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平
(山東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山東濟南 250100)
《水滸傳》人學研究的背景和意義
——邵子華《水滸傳人學研究》序*
王 平
(山東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山東濟南 250100)
《水滸傳》成書并刊行之后,對其所作的詮釋日見其多,直至今日,見仁見智,歧見疊出。有人曾從人性文明價值角度對《水滸傳》提出了嚴厲批評,也有許多論者試圖從不同角度對《水滸傳》中的暴力給予辯解?,F(xiàn)在,邵子華先生從“人學”的角度提出了獨到見解,比較令人信服地回答了許多爭論不休的問題,在《水滸傳》詮釋史上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端疂G傳人學研究》開辟了《水滸傳》研究的新領域,深刻揭示了《水滸傳》以及中國社會許多重大問題的人性根源,對于重新認識水滸人物,正確評價梁山好漢,對于當代社會的文化和人生建設都具有重要的意義。
《水滸傳》;人學研究;人性
對一部文學作品的詮釋,與詮釋者自身的人生哲學、知識結構、文學修養(yǎng)及其所處的社會文化背景密切相關。《水滸傳》成書并刊行之后,對其所作的詮釋日見其多,直至今日,見仁見智,歧見疊出。若從時代文化背景給予觀照,則大體有倫理文化、道德與法律、資產階級啟蒙、救亡圖存、意識形態(tài)、文化現(xiàn)象等幾種語境。若從主旨方面考察,則有“忠義”說、“誨盜”說、“農民起義”說、“投降主義”說、“市民”說、“游民”說等等。應當承認,上述種種觀點都是詮釋者根據(jù)自己的理解,在特定的社會文化背景下做出的思考,各有其道理和依據(jù)。然而有一個十分棘手的問題,卻始終未能得到滿意的解決,這就是梁山好漢嗜殺成性問題。邵子華先生獨辟蹊徑,經(jīng)過多年的思考和研究,完成了力作《水滸傳人學研究》一書。讀過此書后,我的最大感受是,邵子華先生比較令人信服地回答了這一問題,在《水滸傳》詮釋史上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有人曾從人性文明價值角度對《水滸傳》提出了嚴厲批評,所謂人性文明價值,是一種超越時代、超越民族,具有人類普適性的價值,主要著眼于對人及其生存、生命的尊重。不少論者以這一價值取向來詮釋《水滸傳》,認為《水滸傳》雖然是一部藝術水準極高的小說,但正因如此,其泯滅人性的負面因素危害就更為深重。從明清時期起,就有論者做過這方面的論述,如明代小說家余象斗在萬歷二十二年雙峰堂刻本《水滸志傳評林》中曾指出:“李逵只因要朱仝上山,將一六歲兒子謀殺性命,觀到此處有哀悲。惜夫!為一雄士苦一幼兒,李逵鐵心,鶴淚猿悲?!痹偃缃鹗@也曾指出,宋江等人“其幼,皆豺狼虎豹之姿也;其壯,皆殺人奪貨之行也”?!安蚶腔⒈?、“殺人奪貨”顯然違背了人性文明。道光年間徐謙曾指出:“李卓吾極贊《西廂》、《水滸》、《金瓶梅》為天下奇書,不知鑿淫竇,開殺機,如釀鴆酒,然酒味愈甘,毒人愈甚矣?!边M入20世紀之后,有關這方面的論述就更為嚴厲和深刻了。
五四新文化運動提倡科學民主,張揚人的價值,在這一歷史文化背景下,許多論者認為《水滸傳》是“非人的文學”。1918年周作人發(fā)表《人的文學》,指出《水滸傳》不是“人的文學”,屬于“強盜書類”,“有礙于人性的生長,破壞人類的平和”。胡適在《中國新文學運動小史》中也認為《水滸傳》等小說“思想內容實在不高明,夠不上人的文學”。1929年,魯迅先生在雜文《流氓的變遷》中指出“李逵劫法場時,掄起板斧來排頭砍去,而所砍的是看客”。1933年又在《集外集序言》中說道:“我卻又憎恨張翼德型的不問青紅皂白,掄起板斧來排頭砍去的李逵,我因此喜歡張順的將他誘進水中去,淹得他兩眼翻白。”也許魯迅是借古諷今或另有所指,但毫無疑問他對李逵濫殺無辜是有所不滿的。
