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漢晉音樂賦的藝術(shù)特色

陳功文

（六安職業(yè)技術(shù)學院 人文系，安徽 六安 237158）

《文心雕龍·詮賦》云：“《詩》有六義，其二曰‘賦’?！x’者，鋪也；鋪采摛文，體物寫志也?！毁x也者，受命于詩人，拓宇于《楚辭》也。于是荀況《禮》《智》，宋玉《風》《釣》，爰賜名號，與詩畫境，六義附庸，蔚成大國。遂客主以首引，極聲貌以窮文，斯蓋別‘詩’之原始，命‘賦’之厥初也。”曹丕《典論·論文》云：“詩賦欲麗。”陸機《文賦》云：“賦體物而瀏亮?！笨梢?，賦體文學在語言形式上注重鋪采摛文、追求華麗。賦作家們不惜堆砌華麗的辭藻來表現(xiàn)文章的美感，為此，他們使用了鋪陳、比喻、類比、排比、夸飾、虛構(gòu)、對偶、用典等多種藝術(shù)手法。這些藝術(shù)手法在漢晉音樂賦中的運用尤為突出，使作品具有了濃厚的文學色彩與美學價值，也使得音樂賦在賦體文學中占有了一席之地，成了賦體文學的主要分支之一。

音樂賦，從狹義上說，就是音樂與賦相結(jié)合的產(chǎn)物，是以音樂為主要描寫對象的賦作。由于我國古代詩、樂、舞三位一體，因此從廣義上說，音樂賦主要包括聲樂賦、器樂賦和舞蹈賦等作品。漢晉是音樂賦由初創(chuàng)到穩(wěn)定發(fā)展、再到繁榮的關(guān)鍵性階段，賦作家們在創(chuàng)作音樂賦時“合綦組以成文，列錦繡以為質(zhì)”［1］12，“賦一物則究此物之情狀”［2］77，用瑰奇的手法，華美的篇章，來表現(xiàn)自己筆下樂器之精美、樂曲之雅正、樂事之深古、歌舞之曼妙。

1 鋪陳描摹，體物寓志

音樂賦重鋪陳，這首先與“賦”的特點有關(guān)。“賦”的主要特征是“鋪”。東漢鄭玄認為：“賦之言鋪，直鋪陳今之政教善惡?！保?］《詩經(jīng)》在語言的運用上，非常注重鋪陳的形式，所以賦常被用到。明人謝榛說：“予嘗考之《三百篇》，賦七百二十，興三百七十，比一百一十。”［4］其統(tǒng)計正確與否暫且不論，但從中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賦是《詩經(jīng)》中最基本、也是被廣泛運用的一種表現(xiàn)手法?！对娊?jīng)》中的許多篇章都是純粹用賦的，如《國風》中的《豳風·七月》、《秦風·無衣》、《鄭風·將仲子》、《王風·君子于役》、《邶風·靜女》等；《大雅》中的《生民》、《公劉》等；《小雅》中的《十月之交》、《無羊》等。此外還有很多篇章是賦、比、興雜用。用賦來鋪陳言事，這對賦體文學的影響是直接的。

鋪陳可以說是賦體文學作品的主要特征。劉熙載在《藝概·賦概》中說：“賦起于情事雜沓，詩不能馭，故為賦以鋪陳之。”［5］411漢代大賦特重鋪陳，賦家在作品中描寫事物，表現(xiàn)為對事物進行多層次的反復勾勒，排比陳列，往往面面俱到，以求窮形盡相，從而得以組成絢麗多彩、編織工整的畫面。正如司馬相如論賦的創(chuàng)作時指出的那樣：“合綦組以成文，列錦繡以為質(zhì)。一經(jīng)一緯，一宮一商，此賦之跡也。賦家之心，苞括宇宙，總覽人物。斯乃得之于內(nèi)，不可得而傳覽?！保?］12也如劉熙載在《藝概·賦概》中所云，大賦多用“敘列二法”，“列者，一左一右，橫義也；敘者，一先一后，豎義也。”［5］459

