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美國黑人女作家托尼·莫里森的《寵兒》的故事發(fā)生在黑人群體的母權制的社會背景之下,塞絲骨子里的自我獨立意識,表現(xiàn)為一種特殊歷史條件下的自在性,雖然塞絲也受到了父權意識的影響,但她在應對兩性關系時一直是冷靜和主動的。然而當寵兒以肉身出現(xiàn)在她的生活中時,她的自我卻瓦解在一種抽象、畸形、狹隘的愛中?!秾檭骸贩从沉四锷瓕谌伺陨鏍顩r的關注。
關鍵詞:《寵兒》 自我獨立 父權意識 愛 瓦解
美國黑人女作家莫里森的《寵兒》發(fā)表于1987年,由于這部小說的發(fā)表,莫里森于1988年獲普利策獎?!秾檭骸分v述了這樣一個故事:女黑奴塞絲從肯塔基的奴隸莊園逃到俄亥俄的辛辛那提,奴隸主尋蹤而至,為了使女兒不再重復奴隸的悲慘命運,她殺死了親生女兒。文學史上“殺嬰”的母題又一次再現(xiàn)。塞絲的“殺嬰”是對奴隸制的血淚控訴,為此她的“殺嬰”也多多少少地被闡釋為一種“英雄壯舉”,在這一壯舉中,塞絲所表現(xiàn)出來的果斷彰顯了黑人女性的自我獨立意識。塞絲的自我獨立意識源于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當時處于奴隸制社會體系下的黑人群體,一直是一個“母權制”家庭結構的群體,“母權制家庭的存在是美國幾個世紀實行奴隸制歷史的產物”①。在這樣一種社會模式下,“成長和生活的環(huán)境以及所受的教育無不告訴妻子,丈夫的重要性和可信賴度很低,家庭的重擔早晚要落到她的肩上”②。在《寵兒》中,塞絲沒有在情感上依附男性的劣根性,然而在小說的結尾,塞絲的精神崩潰了,她迷失了自我。
一、黑人女性獨立意識自在性的歷史根源
《寵兒》的故事發(fā)生在19世紀六七十年代,美國黑人奴隸是以主人的財產的屬性存在的,黑人的婚姻和家庭都得不到法律的認可,黑人男子不具有合法的父親的地位,家庭形式是“家中只有母親和孩子,沒有父親,也不知道父親是誰,即使有父親,他在家庭中也不起任何作用”③。在《寵兒》中,貝比·薩格斯“和不同的男人生了八個孩子”④,塞絲的家,她的丈夫黑爾不知所蹤。當時的社會歷史條件,造就了“黑人男子無家庭觀念,沒有做父親的責任感,好拋棄妻子的流浪性等”⑤。而黑人女性也接受了這樣的現(xiàn)實,不依賴男人,把家庭的擔子都擔在了自己的身上。在《寵兒》中,當保羅·D要求塞絲給自己生個孩子的時候,塞絲雖然很高興,但是她很清醒,她在想“他要她懷孕干什么?為了抓住她?為了給這段路留個記號?反正他沒準到處都有孩子呢?!比z知道保羅·D留在她這里,也只不過是保羅·D的一段路程,所以后來當保羅·D離開124號的時候,她是平靜的。
黑人群體的“以女性為主的家庭結構,無權威的戶主等現(xiàn)象的產生,歸根到底,都是美國黑人的特殊‘移民’背景所致”⑥。莫里森是黑人族群里成長起來一名女作家,她成長的年代里,僅從接受高中教育的比例來看,黑人女子就一直高于黑人男子,所以雖然美國社會是一個父權社會,但從黑人族群來看,卻是一個女性占統(tǒng)治地位的群體。因此在莫里森的小說中,女性一直是故事的主角,“她的女主角們無論生活在哪個歷史時期……都顯得堅強、獨立、敢于面對現(xiàn)實,追求個性解放和自我實現(xiàn),她們的氣魄遠遠超出了與之生活在同一時期、同一環(huán)境中的男性角色”⑦。在《寵兒》中,貝比·薩格斯奶奶是黑人的精神領袖;在《秀拉》中,夏娃是體現(xiàn)黑人女性獨立意識的典范;在《所羅門之歌》中,派拉特是主人公奶娃精神上成長的領路人。
在莫里森的小說中,黑人女性所表現(xiàn)出來的獨立意識是自在性的,是社會歷史環(huán)境造成的,因為“在奴隸制下,黑人男子的人性被閹割,作為兒子、丈夫、父親的倫理身份被剝奪,在白人奴隸主的眼中,他們只是可以隨意買賣的商品和用來繁殖和勞作的動物而已”⑧。有些學者認為白人是通過摧毀黑人男子的兒子、丈夫和父親的倫理身份,來摧毀黑人男子的意志的,使他們永遠無法擺脫被奴役的地位。羅素也說過,當男人身上沒有了兒子、丈夫和父親的職責時,“男子情感上的生活將平淡而薄弱,漸漸地感覺無聊與失望”⑨。正是黑人男性的軟弱無能,黑人女性被推到了生活的第一線,“她們承擔起照顧病人、老人和孩子的責任,黑人民族要想生存下來,無論從生理上還是心理上,都非常需要這些婦女”⑩。
二、父權意識的入侵
