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日瓦格醫(yī)生》(1965)借助蓬勃大氣的北俄風光和跌宕起伏的政治動蕩,講述了一個如史詩般壯闊的浪漫故事。影片運用多種敘事方法,設置各種巧合,將情節(jié)串聯(lián)得天衣無縫,給人一種羅曼蒂克的感覺。從最初的第三人稱單線倒敘到男女主角雙線平行敘事,再重合為以男主角為視角的單線敘事,最后回歸第三人稱單線敘事,將觀眾從故事中拉回現(xiàn)實。在這樣的敘事中,人物的命運被凸顯得更加復雜,而女主角拉娜與日瓦格、維克多、帕夏三位男性形象在巧妙的情節(jié)設置下顯現(xiàn)出其復雜的對立與重合之處。
對立,在該片中常常出現(xiàn)。在情節(jié)設置上,影片很快從第三人稱倒敘進入雙線敘事,將男主角日瓦格與女主角拉娜二者迥異的人生軌跡呈現(xiàn)在觀眾面前。在影片的前半部分,日瓦格與拉娜一直沒有正式認識。第一次出現(xiàn),二人同乘一輛電車,卻擦肩而過,分別奔向各自的命運;第二次,群眾大規(guī)模游行并集體合唱的夜晚,他們相距很近,卻各自被束縛著,直到各自遇到轉折性事件也沒有讓二人相遇;第三次,拉娜的母親服毒自殺,日瓦格才以名醫(yī)助理的身份進入拉娜家,窺視到拉娜的生活,但也沒有正式認識;第四次,圣誕舞會中,拉娜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槍射向維克多,引來包括日瓦格在內所有人的圍觀,二人依然沒有認識。
而二者最初的對立,就體現(xiàn)在這雙線敘事中。一方面是身份上的尊貴與卑賤。日瓦格作為一名醫(yī)術高明的通科醫(yī)生,家教優(yōu)越,年輕有為,而拉娜卻是一名寡婦的女兒。這是與生俱來、無法改變的事實,基本上二人的人生在很大程度上都受到了這種身份的影響和左右。另一方面是心靈上的尊貴與卑賤。日瓦格醫(yī)術高明,在面臨傷患時,他充滿激情為其診治,無論是在目睹當局殘暴虐殺無辜時,還是在戰(zhàn)爭前線面對源源不斷的傷員時,他的拳拳之心始終不滅。除了是一名醫(yī)生,他還身兼著詩人一職,很早就開始寫詩發(fā)表,受人尊重。在同他人交往時,他表現(xiàn)出異于常人的高貴,診治傷患,他有一種居高臨下、圣人附體的感覺,仿佛不僅僅在拯救其身體,對其靈魂也在實施拯救。在心靈上,他同樣尊貴,常常表現(xiàn)出與外界的格格不入。這在他從前線退役回到家中發(fā)現(xiàn)革命勝利后家里發(fā)生巨大改變時,表現(xiàn)最為明顯。他不明就里地沖妻子桃尼發(fā)脾氣,對突然闖進生活的“同志”們持一種戲謔和鄙夷的態(tài)度,即使是在舉家乘火車逃亡玉里亭時,他也刻意與嘈雜車廂里的其他乘客保持距離,縮在上鋪的角落里獨自看風景思考問題。這和可憐的拉娜形成鮮明的對比。拉娜在十七歲本該是青春無敵之季,卻遭遇了最齷齪可恥的事情:通奸。母親的情人維克多是個好色之徒,偶然的機會下她跟其一起赴宴,在歸家的途中同其發(fā)生了性關系。這在拉娜心靈上留下陰影,她向主禱告,希望請求原諒,實際上在內心中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卑賤。這種不正常的性關系既是維克多向她施行的軟暴力,同時也是她的自我沉淪。她一度淪陷進去,盡管也有掙扎反抗,但是并不徹底,最終臣服于維克多的色欲之下。她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卑賤,并采取了反抗,即拿槍去刺殺維克多。她向維克多開的一槍,同時也是向卑賤的自我開槍,企圖扼殺掉不堪回首的過去。
