段落摘譯出來,并依內(nèi)容粗疏分類”。他大致將有問題的內(nèi)容分成了15類,這實際是戈哈個人認為賽珍珠在《我的幾個世界》中暴露的15條罪狀,主要包括“賽珍珠對中國人民的污蔑”、“賽珍珠是怎樣‘贊美中國的”、“賽珍珠是美國殖民主義的辯護士”、“賽珍珠是美國在亞洲和中國反共的策士”等。戈哈的譯文前還附有“編者按”:
她(賽珍珠,筆者注)的帝國主義立場在這本書里暴露得最為徹底。賽珍珠以前在其它作品中所流露過的各種反動、荒謬、錯誤、似是而非的觀點,在這里也得到了最充分最完全的發(fā)揮;她的帝國主義傳教士式的偽善手法在這里也益發(fā)圓熟,但也越加欲蓋彌彰。
1960年初,《世界文學》和《文學評論》連續(xù)發(fā)表了三篇長文,組織了對賽珍珠的全面批判。此前,北京《文藝報》1950年第2卷第4期刊載了高駿千翻譯的蘇聯(lián)人謝爾蓋耶娃的文章《破產(chǎn)的“中國通”——賽珍珠》。該文在當時的中國內(nèi)地影響很大,對中國的賽珍珠評論“向左轉(zhuǎn)”起到了重要的引導作用。謝爾蓋耶娃的文章主要以賽珍珠1949年出版的中國題材小說《親族》(Kinfolk,現(xiàn)一般譯為《同胞》)為例,批判賽珍珠的新作品脫離了中國共產(chǎn)黨領導的社會現(xiàn)實。需要特別指出的是,文章一開始并沒有徹底否定賽珍珠,而是對其作品的社會意義進行了一定程度的肯定:賽珍珠是“一個具有無可置疑的才能的作家”,雖然她的作品“總是有一種巨大的缺陷,這就是它企圖抹煞正在現(xiàn)代中國發(fā)生著的、巨大的、政治的和社會的變遷”,但是,“她的作品,特別是早期的幾部,卻并非毫無社會意義”。文章接下來則筆鋒一轉(zhuǎn),指出:
即使在這些早期作品中,賽珍珠對中國現(xiàn)實的表現(xiàn)也是非常片面的。這正是因為她想把階級斗爭和中國的政治生活從讀者視線中掩蓋起來……她不了解也不愿意了解這國家中正發(fā)生著的深刻過程的本質(zhì)。她不想提到人民革命的發(fā)展……而在中國人民的偉大解放戰(zhàn)爭里,賽珍珠并不是站在他們的一邊的。
文章后來的語氣逐漸加強,指責賽珍珠的“反動成見”和“反動偏見”使她無法獲取中國人民苦難的真正根源。賽珍珠“企圖‘消滅中國共產(chǎn)黨的努力,是徒勞到滑稽的程度……她竭力想制造一種印象表示人民根本不知道共產(chǎn)黨是什么,代表什么”。文章最后得出如下結(jié)論:“把自己的筆出賣給帝國主義壓迫者的賽珍珠,想逃避這個真理,結(jié)果是,她遭受了整個的破產(chǎn)——政治上、文學上和道德上”。
1960年中國內(nèi)地發(fā)表的三篇賽珍珠評論文章分別是:思慕的《貓頭鷹的詛咒——斥賽珍珠的<北京來信>》、李文俊的《美國反動文人賽珍珠剖視》以及徐育新的《賽珍珠——美帝國主義文化侵略的急先鋒》。其中,前兩篇刊載于《世界文學》1960年第9期,第三篇刊于《文學評論》1960年第5期?!妒澜缥膶W》1960年發(fā)表的這兩篇批判賽珍珠的文章當時在美國也引起了一定反響。1960年《洛杉磯時報》(Los Angeles Times)刊登了報道文章《紅色中國說:罪惡的賽珍珠》(Pearl Buck Wicked,Say Red Chinese),該文大篇幅介紹了《世界文學》上這兩篇文章對賽珍珠的批判。1960年中國的以上三篇賽珍珠評論文章在“以階級斗爭為綱”以及“打倒美帝國主義”的時代背景下,對賽珍珠的《(大地)三部曲》、《北京來信》、《我的幾個世界》等作品進行了種種批判,歷數(shù)賽珍珠的種種罪狀:故意歪曲中國農(nóng)村的階級壓迫實質(zhì);污蔑中國人民革命,支持蔣介石反動政權(quán);歌頌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罪行;反華反蘇,為美帝國主義涂脂抹粉;誹謗、中傷中國共產(chǎn)黨和新中國;美化封建性,將封建性描寫為中國的民族性并使之“永久化”;等等。