進入20世紀80年代以來,許多論者再次以人性文明作為價值取向對《水滸傳》提出了質疑或批評。2001年陳洪、孫勇進在《漫說水滸》中指出:“水滸世界里的很多血腥氣沖鼻的行為,連追求正義的幌子都沒有,完全是為蠻荒的嗜血心理所驅使?!?004年王學泰、李新宇在《〈水滸傳〉與〈三國演義〉批判:為中國文學經(jīng)典解毒》一書中也認為,中國有許多所謂“經(jīng)典”需要解毒,學者應該繼續(xù)五四時提倡的價值重估,把“那些野蠻的、殘忍的、反文明、反人道、與人類健康文明相沖突的東西一一揭示出來”。
2010年,三聯(lián)書店出版了劉再復的《雙典批判》,該書以人性文明作為價值取向,對《水滸傳》的兩大基本命題“造反有理”和“欲望有罪”進行了尖銳的批判。劉再復認為,“《水滸傳》的造反,可區(qū)分為兩種不同性質的大類型,一是社會性造反,二是政治性造反。前者是反社會,后者是反政權。”他認為:
《水滸傳》的造反與《西游記》的造反不同之處在于它缺乏慈悲導向,像李逵排頭殺人的行為,把四歲的小衙內砍成兩段的行為,把戀愛的男女剁成肉塊的行為,均未受到作者與讀者的譴責,均被認為是英雄行為。以往的《水滸》評論者充分肯定水滸英雄的種種行為,皆用一個理由,因為他們擁有偉大的目的:替天行道。論述中把目的與手段分開,仿佛為了一個崇高的目的,什么卑鄙兇殘的手段都可以使用,未意識到目的與手段是密不可分的互動結構,使用黑暗的手段、卑劣的手段不可能達到光明、崇高的目的?!盁o法無天”的野蠻行為不可能“替天行道”。我們對《水滸傳》的批判,正是在指出,在替天行道的旗號下的無法無天行為并不合理。
那么,《水滸傳》中哪些行為是“無法無天”的呢?劉再復認為“智取生辰綱”、“血洗鴛鴦樓”以及張青、孫二娘的人肉飯店便屬于這種行為。“智取生辰綱”采用的是“以盜易盜、以暴易暴,以一種不合理規(guī)則取代另一種不合理規(guī)則的辦法,只能讓人類處于萬劫不復的黑暗循環(huán)之中”。 “血洗鴛鴦樓”中的武松一連殺死了十五個人,其中多數(shù)是無辜者,但武松卻理直氣壯、興高采烈。更令人不能容忍的是后人如金圣嘆等對此大加贊賞:“武松殺人殺得痛快,施耐庵寫殺人寫得痛快,金圣嘆觀賞殺人更加痛快,《水滸》的一代又一代讀者也感到痛快。在皆大歡喜、皆大痛快中是否有人想到,無辜的小丫鬟人頭落地,無辜的馬夫人頭落地,無辜的傭人人頭落地。小丫鬟、小馬夫也是生命,也是有父親有母親有兄弟有姐妹有膚發(fā)有心靈的生命。武松砍殺這些無辜的生命時不但沒有心理障礙而且心滿意足,金圣嘆對于這種砍殺行為,不僅沒有心理惻隱而且拍手稱快,而后代讀者面對慘不忍睹的血腥,卻個個一睹為快,一睹再睹,看熱鬧,看好戲,看血的游戲?!碧貏e是張青、孫二娘開的人肉飯店“公然制作人肉包子,凡路過他店鋪的人,都可能被剁成肉醬,連武松都差點被砍殺被吃掉,這是駭人聽聞的野蠻到極點的野獸行為”。劉再復認為:“菜園子文化,其實是一種非人文化,即不把人當人的文化。這不僅是張青的原則,也是梁山的原則?!比缓笏偨Y道:“《水滸傳》的社會性造反,其造反的邏輯是:社會規(guī)則不合理,所以我使用什么手段對付社會均屬合理,包括搶劫、濫殺、開人肉包子黑店。這一邏輯用更簡明的語言表達,是社會惡,我可以比社會更惡;社會黑,我可以比它更黑。在此邏輯下,造反有理變成搶劫有理,殺人有理,吃人有理。”
不僅社會性造反如此,劉再復認為《水滸傳》所描寫的“政治性造反”同樣有種種反人性的表現(xiàn)。如為逼迫朱仝上山,李逵殘忍地殺死了滄州知府四歲的兒子。為逼迫醫(yī)生安道全上山給宋江治病,張順殺死了安道全眷戀著的妓女李巧奴及妓院中的其他三人,然后嫁禍于安道全,使安道全不得不上了梁山。為了讓秦明入伙,宋江等使用計謀,不惜讓秦明一家老小死于刀斧之下,不惜對無辜百姓進行無端的燒殺,斷送了不計其數(shù)的生命。為了逼迫盧俊義上山,吳用設下毒計,從題反詩嫁禍于盧俊義到強行綁架,從對李固欲擒故縱到放回盧俊義使其陷入絕境,以至于為救盧俊義而不惜屠城,不僅使盧俊義飽受摧殘,而且使其家庭破裂,尤其使大名府的百姓蒙受了一場大災難。李逵等各路兵馬不分青紅皂白一路砍殺,殺得天昏地暗,全城一片刀光劍影,“城中將及損傷一半”。