卑賤的同時,拉娜也是純潔的,她的純潔在同維克多的對抗中得以體現(xiàn)。維克多第一次注意到拉娜時,就暴露出了他老色狼的本質。他望著年僅十七歲的拉娜,將頭紗披在她的頭上,像一個變態(tài)的詩人在朗讀他的詩句一般,饑渴地欣賞著拉娜的純潔美好。而第二次他們偷情時,他讓拉娜穿上一身鮮紅色的低胸窄腰裙,并讓其站在鏡子前轉圈。拉娜純潔的面龐和少女般的纖腰酥乳一一畢露。維克多每次都是粗暴地將其占有,然后還要加以謾罵,說這并不是強奸,你就是爛貨之類的話語。和維克多的不倫經(jīng)歷是拉娜心中的一根刺,無論她怎樣勇敢反抗都沒能逃避,維克多就像一個毒瘤,長在肉體的深處,時不時地隱隱作痛。這種純潔與浪蕩的對立,在男女兩性關系中十分常見,尤其出現(xiàn)在老男人與小女孩的關系中。也許每個男人心中都有一個洛麗塔情結,當面對皎潔無暇的“洛麗塔”時,男人會忘記自己的蒼老,在粗暴的占有中尋找到“老夫聊發(fā)少年狂”之感。這同一些成人電影中的純潔少女和猥瑣大叔的角色設置同理,人們用這種美與丑、少與老的對抗,以純潔無暇被骯臟破壞來突顯美的本質和美的虛弱,讓人從視覺到內心都受到?jīng)_擊和震顫。而經(jīng)過不堪的經(jīng)歷之后,女主角要么沉淪,要么自強,影片中的拉娜顯然是后者。開槍事件之后,拉娜同帕夏一起離開并結婚生子,拉娜選擇以這樣的方式自我救贖,盡管結果并不如人意。
說到帕夏,他與拉娜的對立則表現(xiàn)為逃離與追尋。拉娜與帕夏的結合本身就是一個錯誤,是拉娜在結束同維克多不倫關系之后的將錯就錯。女人就是如此天真,以為只要逃離現(xiàn)實的窘境,一切就可以回歸平靜。然而拉娜選擇的這個對象太過羸弱,他根本無力長期面對現(xiàn)實。不可否認,帕夏對拉娜的感情是發(fā)自內心的真摯的并愿意負責任的,但在得知拉娜與維克多那段不恥經(jīng)歷后,他表現(xiàn)出了正常男人的羸弱。影片僅僅用幾個沒有聲音的鏡頭就生動地表現(xiàn)出了人物的性格特征。從讀信時的顫抖,到氣憤地打她,再到趴在床上哭,最后趴在拉娜懷里哭,一個懦弱的小男人形象就此誕生。這樣的男人根本不值得拉娜托付終身。果然,婚后不久帕夏就如愿以償加入了戰(zhàn)爭,然后再也沒有回來??蓱z的拉娜也就開始了萬里尋夫之旅。本以為帕夏早在戰(zhàn)火中身亡,影片卻將戲劇化做足,讓日瓦格在偶然間遇到已經(jīng)成為戰(zhàn)爭狂熱分子的帕夏。在此,帕夏和拉娜男女形象的對比更加鮮明。看似強大的男人往往經(jīng)受不起任何打擊,他們會選擇逃避姿態(tài),轉移目標,比如政治,比如金錢;而看似弱小的女人往往具有強大的爆發(fā)力和超強的忍耐力。帕夏是這樣的男人,所以他明知拉娜在等她也不愿回去,寧可在政治的漩渦中沉淪至死;拉娜是這樣的女人,她忍受著命運對她的戲謔,孤獨地、堅強地行走在漫天風雪中。而所謂的逃離與追尋,實際上指的是對弱小的自我的逃離,和對潛在的超我的追尋。帕夏逃離,因為他無法面對過去弱小的自我,他要在戰(zhàn)爭狂熱中尋找到慰藉;拉娜追尋,并不是她深愛帕夏,她只是在命運捉弄自己時,深吸了一口氣,沿著最近的道路繼續(xù)趕路而已。
影片中的女性形象除了拉娜,還有日瓦格的妻子桃尼,拉娜與日瓦格的女兒冬妮婭等,但影片無疑是把最重要最核心的部分放在了拉娜這個形象的塑造上。拉娜可以說是一個矛盾的結合體,她分別充當著妻子、情人和性伙伴三種角色,女性的各種特征在她身上都有所集結。而在與三位男性的對抗過程中,她甚至與男性形象發(fā)生了重合。
拉娜在少女階段就同維克多發(fā)生了性關系,并且這種性關系不只一次,因而維克多一直揚言聲稱他并沒有強奸她。是的,他們的性關系并不算強奸,因為拉娜在某種程度上是同意的。在舞會中,同維克多跳第一支舞時可能拉娜還表現(xiàn)出些許不悅和排斥,但在第二支舞時她就開始轉變了,從她的表情來看,她是愉悅的。這實際上也是拉娜對性的態(tài)度(也適用于一般女性):最開始是排斥,當接觸之后就開始享受其中的愉悅,最后沉淪于此。這并不能說明拉娜是骯臟的靈魂,只能說她是一個真實的人,一個真實的少女,在受到欲望的引誘之后的真實反應。在這一點上,拉娜和維克多有重合。維克多同時和一對母女保持性伙伴關系,而拉娜同母親的情人有染,這無論如何都是倫理所不恥的。而維克多卻很享受這樣的關系,他樂此不疲地同拉娜上床,卻也沒有放棄拉娜的母親,當看到拉娜母親服毒自殺時,他的擔憂是發(fā)自內心的,并不遺余力對她進行挽救。而拉娜在內心里甚至也曾將維克多視為親人般依賴,在母親服毒自殺命垂一線時,她一個人躲起來擔憂、哭泣,當看到維克多時她甚至主動親吻他,索取懷抱的一絲溫暖。性伙伴關系并不是全然為了欲望,有時它可以衍生出一種復雜的情緒,讓人產生依賴。拉娜顯然意識到自己的這種情緒,她清楚地看到維克多的丑惡嘴臉,她不想再讓他對自己的純潔內心進行污染,因而選擇了懸崖勒馬,鼓起勇氣向維克多開槍,也算是對過去的自己做一個了斷。她既是向維克多開了一槍,也是向自己開了一槍,這一槍重點不在于殺死維克多,而在于殺死過去的拉娜,這是拉娜的自我救贖。