可見，漢大賦是自覺追求雕繪之美的，而這種雕繪之美就是使用鋪陳之法來實現(xiàn)的。受大賦的影響，音樂賦在創(chuàng)作時也常用鋪陳之法。如樂器賦鋪排樂器制作材料的生長環(huán)境、樂器的制作及對音樂的審美等，使音樂賦顯得更加生動形象。如王褒的《洞簫賦》在描寫洞簫之材的生長環(huán)境時，運用了鋪排的手法，細致入微地加以刻畫：

吸至精之滋熙兮，稟蒼色之潤堅。感陰陽之變化兮，附性命乎皇天。翔風蕭蕭而徑其末兮，回江流川而溉其山。揚素波而揮連珠兮，聲礚礚而澍淵。朝露清冷而隕其側(cè)兮，玉液浸潤而承其根。孤雌寡鶴，娛優(yōu)乎其下兮，春禽群嬉，翱翔乎其顛，秋蜩不食，抱樸而長吟兮，玄猨悲嘯，搜索乎其間。處幽隱而奧屏兮，密漠泊以獑猭。詳察其素體兮，宜清靜而弗諠。

另外，王褒對洞簫之聲的描繪，則從“巨音”、“妙聲”、“武聲”、“仁聲”等四個方面加以鋪張揚厲：

故聽其巨音，則周流泛濫，并包吐含，若慈父之畜子也。其妙聲，則清凈厭瘱，順敘卑迭，若孝子之事父也?？茥l譬類，誠應(yīng)義理，澎濞慷慨，一何壯士！優(yōu)柔溫潤，又似君子。故其武聲，則若雷霆輘輷，佚豫以沸悁。其仁聲，則若凱風紛披，容與而施惠。

此處通過周詳?shù)恼Z言，層層鋪排，將洞簫之音描摹得淋漓盡致，使讀者如聞其聲、如臨其境。劉勰說：“子淵《洞簫》，窮變于聲貌。”（《文心雕龍·詮賦》）正是針對此文善于鋪陳而言的。音樂賦在鋪陳描摹時，既注重縱向鋪陳以展現(xiàn)事物發(fā)展的完整過程，也善于橫向共時地鋪陳事物各個側(cè)面的形態(tài)。我們知道，音樂賦的吟詠對象主要是樂器或歌舞等，其固定結(jié)構(gòu)約成熟于漢。這種結(jié)構(gòu)往往歷時地鋪陳事物發(fā)展的各個環(huán)節(jié)，如樂器賦以樂器名篇，開篇鋪陳樂器制作材料之生長環(huán)境、生長過程，然后細致描摹制器、音質(zhì)、對音聲的感受；舞蹈賦先鋪陳舞蹈場面再描寫舞姿和舞者等，這些都屬于縱向鋪陳?？梢婁侁愂址▽σ魳焚x結(jié)構(gòu)的形成也有重要影響。同時音樂賦又善于橫向鋪陳，如上文提及王褒從“巨音”、“妙聲”、“武聲”、“仁聲”等四個方面來鋪陳洞簫之音即為如此。王褒將洞簫之音分為“巨音”、“妙聲”、“武聲”、“仁聲”四個方面，從不同側(cè)面充分展現(xiàn)了洞簫之音的微妙變化與無窮的魅力。

總體來說，鋪陳作為音樂賦最突出的藝術(shù)手法之一，體現(xiàn)了音樂賦“睹物興情”的特點。晉代摯虞《文章流別志論》所謂“賦者，鋪陳之稱”、“所以假相盡辭，敷陳其志”［2］11正是這個意思。無論其內(nèi)容、題材如何發(fā)展，這個特征是一以貫之、始終不變的。賦家在鋪陳之時，往往使用比喻、夸飾、排比等多種手法，將它們結(jié)合在一起，從而得以窮形盡相地刻畫事物，使音樂賦顯得更加生動形象。

2 善用比喻，窮情盡貌

音樂賦善用比喻?！段男牡颀垺け扰d》云：“夫比之為義，取類不常：或喻于聲，或方于貌，或擬于心，或譬于事。”音樂賦的表現(xiàn)對象是音樂，音樂本身就是聽覺的東西，為了充分發(fā)揮音樂賦“體物”之功能，將音樂變成視覺的內(nèi)容，單憑直接鋪陳是很難描摹的，所以賦作家還須憑借主觀想象，用新奇的事物來比喻音樂，在本質(zhì)上增加音樂的形象性，讓人回味悠長，這樣所構(gòu)筑的音樂賦作品讀來無不令人陶醉。