可以看出,與以往論者相比,劉再復對《水滸傳》的批判更為嚴厲,更為深惡痛絕。似乎《水滸傳》之所以能夠長期流傳,受到讀者的普遍喜愛,就是因為廣大接受者與《水滸傳》的作者有著完全相同的非人性的價值取向,最少是缺乏應有的甄別力。
許多論者曾試圖從不同的角度對《水滸傳》的暴力給予辯解。如張錦池先生認為,梁山好漢之所以殘害無辜,是因為“法外之人的恐慌心理,以牙還牙的復仇意識,立德立功的價值觀念,時不我待的起伏心潮,匯成一種‘左傾’盲動情緒,于是,‘敢笑黃巢不丈夫’也就成為他們心理流程的暗流”。鄧程先生在《〈水滸傳〉主題新探》中認為:“《水滸》的這些描寫,是有針對性的。那就是針對宋代文弱的風氣的一種過激描寫,同時《水滸》人物的天真、豪爽,以及敘述的幽默,表明作者的描寫是帶有夸張戲謔成分的。我想,我們再也不應說這樣那樣的外行話了?!蓖跚俺滔壬凇对鯓涌创此疂G傳〉中的暴力行為》中認為《水滸傳》中的亂砍濫殺現(xiàn)象是正義集團成長過程中的必然現(xiàn)象;梁山好漢暴力傾向是黑暗專制社會的產物;“替天行道”絕非一塊空招牌,不能因為小說中的暴力行為就否認水滸主流的正義性;水滸渲染血腥場面帶有迎合市民審美口味的成分。劉坎龍在《論〈水滸傳〉的“嗜殺”與化解》中認為《水滸傳》作者從藝術構思、敘事技巧和世俗認可的倫理觀念出發(fā)對水滸好漢的“嗜殺”行為進行了化解。崔茂新認為中國古代社會里的官民對立導致了下層民眾的“仇官心理”,這種心理壓抑得越久,它對于殺戮貪官就越是快意。還有的論者從階級性、歷史性等方面提出了不同的見解。如張同勝在《〈水滸傳〉詮釋史論》中說道:“在人性論的視角下對《水滸傳》中的‘暴力’行為進行批評,歸根到底,其實是一個階級性的問題。” “如何看待、認識梁山好漢的濫殺無辜還要有馬克思主義所講的歷史主義原則,即對于歷史現(xiàn)象的詮釋不能不考察其產生的具體歷史情境?!?/p>
上述論者雖然努力做出種種解釋,但并不否認《水滸傳》中的濫殺無辜和蔑視婦女是一種過激行為?,F(xiàn)在邵子華先生從“人學”角度提出了獨到見解,他指出,《水滸傳》中蘊含著豐富的人學因素,它深入到了我們民族心理的深處,全面地揭示了人們的生存現(xiàn)實和心理現(xiàn)實。在《水滸傳》中,秩序的潰敗和體制的癱瘓導致了人心的荒廢和社會的混亂,自私、極端和殘暴把人們帶進災難的深淵。《水滸傳》中各色人物的生命狀態(tài)大都處于本能性物欲的畸形膨脹和高層次信仰需要的嚴重缺失狀態(tài),這種情形造成了個體生命結構的傾斜和群體生命關系的尖銳沖突。今天的讀者從中看到的更多的是昏昧、丑惡和血腥,人生的種種慘象令人不寒而栗。清醒的讀者在人性的疼痛、驚厥、窒息之后會開始尋找通向光明的梯子并且努力攀登?!端疂G傳》讓我們看到了人的生命狀態(tài)與社會結構存在著的深刻的邏輯關系:當一個社會中大多數(shù)生命處于結構殘缺、方向迷失的錯亂狀態(tài),不僅制度層面的建設找不到積極的目標,而且,社會必定呈現(xiàn)出一種精神真空和道德虛無現(xiàn)象。理想的生存狀態(tài)需要完備、和諧的生命結構,只有和諧充實的生命才能組成集體智慧和集體能力來實現(xiàn)社會的正義。
邵子華先生從人學的角度研究《水滸傳》,開辟了水滸研究的新領域,深刻揭示了《水滸傳》以及中國社會許多重大問題的人性根源,對于重新認識水滸人物,正確評價梁山好漢,對于當代社會的文化和人生建設都具有重要的意義?!端疂G傳》所推重和肯定的社會價值訴求及社會理想,在中國下層民眾擁有較為廣泛的認同基礎,《水滸傳》人物性格的光彩折射出的正是國民本質的原色,《水滸傳》所描寫的一切和我們這個民族的精神內核有著太多的契合點。它深入到了我們民族的心理深處,真實、全面地描寫、揭示了人們的生存現(xiàn)實。正因為如此,《水滸》的民族閱讀心理早已經(jīng)“情結化”?!扒榻Y”是一種精神寄托,“水滸情結”就是廣大民眾對社會現(xiàn)實強烈不滿的一種情緒渲泄,是面對社會無良的一種無助進而渴望有一群英雄來拯救他們的渴望。在本質上,“水滸情結”是孤苦無告的弱勢群體對自己悲苦命運和凄涼心靈的虛幻的自我撫慰。這些論述很好地解決了困惑人們已久的難題,大有“山重水復”、“柳暗花明”之感。
