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禮平
傳說蓬瀛三島是仙山,其間水無浮力,稱“弱水”。又有“天風”,物至輒吹返。這就是北宋楊億《漢武》詩“蓬萊銀闕浪漫漫,弱水回風欲到難”的用典命意之所本。
臺公(靜農(nóng))在臺灣“歇腳”四十多年,屢想渡?;鼐┒孕胃駝萁豢傻?;反之,啟老(功)是想去臺灣看望臺公而屢逢阻滯,毫無辦法,兩岸兩老“相見時難”。終于蹉跎及至臺公病篤,乃不無怨憤地寫出:“老去空余渡海心,蹉跎一世更何云。無窮天地無窮感,坐對斜陽看浮云?!边@絕命詩,足令人讀之擲筆三嘆。
再晚就見不著了!
臺靜農(nóng)(1902~1990),長啟老十歲,在臺灣系清流表率,備受學界敬重,是啟老摯友。啟老在北平輔仁大學教書第一天,就認識臺公和牟公(潤孫),三人被時人目為鐵三角。1934年7月,臺公涉嫌共黨被憲兵三團抓走,留守警察埋伏臺宅等候其他人出現(xiàn)時一體查拿,當天啟老正要去看臺公,幸牟公機警,及早截住,不然啟老也就胡里胡涂遭縲紲之災(zāi),在牢中被毒打一頓事少,隨時掉腦袋也不稀奇。到1937年北平淪陷后,啟老滯留北平,臺公則輾轉(zhuǎn)入川,復(fù)員后去臺灣大學教書,從此天各一方,歷半個多世紀而兩老友迄未相見。啟老非常惦念臺公,常說:去臺灣最大愿望就是看望臺公。
1982年春,啟老蒞香港中文大學講學三個月,逢周末周日,我都接他到銅鑼灣寒舍短住,好幾次誘啟老打電話與臺公,啟老都說不好,怕給臺公招麻煩。臺灣大學許多人都知道,當年臺公住溫州街十八巷六號,街口常停泊一輛吉普車,不知是憲兵司令部還是警備總部的,臺公不敢掠美,客氣地指:那是監(jiān)視隔鄰彭明敏的。1990年臺公患喉癌,啟老夫人亦是患喉癌三個月就往生,所以知道臺公時日無多。6月7日啟老蒞寒舍,告以再不與臺公通話就沒機會了,啟老此時才敢“冒險”讓我撥通臺公電話,一訴衷情。臺公講電話聲音尚算洪亮,但末了喊:“你快點來吧,再晚就見不著了!”令啟老頗為傷感而又無奈。
未能成行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臺灣國民黨對大陸的政策稍稍寬松,個別大陸學者,開始被邀訪臺。王靜芝掌輔仁大學國文研究所,通過輔大邀請啟老赴臺訪問,結(jié)果未獲臺灣當局批準。與此同時,啟老老友徐邦達亦被臺灣某機構(gòu)邀請,也同樣不批,徐老再接再厲,但辦了三次都不成功,托人了解原因,始悉關(guān)鍵系徐老在黨派一欄填“九三學社”,國民黨認為“九三是共匪外圍組織”,主管方面相當介意,所以不批,后來申請表格由邀請單位代填,作了一些“技術(shù)處理”,徐老才能成功入臺。同此類推,啟老也是“九三學社”成員,老實填上,就確實不準。徐老返京后在故宮有公開的匯報,也有老友間私下交談,令啟老心癢癢的,還是想去看看。
1993年,臺北故宮召開“張大千溥心畬詩書畫學術(shù)研討會”,啟老作為學界名流,兼又是溥公宗晚、大千老友,自然被邀請參加。啟老也早就把論文寫好,題目是《溥心畬先生南渡前的藝術(shù)生涯》,寄交臺北故宮。有上一次不批準的經(jīng)驗,啟老頗關(guān)注有關(guān)手續(xù),通電話時有問及。為了讓啟老安心,我打電話給臺北故宮書畫處處長林柏亭兄(后升任副院長),問啟老入臺手續(xù)辦得如何。但臺北故宮過去未曾邀請過大陸學者赴臺,亦懵然不知有關(guān)手續(xù)程序之復(fù)雜,所以林兄還說為時尚早,不急。過幾天,陸委會文教組長龔鵬程兄蒞港訪小軒,請他在百樂潮州酒樓小酌,席間順便向他探討啟老入臺手續(xù)有什么障礙,龔問啟老是政協(xié)嗎?我應(yīng)之以不單系全國政協(xié),且還是常委。于是龔兄坦言,這就需要邀請單位故宮向安全部門報備。翌日,即電告林柏亭兄,不久得知,這些麻煩事,秦院長(孝儀)也一一照辦了。過了十多天,啟老的入臺證件批下來了。但這次仍是沒有成行,原因何在呢?
啟老年輕時,是不怕死的,六十六歲還自撰墓志銘,什么“八寶山,漸相湊”,可謂百無禁忌。但八十歲之后,有點緊張。說白了,怕死。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啟老有好幾次送醫(yī)院搶救,還發(fā)病危通知,按啟老的說法“鳥呼”,即差一點“烏呼”。所以凡出門,必有家屬陪同,一以方便照顧,一以安其心。但臺灣當局硬性規(guī)定,陪同者一定要直系親屬,旁系不行。啟老夫人1975年上天了,無兒無女,生活一直由內(nèi)侄章景懷照顧,出門也是由景懷陪同。景懷對啟老情同父子,照顧老人家比兒子還周到,但說到底不是兒子,不符臺灣當局的規(guī)定,所以景懷的證件批不下來,啟老也就不去了。
等解放臺灣再去吧
1996年,又有人不怕麻煩,重提舊事,邀請啟老赴臺。這回邀請者是收藏家組織“清玩雅集”,負責人陳啟斌,陳在臺灣政商兩界吃得開,認為無問題,筆者跟陳直言啟老要有章景懷陪同始能成行,陳拍胸脯說一定能“搞掂”。這次連劉九庵也一并邀請,并動員劉老做啟老工作。劉是忠厚老實人,到北師大找啟老好幾回,熱心幫忙說項,劉老還傳達邀請單位主事者的建議,比如把章景懷改變身份為兒子以便陪同,或者請北師大暫封章景懷為副研究員,用學者身份申請,等等,等等。這不知是哪一位“紅須軍師”出的餿主意,他們太不了解啟老了,啟老一貫堂堂正正,行無愧怍,怎么可能為了去臺灣而弄虛作假,這些“權(quán)宜”之事,啟老當然不干,且因此事而對劉老有點意見呢。上世紀九十年代中臺公早已不在了,啟老去臺灣的意愿也淡了,去得這么勉強就算了,干脆不去了。當時我跟啟老開玩笑說,等解放臺灣再去吧。
2005年6月30日凌晨兩點廿五分,啟老仙游,離開這繁文縟節(jié)的人世。仙界不似凡間,仙界的“弱水”、“天風”只不過是傳說,并不可怕。
(摘自《書城》,有刪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