善用比喻，窮情盡貌，在音樂賦中比比皆是。在漢晉音樂賦作品中，比喻的對象是多方面的，如在樂器賦中，作家們對樂聲的描繪、對樂器的描繪、對彈奏指法的描繪等，都涉及到比喻手法的運用。如對樂聲的描繪，王褒《洞簫賦》：“或渾沌而潺湲兮，獵若梅折?！瘪R融《長笛賦》：“啾咋嘈啐，似華羽兮，絞灼激以轉(zhuǎn)切?！迸嗽馈扼腺x》：“夫其悽戾辛酸，嚶嚶關(guān)關(guān)，若離鴻之鳴子也。含胡嘽諧，雍雍喈喈，若群雛之從母也?！背晒棥杜觅x》：“飛龍列舞，趙女駢羅。進如驚鶴，轉(zhuǎn)如回波。”簡文帝《箏賦》：“若將往而自返，似欲息而復征。聲習習而流韻，時怦怦而不寧。如浮波之遠鶩，若麗樹之爭容。譬云龍之無帶，如笙鳳之有情?！辟Z彬《箏賦》：“其始奏也，騫澄疏雅，若將畼而未越。其漸成也，抑案鏗鏘，猶沈郁之舒徹?！睒仿暠臼菢O抽象的，將它付諸文字也是很困難的事，賦家卻能運用各種各樣的喻體來擬聲狀貌，實為難能可貴。如對樂器的描繪，賈誼《簴賦》：“牧太平以深志，象巨獸之屈奇。”王褒《洞簫賦》：“鄰菌繚糾，羅鱗捷獵?！备敌豆~賦》：“上崇似天，下平似地?！迸嗽馈扼腺x》：“如鳥斯企，翾翾歧歧。明珠在咮，若銜若垂?！背晒棥杜觅x》：“柄如翠虬之仰首，盤如靈龜之觜嘴。臨樂則齊州之丹桂，柱則梁山之象犀。”再如對彈奏指法的描繪，蔡邕《琴賦》：“屈伸低昂，十指如雨。”傅玄《琵琶賦》：“素手紛其若飄兮，逸響薄于高粱。弱脘忽以競聘兮，象驚電之絕光?！?/p>

廖國棟曾經(jīng)指出：“喻聲與方貌，屬于比類；擬心與譬事，屬于比義。”［6］比類就是以相似的物類做喻體，比義則是以類似的事理來作比喻。由以上所舉之例可以看出，賦家們在對音樂器材、彈奏的描繪上多用比類的手法，如成公綏的《琵琶賦》，用“翠虬之仰首”比類琵琶之柄，用“靈龜之觜嘴”比類琵琶之盤，用“齊州之丹桂”比類臨樂，用“梁山之象犀”比類柱，用相似的物類做喻體，形象、生動，讓人對琵琶之形狀、構(gòu)造有了更加具體的了解。而音樂賦作品中對樂聲的描繪則多用比義的方法，最典型的莫過于王褒的《洞簫賦》，其對“巨音”、“妙聲”的描繪，分別用“慈父之畜子”、“孝子之事父”等相似的事理來類比，使無形的樂聲具體可感。劉勰云：“王褒《洞簫》云：‘優(yōu)柔溫潤，若慈父之畜子也’，此以聲比心者也。”（《文心雕龍·比興》）此為的論?？傊撡x“用細膩的筆觸將簫聲描寫得有聲有色。賦中用人事人情來形容洞簫之聲，新穎而別致。”［7］

同樣，在舞蹈賦、歌賦等其他的音樂賦中，也都存在著比喻手法的運用。如在舞蹈賦中，既有對舞者神態(tài)的描摹，如傅毅的《舞賦》：“氣若浮云，志若秋霜?！币灿袑ξ枧畠?yōu)美舞姿的描寫，如傅毅的《舞賦》：“……纖谷蛾飛，紛猋若絕。超逾鳥集，縱弛殟歿。蜲蛇姌弱，云轉(zhuǎn)飄忽。體如游龍，袖如素蜺?！比鐝埡獾摹段栀x》：“裾似飛燕，袖如迥雪。……提若霆震，閃若電滅?！比鐝堓d《鞞舞賦》：“輕裾鸞飛，漂微逾曳?！比珙櫼巴醯摹段栌百x》：“類只鸞于合鏡，似雙鳥之共翔?！边€有對舞女服飾的描寫，如傅毅的《舞賦》：“羅衣從風，長袖交橫。絡(luò)繹飛散，颯葛合并。鶣飄燕居，拉沓鵠驚?！北扔魇址ǖ倪\用，使舞蹈賦增添了幾分生氣，讓人百讀不厭。