邵子華先生是菏澤學院教授、第三屆教學名師、文藝學學科帶頭人,先后講授過《中國當代文學》、《中國現(xiàn)代文學》、《美學》、《中國長篇小說研究》等課程,已出版著作十余種,發(fā)表學術論文70余篇。在眾多的研究成果中,小說生命敘事、文本生命哲學闡釋、生命主體精神等概念的提出和闡發(fā)更為引人矚目。本書表明了他學術積累的豐厚、學術素養(yǎng)的高深。在本書即將付梓之時,邵子華先生囑我談談感受,拉拉雜雜寫了以上數(shù)語,謬誤之處,還望讀者批評指正。
(責任編輯:王建)
TheBackgroundandMeaningoftheHumanologyStudyofWaterMargin——A Proface to Shao Zihua’stheHumanologyStudyofWaterMargin
WANG Ping
(Literature College, Shandong University, Jinan Shandong 250100,China)
AfterWaterMarginhad come into book and publication, its interpretation became more and more many, until today it is different people, different views and there are differences folded. Someone put forward the serious criticism onWaterMarginfrom the angle of humanity civilization value, there are also many theorists trying to give an explanation to the violence inWaterMarginfrom different angle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humanology, Mr Shao Zihua put forward the original opinion, convincingly answered many vexed problems, and added an important page in the interpretation history ofWaterMargin.TheHumanologyStudyofWaterMarginhas opened up a new field in the research ofWaterMargin, profoundly reveals the humanity source ofWaterMarginand many of the major issues in Chinese society, and has a vital significance to rediscover the character of Water Margin, correctly evaluate Liangshan hero, and for the culture and life construction of the contemporary society.
WaterMargin; humanology study; humanity
1673-2103(2013)04-004-03
2013-07-01
王平(1949-)男,山西祁縣人,山東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教授,博士,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小說。
I207.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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