拉娜唯一的丈夫是帕夏,但帕夏卻是她生命中停留時間最短暫的男人。拉娜最初并不承認帕夏是她的男朋友,她說“這是我的哥哥”,實際上帕夏更像她的弟弟。每當帕夏遇到麻煩時,總是拉娜去幫他解決,比如帕夏發(fā)反動傳單被問話時,比如帕夏鬧革命被政府毆打受傷時。而當帕夏看到拉娜只身去圣誕舞會時,他闖進去將刺殺維克多失敗的拉娜接走,這看似勇猛的行為,實際上暗藏了多少脆弱。帕夏并不如表面的那么勇敢,這點拉娜十分清楚。帕夏就是拉娜內心脆弱的集結,是拉娜不可回避的弱點。在一切風平浪靜之后,拉娜選擇和帕夏一起遠走他鄉(xiāng),結婚,生子,過平淡的生活。然而帕夏選擇一去不復返。拉娜一直尋找帕夏,正如她選擇同帕夏結婚一般,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內心的保護欲。女人的母性,就本質上來說是出于對自己的某種缺失而產生的,比如童年缺乏母愛的女人,那么在生育之后可能會加倍寵愛孩子。女人的保護欲,還可以是因為在對方身上看到自己的某些特征,希望通過保護對方,來讓自己更加有安全感。所以,同帕夏在一起,不過是場脆弱的慰藉。這點拉娜深知肚明。
真正讓拉娜動心的男人是日瓦格。拉娜同日瓦格的感情歷程猶如一首史詩,在動亂的政治背景下二人兜兜轉轉,從相遇太難到相見恨晚,從相見恨晚到恨別悵惘,從恨別悵惘到戲劇化的死亡收場。整個過程集結了各種矛盾,卻又充滿了詩意,十分羅曼蒂克。從本質上來說,他們就像是一個人,在相遇之前,生活大相徑庭,而他們注定相遇。他們各自擁有家庭,卻抵擋不住來自對方的魔力誘惑。他們的情人關系并不是因為干柴烈火的沖動,而是建立在深厚的感情基礎上。在還未正式認識之前,日瓦格已經(jīng)通過兩次見面對拉娜有了深刻的印象,盡管拉娜對此毫不知情。而在前線的六個月相處中,二人已經(jīng)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但是卻沒有發(fā)生關系??梢哉f,他們的關系是真正的靈魂的相偎相依。他們在靈魂深處認可對方,并且從對方身上看到自己。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拉娜的過去,并且理解她的一切。
影片在進行敘事時加入了大量的技巧渲染他們二人的感情。在個體上他們都有著相似的矛盾點,一方面他們猶疑不定,另一方面卻又堅韌不拔。日瓦格并不是個堅定的革命者,他只是被命運捉弄,被迫卷進了戰(zhàn)爭之中。當看到了戰(zhàn)爭的殘酷時,他甚至臨陣脫逃,歷盡千辛萬苦回到玉里亭找拉娜。而拉娜最初在和維克多的關系中也是猶疑不定,沒有做“烈女”,也沒有做“妓女”,她很矛盾。而她又是勇敢堅忍的,在與過去決裂之后,遭受命運的諸多打擊和捉弄,她都還能淡然處之。所以在內心的矛盾這點上,日瓦格和拉娜有了重合。而影片為他們二人的感情發(fā)展增添了不少詩意化的內容。日瓦格本身也是一位詩人,在和拉娜最后一段同居的日子里,日瓦格甚至每晚都伏案寫詩,最終寫出《拉娜》詩集,這讓拉娜興奮不已。而拉娜有這樣的能力,能將再普通的生活過得很有詩意。仔細觀察可以發(fā)現(xiàn),只要是拉娜生活過的地方,一定擺滿了鮮花,從插有大束向日葵的醫(yī)院,到玉里亭擺滿小花的溫馨小公寓,可以看出拉娜對生活的詩意的追求。在此,二人的生命從本質上交集在一起。在二人最后一次分別時,日瓦格將父母給自己留下的三弦琴交給了拉娜,這一點也表現(xiàn)了他們二人生命的延續(xù)。拉娜就是日瓦格,日瓦格就是拉娜,他們分別,卻永不分離。
拉娜和幾位男性形象之間的糾葛,無論對立還是重合,都讓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影片蕩氣回腸的敘事和對俄羅斯命運的表現(xiàn),增添了人物的厚重感,以及故事的浪漫氣息,值得仔細體味和深入挖掘分析。
[1]趙山奎.拉拉:反抗卑賤——析《日瓦格醫(yī)生》中的拉拉[M].俄羅斯文藝.2002.05
[2]侯玉芹.摘下光環(huán)的尤利和拉拉——從女性視角讀《日瓦格醫(yī)生》[M].樂山師范學院學報.200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