3 多用排比，繁類成艷

漢晉音樂賦還善用排比的句式，對樂器制作材料的生長環(huán)境、樂器制作過程、樂聲、聽者的感受以及樂舞的表演等進行細致的刻畫，以求窮形盡相，以增強文章的感染力。此處我們不妨以樂器類音樂賦對“音樂效果的感染力”的描寫為例，來談?wù)勔魳焚x作品中的排比手法。

王褒《洞簫賦》：“故貪饕者聽之而廉隅兮，狼戾者聞之而不懟。剛毅強虣反仁恩兮，啴唌逸豫戒其失。鍾期牙曠悵然而愕兮，杞梁之妻不能為其氣。師襄嚴春不敢竄其巧兮，浸淫叔子遠其類。嚚頑朱均惕復惠兮，桀跖鬻博儡以頓悴?！瘪R融《長笛賦》云：“魚鱉禽獸聞之者，莫不張耳鹿駭，熊經(jīng)鳥伸，鴟視狼顧，拊譟踴躍，各得其齊。人盈所欲，皆反中和，以美風俗。屈平適樂國，介推還受祿。澹臺載尸歸，皋魚節(jié)其哭。長萬輟逆謀，渠彌不復惡。蒯聵能退敵，不占成節(jié)鄂。王公保其位，隱處安林薄?；路驑菲錁I(yè)，士子世其宅。鱘魚喁於水裔，仰駟馬而舞玄鶴。”嵇康《琴賦》云：“是故懷戚者聞之，莫不憯懍慘凄、愀愴傷心，含哀懊咿，不能自禁。其康樂者聞之，則欨愉懽釋，抃舞躍溢，流連瀾漫，嗢噱終日。若和平者聽之，則怡養(yǎng)悅念，淑穆玄真，怡虛樂古，棄事遺身……”夏侯淳《笙賦》云：“若夫纏綿約殺，足使放達者循察。通豫平曠，足使廉軌者棄節(jié)。沖虛冷澹，足使貪榮者退讓。開明爽亮，足使慢惰者進竭。”這幾首樂器類音樂賦對音樂效果感染力的描繪，幾乎是使用了同一種模式，那就是借排比的句式來體現(xiàn)美妙的音樂。音樂是能夠感化人心的，它能讓貪饕者變得清廉，讓狼戾者變得善良溫順，能使放達者循察、廉軌者棄節(jié)、貪榮者退讓、慢惰者進竭……可見，賦作家們將音樂的效果通過排比的句式加以渲染，用排比的手法使音樂賦的語言具有繁復夸張美，也表現(xiàn)音樂的靜態(tài)美和動態(tài)美，同時突出音樂凈化心靈和提升理性的魅力，取得了“繁類以成艷”（《文心雕龍·詮賦》）的效果，從而使音樂達到一種無所不能的境地。