例如,思慕的文章開篇第一句即為:“美帝國主義御用文人賽珍珠,是靠著‘中國通的招牌,靠著對中國人民的無恥污蔑起家的”。該文最后更是將賽珍珠比喻成“青蛙”與“貓頭鷹”:至于賽珍珠之流的造謠污蔑,正像在枯草里望天噪叫的青蛙,像不敢站在陽光下面的貓頭鷹的咒罵,只不過顯出這個反動文人向她的主子討取殘羹冷炙的可恥的末路罷了。李文俊的文章一開篇則宣稱“美帝國主義”是“世界上最兇惡的帝國主義”,“多年來,它一直處心積慮地豢養(yǎng)了一批走狗文人……在這批無恥的文人中,賽珍珠是最兇狠最惡毒的一個”。徐育新的文章則將賽珍珠定位為“美帝國主義文化侵略的急先鋒”,《大地》“臭名遠揚”,是“典型的殖民主義者的文學”。
到了改革開放之后的20世紀70年代末期與80年代初,雖然中國人的思想較之“文革”期間已有所改變,但“階級斗爭”意識形態(tài)的禁錮并未徹底消除,中國評論界對賽珍珠的評價仍由“階級斗爭”批判占據(jù)主導。譬如,張英倫、呂同六等主編的《外國名作家傳》(上、中、下冊)的下冊雖包含“賽珍珠”詞條,但該詞條的重點卻是對賽珍珠的所謂“階級局限性”進行集中批判:賽珍珠的作品“總的來說藝術(shù)價值不高,思想陳腐保守”;其晚年的作品“內(nèi)容益發(fā)貧乏,獵奇色彩更加濃重”;新中國成立后,她寫的中國題材作品“都明顯地表露出作者對中國的敵對立場”。這些評論實際上與該叢書的編輯方針是一致的,上冊“編者的話”指出,《外國名作家傳》在簡要介紹作家生平的同時,還要“注意指出一些作家的時代和階級的局限性,對反動作家則進行必要的、有分析的批判”。
1949年后,不但中國評論界對賽珍珠進行否定與批判,賽珍珠作品不再被翻譯與介紹,就是業(yè)已流傳到民間的賽珍珠作品也被視為“禁書”而沒收。北京大學英文系教授陶潔曾經(jīng)回憶說,她父親家藏有的《大地》三部曲在“文化大革命”期間被紅衛(wèi)兵抄家時拿走。賽珍珠1934年回美國定居后就沒有再回到中國,但她一直企盼著能在離世前再次踏上中國國土。1970、1971年中美兩國關系逐漸解凍時,賽珍珠曾給中國領導人發(fā)電報,希望得到一份邀請和入境簽證。但她的簽證申請被駁回,這給了賽珍珠致命的打擊,她大病一場。1973年3月6日,賽珍珠與世長辭,葬于其美國住所青山農(nóng)場,墓碑上只有她的中文名字“賽珍珠”。
二、“美國的所謂‘中國通”:賽珍珠作品的解凍期(1982—1987年)
改革開放后,隨著“階級斗爭”意識形態(tài)的逐漸解凍與中美文化交流的加強,中國內(nèi)地的賽珍珠研究與賽珍珠作品的譯介也慢慢開始解凍。但是,中國內(nèi)地對賽珍珠作品的解禁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經(jīng)歷了一個相對較長的過程,先是逐步放開了對賽珍珠作品的翻譯,然后對其評價也逐漸趨向正面。
除1959年作為內(nèi)部參考資料出版的《賽珍珠反動作品選輯》之外,1982年貴州人民出版社出版、林俊德翻譯的短篇小說集《生命與愛》是1949年后賽珍珠作品首次在中國內(nèi)地翻譯出版。該小說集收錄了海明威、??思{等作家的作品,并收錄賽珍珠的三個短篇小說《少女之戀》、《生命與愛》和《報復》。事實上,該小說集已于1976年由臺灣的星光出版社出版,譯者林俊德乃臺灣翻譯名家①。在改革開放之初的1982年,貴州人民出版社選擇臺灣譯者翻譯的賽珍珠作品在內(nèi)地出版,是力圖打破封殺賽珍珠局面的一種可貴嘗試,從中可見出版者的良苦用心。
但是,這部譯作的出版并不意味著賽珍珠作品在中國內(nèi)地的全面解禁。例如,1985年,孫坤榮等選編的《諾貝爾文學獎金獲獎作家小說選(第二輯)》雖收錄賽珍珠的《仇敵》(The Enemy),但該選集選擇收錄《仇敵》這樣一篇日本題材小說,而不收錄賽珍珠更有名的中國題材小說,編者的選擇可謂耐人尋味。而且,《仇敵》譯文前的“簡介”對賽珍珠的評價仍然負面,“她(賽珍珠,筆者注)對中國并沒有真正了解,她所知道的中國只是觸及了中國的一些表面現(xiàn)象……她對社會主義制度和無產(chǎn)階級專政,更是格格不入的”。此外,《世界博覽》1987年第7期刊登了錢萃翻譯的賽珍珠短篇小說《圣誕節(jié)的早晨》(Christmas Day In The Morning),這是新中國成立后彌足珍貴的賽珍珠作品中譯之一。有意思的是,這篇翻譯小說作者一欄署名“[美]珀爾·巴克”,而不是通譯“賽珍珠”。