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中期以后,社會文化日趨多元,隨著讀書人增多,知識階層的出路也多樣化。許多人走不通科舉做官的老路,開始嘗試別樣生涯,“山人”即為一種。
“山人”不住山里,住在山里的叫隱士;只有那些不具政治身份但頗具社會影響、以一介平民而四處交接的人,才有資格稱作山人。
早期的山人以自娛娛人為主,他們多才多藝,不但善詩能文,還會談玄論虛,乃至丹青岐黃、醫(yī)卜星相,都信手拈來。他們既可與上流社會分庭抗禮,又能博得一般大眾贊賞膜拜。做得好可以結交公卿,名動天下,等而下之也可做清客、打抽豐,混口現成飯。
生活在弘治、成化年間的太白山人孫一元,就屬于這類文化人。孫山人字太初,原是陜西人,曾流寓山東,郁郁不得志,后輾轉來到江南,寓居支硎山南屏寺。江南人文化水平高,又多“好奇之士”,而孫一元長身玉立,長得高潔飄逸,飄飄然有神仙之概,談吐娓娓可聽,作詩也十分漂亮,很快成為吳越間文化界的著名人物。
根據李夢陽為其所作傳記,太白山人還“善說時事”,雖在山林,心憂天下,是一位出色的時事評論家。他的擁護者除一大堆附庸風雅的市井小民,還包括一批關心政治八卦的憂國憂民者。孫一元談論時事的態(tài)度相當激烈,經常切齒不平于天下事,詩也寫得越來越激憤悲壯,越極端,越流行。
這讓孫山人自我感覺很好,常與兩三友好泛舟弄月,自詡舉世無雙。有位湖州舉人很欣賞孫一元,又覺得他生活太不安定,于是把妹妹嫁給他,買了房、置了地,請山人安家,孫一元“欣然從之”。他從此返璞歸真,跟當地幾位文人結成文社,開始講起“吾儒性命之學”,直到去世。
孫一元是山人的早期代表——彼時“山人”還是尊稱。他看準時代潮流,投合大眾好神仙、好議論、好獵奇的社會心理,有著敏銳的時代觸覺;而且注重經營自我形象,不僅名利雙收,還收獲了幸福的家庭。不過后起的效仿者漸漸沒有這么悠哉,他們每每染上政治色彩,成為權力斗爭中的特殊存在。
嘉靖朝以后,內憂外患,時局緊張,朝中大佬為應對危機而乞靈于各式“高人”,吸引大量山人涌入北京,成為各級官僚的門下客和高級參謀,出現“相府山人”“內府山人”“帥府山人”。甚至連權力中樞的內閣和司禮監(jiān),都有山人參預其中,例如那位著名的狂生徐渭,就曾入胡宗憲幕中,參與抗倭軍事,甚至還有山人專門投奔邊境鎮(zhèn)帥。他們無不冀以三寸舌換得百兩金。
有的山人直接介入政務,進而影響政局。萬歷末到天啟年間的山人汪文言,本是一介布衣,花錢買了個監(jiān)生,活動能力卻十分驚人。據說他聯絡、鼓動趙南星、楊漣等東林黨人,策劃“移宮”等案,還在京城刺探消息、離間政敵,一時云動風從,史書說他“以布衣之身操控天下”。到天啟五年,魏忠賢羅織罪名,將汪文言逮捕,當年四月慘死獄中。閹黨所作《東林點將錄》將汪文言擬為“鼓上蚤時遷”,正說明汪氏以小搏大的特殊能量。
處士橫議本是中國政治的優(yōu)良傳統,對朝廷也算一種無形的約束,怎奈山人頭銜不像進士那樣需要經過考試,而是人人得而用之,因而混入不少欺世盜名之徒。山人的形象也越來越負面,這是他們的先輩孫一元始料未及的。
“東林”與“閹黨”的是非,歷史學家還在持續(xù)爭論,但夾雜其中的這些看似小人物、實則有大作用的山人,代表著政治上的一種新現象——在體制僵化之后,就會有身份曖昧、行動靈活的人物出來,起到潤滑作用。
太白山人及其他諸多山人的經歷,恰好可以代表這個群體在晚明的命運:他們游山玩水,自娛自樂,然后參禪修道,出入佛老,再后來議論時政,臧否人物,而其最終目的,統統不過是為謀得出路,圖個現世安穩(wěn)。
對這種體制外的不和諧因素,皇帝深惡痛絕,幾次下詔要求緝事衙門隨時驅逐訪拿,連明亡之后反思歷史的清初遺民,也把山人看成政治上的痼疾,深加撻伐。有不止一人寫過辭讓山人頭銜的文章,表示不愿與那些“蜂還蟻往”、飛來飛去宰相家的所謂“山人”為伍。
晚明社會對山人現象的應對無能,淋漓揭示出那個時代在面對多元化社會時的不知所措。
作者為復旦大學歷史系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