4 鋪張夸飾，極盡渲染

音樂賦喜用夸飾?！翱鋸埪暶玻瑒t漢初已極”（《文心雕龍·通變》），順應(yīng)這種風氣，音樂賦作品中的“夸飾”之法運用得相當普遍?！段男牡颀垺た滹棥吩汀翱滹棥钡男揶o手法作了這樣的描寫：“至如氣貌山海，體勢宮殿，嵯峨揭業(yè)，熠燿焜煌之狀，光采煒煒而欲然，聲貌岌岌其將動矣。莫不因夸以成狀，沿飾而得奇也。于是后進之才，獎氣挾聲，軒翥而欲奮飛，騰擲而羞跼步。辭入煒燁，春藻不能程其艷；言在萎絕，寒谷未足成其凋；談歡則字與笑并，論戚則聲共泣偕，信可以發(fā)蘊而飛滯，披瞽而駭聾矣?！笨梢姡\用夸飾的修辭手法，能將要描寫的對象推到極致，使其特征能更明顯地凸顯出來。漢晉音樂賦往往運用夸飾手法增加音樂賦的生動性、形象性，具體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1）對樂器制作材料的生長環(huán)境的夸飾。這在樂器賦中表現(xiàn)得比較突出。王褒《洞簫賦》：“托身軀于后土兮，經(jīng)萬載而不遷?！瘪R融《長笛賦》：“托九成之孤岑兮，臨萬仞之石磎。”嵇康《琴賦》：“夕納景于虞淵兮，旦睎干于九陽。經(jīng)千載以待價兮，寂神跱而永康?！蓖ㄟ^這些例子，我們可以看出，對樂器制作材料的生長環(huán)境進行夸飾，甚至虛構(gòu)，目的就是表明樂器之材托身于這樣的環(huán)境，經(jīng)過長久的熏陶，日后將是制作樂器非常難得的材料。漢代賦家認為音樂感染力同樂器材質(zhì)有直接的關(guān)系，他們運用夸飾手法突出了樂器的靈和奇。賦家筆下的樂器材質(zhì)或“甘露潤其末”（蔡邕《琴賦》），或“清泉潤根”（曹毗《箜篌賦》），或“含天地之醇和，吸日月之休光”（嵇康《琴賦》），經(jīng)能工巧匠“因形造美”（成公綏《琵琶賦》），“命離婁使布繩，使公孫之剞劂。逐雕琢而成器，揆神農(nóng)之初制?！保ǜ狄恪肚儋x》）“般匠施巧，夔妃準法。帶以象牙，掍其會合。鎪鏤離灑，絳唇錯雜?！保ㄍ醢抖春嵸x》）于是自然、樂器、人三位一體，包含著豐富的音樂美學思想。

2）對樂聲的夸飾。在樂器賦中對樂聲進行夸飾，一方面形象地說明聽者對音樂的感受。如馬融《長笛賦》：“魚鱉禽獸聞之者，莫不張耳鹿駭，熊經(jīng)鳥申，鴟眎狼顧，拊譟踴躍?！憋怠肚儋x》：“是故懷戚者聞之，莫不憯懍慘悽，愀愴傷心，含哀懊吚，不能自禁?！狈稀堕L笛賦》：“靈禽為之婉翼，泉禽為之躍鱗。遠可以通靈達微，近可以寫清畼神。達足以協(xié)德宣猷，窮足以怡志保身?！边@些夸張的表述都是為了說明音樂的感人力量。

另一方面，也反映了音樂具有奇妙的超自然力量。如成公綏《琴賦》：“伯牙彈而駟馬仰，子野揮而玄鶴鳴。《清角》發(fā)而陽氣亢，《白雪》奏而風雨零?！边@里，音樂的力量達到了一種神化的地步，奏《清角》之曲，便能陽氣亢發(fā)；奏《白雪》之歌，就能大風驟起，風雨飄零。同樣，孫瓊《箜篌賦》也有如此夸飾：“樂操則寒條早榮，哀曼則晨華朝滅?！睔g快的音樂能讓寒冬的枝條綻發(fā)新綠，哀傷糜曼的音樂則能讓早晨才綻開的鮮花一日之內(nèi)衰敗。

又一方面，對樂聲進行夸飾也是為了形象地說明樂聲的變化。如王褒《洞簫賦》以雷聲與風聲來夸飾洞簫之音的變化：“故其武聲，則若雷霆輘輷，佚豫以沸悁。其仁聲，則若凱風紛披，容與而施惠。”其武聲，仿佛雷霆轟鳴，讓人深感不安；而其仁聲，則若惠風長物，令人欣喜。樂音之變化可謂無窮。

3）對樂舞表演進行夸飾。首先，對舞女容貌進行夸飾。張衡《舞賦》：“騰雩目以顧眄，盼燦爛以流光。”傅毅《舞賦》：“眉連娟以增繞兮，目流涕而橫波。”兩賦均以舞女顧盼的雙眸為夸飾對象，極傳神地刻畫了舞女含情脈脈的神情。其次，對舞姿與舞蹈的音響進行夸飾。張衡《舞賦》：“提若霆震，閃若電滅?！备狄恪段栀x》：“車音若雷，騖驟相及?！?/p>