這是譯者由于意識形態(tài)的考量有意為之,還是譯者不知Pearl Buck即賽珍珠,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雖然這一時期賽珍珠作品的翻譯已開始解凍,但對賽珍珠的評論仍主要由“階級斗爭”意識形態(tài)控制。1982、1986年《人民日報》相繼發(fā)表了陳艾新、李文俊評論賽珍珠的兩篇短文。陳艾新指出,賽珍珠的《大地》與《愛國者》中有不少污蔑中國人民的地方,“實際上這位女作家在我國農(nóng)村并未深入,觀察也很表面,而且是用資產(chǎn)階級觀點來看問題,當然不可能正確了解我國勤苦耐勞的農(nóng)民,甚至有很大的歪曲”。李文俊的文章《談談諾貝爾文學獎》則認為:
諾貝爾文學獎沒有授給一個中國作家,卻于1938年授給了一個美國的所謂“中國通”賽珍珠……如果有別的原因把獎金授給賽珍珠甚至授給一個蹩腳的作家,中國人民可以不置一詞,可是偌大一個中國仿佛沒有一個夠水平的寫農(nóng)村生活的作家,竟需要有人來代替,這種行事方式未免過于驕橫。
當時一些辭典、傳記類書籍中有關賽珍珠的評論與介紹亦仍基本否定。例如,1982年版《中國大百科全書·外國文學Ⅱ》“賽珍珠”條目簡略介紹了她的生平,指出賽珍珠愛的是“中國封建社會的舊文化”,其晚年作品則“更明顯地流露出對社會主義新中國的敵對情緒”。
信德等編輯的《諾貝爾文學獎金獲獎作家傳》(1984)是改革開放后最早的諾貝爾文學獎作家傳記之一。該傳記“珀爾·S·巴克(賽珍珠)”詞條認為,賽珍珠的“主觀立場還是站在舊中國的統(tǒng)治者一邊的……也就是說她始終作為一個美國傳教士的身份來看待中國的一切”,而賽珍珠后期的作品“大都是以陳舊、敵視的情緒來進行描寫的,從中也反映出這位巴克女士(賽珍珠,筆者注)頑固而落后的階級立場”。雖然該傳記仍主要從階級斗爭角度出發(fā)批判賽珍珠“落后的階級立場”,但編者同時也明確指出,“如果一概否定《大地》也是不公正的”,并從三個方面說明了《大地》暢銷的原因:
小說之所以能受到美國讀者的歡迎,一是作品題材所引起的廣泛興趣,二是它的主題所包含的某些普遍意義,三是作者在描寫人物命運時在充滿感情的情節(jié)安排和內(nèi)心刻畫方面所表現(xiàn)出來的藝術(shù)技巧。
如此看來,該傳記不但公開宣稱不能一概否定《大地》,還對《大地》主題的“普遍意義”以及賽珍珠的“藝術(shù)技巧”進行了較正面的肯定。據(jù)筆者考察,這在新中國成立后的中國內(nèi)地賽珍珠評論界尚屬首次。
三、結(jié)語
70多年前,賽珍珠憑借一部有關她對中國認識的作品《大地》而獲諾貝爾文學獎,轟動世界。而在中國,有關賽珍珠“丑化”、“侮辱”中國的非議一直沒有停止過,這種非議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30多年中更是一度發(fā)展到極端,演化為對賽珍珠的全面“封殺”與完全否定。“美帝國主義代言人”、“反動女作家”、“美國殖民主義的辯護士”、“美國在亞洲和中國反共的策士”、“美帝國主義文化侵略的急先鋒”、“美帝國主義的御用文人”等,都是給一生致力于填補中西文化溝壑的賽珍珠的“封號”。
到了改革開放后的1982年,翻譯短篇小說集《生命與愛》(內(nèi)收賽珍珠三部短篇)的出版對中國內(nèi)地的賽珍珠研究可謂具有“破冰”之效。此后,賽珍珠作品在中國的翻譯逐步放開,新中國對賽珍珠及其作品的評價也逐漸擺脫“階級斗爭”意識形態(tài)的控制,逐步趨向客觀、理性。20世紀80年代末,中國迎來了賽珍珠作品又一個新的譯介高潮,當前賽珍珠研究在中國內(nèi)地更是蓬勃興起。2009年,人民文學出版社為紀念中美建交30周年,采納該社原總編輯、詩人、翻譯家屠岸的提議,重新修訂出版了賽珍珠的《大地》三部曲。這是中國的國家級出版機構(gòu)首次出版賽珍珠作品,讓賽珍珠有關中國題材的作品在新世紀為中美(中西)文化交流做出更大貢獻,賽珍珠天國有知,當含笑矣!
(責任編輯 張向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