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語故鄉(xiāng)

王琪

寫到夫水鎮(zhèn)

我愛過的人已經(jīng)走遠(yuǎn)

夫水鎮(zhèn)，早春二月

還在微寒的日子里

迎接風(fēng)吹草動

把我不愿提及的光陰依次找回

草葉上的光來自蒼穹

河流經(jīng)過的土地

春天能開花，秋天能結(jié)果

羅敷河邊的蘆葦不見了

麥垛背后，不可名狀的愁緒

由月色點(diǎn)化成淚光

我記著這個小鎮(zhèn)上

白發(fā)蒼蒼的祖父、外婆、大舅

他們?nèi)缃裨缛チ诉h(yuǎn)方

老醋坊門口，我遺失的歡樂

一路跟隨著我

進(jìn)入更為遙遠(yuǎn)的記憶

那里家門低矮

沒有任何親人

再回去時，院前有枯掉的椿樹

屋后是禿頂?shù)陌讞?/p>

那個敗壞的秋天

讓我不肯彎腰去對一只麻雀

把內(nèi)心的秘語敘說

平整的田野上

我還對一群蝴蝶著迷

惦念著村外那片槐樹林

與父親池塘守夜的蛙呱、蟲鳴

多少年，多少年過去了

我離開夫水鎮(zhèn)

茍活在別人的城市

常茫然不知所措

隨 后

不要再發(fā)呆，這持續(xù)下來的冷

和寂寞糾纏一起

那么多愛，同雪一樣剔透

但很快被季節(jié)忽略

你曾假設(shè)過的，冬天遭遇的種種可能

隨后說來就來——

我不能輕言傷感

沒完沒了地傾訴或禱告

蔬菜、糧食、麥秸都留給我，火柴在手中

只要我一劃動，屋里就會暖和

光和熱就能驅(qū)走寒夜

這讓我想起故鄉(xiāng)，如豆燈火下

那深藏著的沉靜夜色

殘枝拂不走你的心事

橋頭上，我們互道珍重

依依惜別——

這個冬天，我不能走得更遠(yuǎn)

看不清夢中浮現(xiàn)的你的臉

就讓輕淺的時光

順手抹掉那操勞過度的倦意

掩 藏

我不能不顧一切

在煙霧里迷茫

那一小片暗

放在塵世，算不上什么

沒有人走動，卑微的光

依然能在午夜發(fā)出

一些詩句放進(jìn)書頁

見證了一座村莊，一棵青草

夕光下的命運(yùn)

掩藏不了生老病死的真相

我想問聲蒼天——

深冬之冬，誰的背影

在河堤之上，最終風(fēng)化成雪

我不能看到滿天繁星

我不能看到滿天繁星

只看到那真實(shí)的黑

——遍布

夜幕下的村莊

親人經(jīng)過秋天的每條小路

同時被暮色覆蓋

不是我不愿意看到滿天繁星

我是聽見河流洶涌成海的聲音

將要侵吞人世

那不是我在悲傷

是母親

是母親——在徹夜哭泣

我遙遠(yuǎn)的村莊

留給我溫暖的事物不多了

百里之外不算遙遠(yuǎn)

但這個春天，我確實(shí)不想再回去

亦找不出確切的理由

在一個午后，讓記憶再次

模糊成片

我漸漸屈從于命運(yùn)安排

開始信服人間的悖論

它們有時并不荒唐

在我身后，風(fēng)雨中的村莊

幾百年，生老病死，一如既往

像濃郁暮色中的悲涼

世界再遼闊，再廣大

我擁有的天地小而又小

那佇立溝沿的沙棗樹

清貧歲月中咽下的苦與淚

都是麻油燈

無法照亮的一團(tuán)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