5 隸事用典，借古抒情

漢晉音樂賦具有用典貼切的突出特點，加深了文意，起到了文少意多的作用?，F(xiàn)存完整的音樂賦幾乎篇篇用典，而且用典的形式多種多樣，有明用、暗用、借用等。

1）明用，即音樂賦在用典的時候，做得比較明顯，讓人一看便知。如王褒《洞簫賦》：“鐘期牙曠，悵然而愕兮；杞梁之妻，不能為其氣?！边@里明用伯牙、子期高山流水、千古知音之事與杞梁之妻兩個典故，目的就是為了來烘托氣氛，展現(xiàn)洞簫之音的動人之處。在音樂賦中，明用伯牙、子期的典故還有很多，如嵇康《琴賦》：“伯牙揮手，鐘期聽聲?！背晒棥肚儋x》：“伯牙彈而駟馬仰，子野揮而玄鶴鳴?！肚褰恰钒l(fā)而陽氣亢，《白雪》奏而風雨零。”再如賈彬《箏賦》：“溫顏既緩，和志向悅。賓主交歡，鼓鐸品列。鐘子授箏，伯牙擊節(jié)。”

2）暗用，即音樂賦在用典時，用得比較隱蔽，乍看不知其用典，只有細細明察，才能發(fā)覺其中暗藏典故。如傅毅《舞賦》：“在山峨峨，在水湯湯，與志遷化，容不虛生。”馬融《長笛賦》：“爾乃聽聲類形，狀似流水，又象飛鴻?！憋怠肚儋x》：“狀若崇山，又象流波。浩兮湯湯，郁兮峨峨?！边@里都暗用了伯牙與鐘子期的典故。另外，蔡邕《琴賦》：“仲尼思歸，鹿鳴三章，梁甫悲吟，周公越裳，青雀西飛，別鶴東翔，飲馬長城，楚曲明光，楚姬遺嘆，雞鳴高桑，走獸率舞，飛鳥下翔?！边@里說的是12個古琴典故，亦是12首古代琴曲。蔡邕連用典故，如數(shù)家珍地一連說出了12首古代琴曲，反映了其對琴與琴音之鐘愛。

3）借用，僅取典故之詞語，而不用其文意。如王褒《洞簫賦》：“吹參差而入道德兮，故永御而可貴。”借用《楚辭·九歌·湘君》：“望夫君兮未來，吹參差兮誰思？”［8］總之，音樂賦隸事用典，既增加了作品的內(nèi)涵與意蘊，同時也是為了借古抒情，表達作者的音樂理想。

6 結(jié)束語

元代祝堯曾說：“賦也，大凡人作有故實底文字，則有依傍，有模仿，夫何難哉！若作無故實底文，必須凌危駕空，將無作有，或引別事比映，或就別事團搦，全靠虛空形容詠出來方能見乎?！保?］33可見，賦的創(chuàng)作時常追求虛構(gòu)夸張的手法，它不僅注重文采、講究韻律，在體制結(jié)構(gòu)中也追求排比的氣勢，以達到通過虛構(gòu)夸張的刻畫來表現(xiàn)音樂意境，增強音樂的形象性，使人如聞其聲，如歷其境。漢晉音樂賦在藝術(shù)特點方面絲毫不遜色于其他的賦作，它在鋪陳、比喻、排比、夸飾、用典等方面頗具特色，為賦作生動具體地描寫音樂、舞蹈提供了必不可少的藝術(shù)手段，為音樂賦提供了繁華似錦的藝術(shù)色彩，也增強了文章的表現(xiàn)力。

［1］無名氏.燕丹子［M］.程毅中，點校//葛洪.西京雜記.北京：中華書局，1985.

［2］徐志嘯.歷代賦論輯要［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1.

［3］孫詒讓.周禮正義［M］.王文錦，陳玉霞，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7：1842.

［4］謝榛.四溟詩話［M］.宛平，點校.//王夫之.薑齋詩話［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1：53.

［5］劉熙載.藝概［M］.袁津琥，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9.

［6］廖國棟.魏晉詠物賦研究［M］.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455.

［7］陳洪治.賦［M］.北京：北京出版社，2004：66.

［8］張寓山.楚辭譯注［M］.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86：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