19世紀六七十年代的美國社會是一個父權制的社會,父權制核心家庭無疑是父權制得以維系的一個重要途徑。從其文化層面來看,“‘男人’意味著一家之主,妻子和女兒的保護者,法律的制定者,文化的捍衛(wèi)者”{11}。在《寵兒》中的“甜蜜之家”是一個典型的父權制核心家庭,加納先生是家庭的主宰,加納夫人是受保護的對象,所以當加納先生去世之后,加納夫人只知道哭泣,然后就是把“甜蜜之家”的經營權交給了“學校老師”。因為“在大多數(shù)文明社會里,婦女幾乎被拒絕擁有外部世界和參與事務的經驗,她們被人為地愚化而變得枯燥乏味”{12}。接管了“甜蜜之家”的“學校老師”肆意妄為,對黑人奴隸進行變本加厲的侮辱和折磨。塞絲被看做是畜生,被搶走了奶水,塞絲在精神和肉體上都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于是在黑爾不知所蹤的情況下,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們毅然從肯塔基的奴隸莊園逃到俄亥俄的辛辛那提。
在“甜蜜之家”時,只有加納夫人和塞絲兩個女人。塞絲耳濡目染的都是加納夫人的言行。塞絲自然會接受父權意識的熏陶并遵從父權制的生活模式。所以當塞絲接受黑爾的求婚之后,她就按照父權制的核心家庭生活模式來規(guī)劃自己的婚姻,她首先向加納夫人提出要一個婚禮,然而,“在美國奴隸制下,黑人是屬于主人的財產,其婚姻、家庭得不到法律的認可”{13}。塞絲最終沒有得到一個婚禮。而當加納夫人問她是否懷孕的時候,她也矢口否認,這說明她也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父權社會的貞操觀。當時的美國社會“姑娘們從小生長在溫順專一、天真無邪的氣氛中。許多婦女在婚前對性關系一無所知”{14}。從塞絲與黑爾的婚姻生活來看,也是一夫一妻的婚姻生活,黑爾就像一個兄長,可見他們的婚姻與父權制的以男性為核心的婚姻模式是十分接近的。然而當塞絲遭到“學校老師”的欺凌時,黑爾卻坐視不管,黑爾的軟弱使他失去了“家長”地位。塞絲和黑爾在一起生活的六年里,塞絲共生育了四個子女,而其他的黑人女奴隸是不會像她這么幸運的。她的媽媽被人強奸多次,而她的婆婆也和六個男人配種,生下了八個孩子。所以從歷史來看,黑人群體沒有什么貞操意識。羅素說,“父親身份的出現(xiàn),導致了婦女的屈從,即婦女僅僅成為保持她們貞操的工具——這種屈從從開始是肉體的,后來又變成精神的,這種狀況在維多利亞時代達到了極致”{15}。而在當時奴隸制的黑人群體中,父親身份是缺失的,貞操觀自然沒有存在的土壤。
塞絲雖然接受了一些父權觀念,但是在思維習慣上并沒有被父權觀念殖民化。當她準備出逃,而黑爾卻一直沒出現(xiàn)時,她馬上想到“好吧,他不過是給自己找到了更好的生路”。她淡定而從容地接受了失去丈夫的現(xiàn)實。而在父權社會中的女性,即使她們經濟獨立了,行動自由了,而“事實上,她們仍然難以擺脫對男性的情感依附,仍然在尋找自我的道路上艱難前行”{16}。在貞操意識上,塞絲雖然有一定意識的貞操觀,但也不是很強烈,所以在十八年后,保羅很容易地就上了她的床。這也是當時黑人群體中,母權制家庭的一個特點,對男性的開放性。一個母權制的家庭可以有一個或幾個臨時父親。男女雙方都不追究彼此的過去,子女也不會有任何抱怨。可見在兩性關系中,塞絲一直是冷靜的,一直掌握著主動權。
保羅·D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父權意識的熏陶,因為在甜蜜之家,加納先生一直要把他們培養(yǎng)成“男子漢”。在父權制下的“男子漢”的概念中自然包含著貞操意識和責任意識,尤其是對家庭的責任。所以當保羅在十八年后來到124號的時候,他似乎要成為124號的一家之主,他趕走了寵兒的鬼魂,重建了塞絲母女與外界的聯(lián)系,塞絲似乎在期待著一種自己有丈夫、丹芙有父親的生活。然而寵兒的出現(xiàn)卻最終使保羅失去了一家之主的位置,寵兒用自己的身體誘惑了他,如果從繼父身份的角度看,這就是亂倫,他的“男子漢”夢想破滅了,他也不得不離開了124號,124號于是又回歸為一個母權制的家庭。
三、塞絲自我獨立意識的瓦解
在《寵兒》中,塞絲與丹芙和寵兒都是母女關系,然而塞絲的母性意識在與兩個女兒的關系中卻是不同質的,對丹芙的冷淡,對寵兒的過分溺愛。丹芙害怕自己的媽媽,而塞絲也似乎害怕丹芙對自己的過分依賴。在丹芙看來,媽媽是一個“安靜的、王后般的女人”,丹芙時刻有一種要被拋棄的恐懼。而塞絲也不希望與丹芙有過于親密的母女關系?!皩檭禾孤省o聲的忠誠讓塞絲受寵若驚。同樣的崇拜如果來自她的女兒,是會讓她厭煩的;一想到自己養(yǎng)出一個可笑的、依賴性強的孩子,她就不寒而栗。”塞絲自己也似乎沒有得到太多的母愛,她對母親的記憶是模糊的,對母親并沒有太多的感情。
“當年塞絲的母親從非洲被販賣到美國時,在海船上便遭到過多名白人水手的強奸,先后生了幾個孩子,后來與同為奴隸的男人生下了塞絲,塞絲的母親將與白人生的孩子全部殺死,只留下塞絲,這可以視為女性奴隸對這個野蠻制度的最大反抗,也是塞絲最終選擇這一行為的淵源?!眥17} 由此可見,奴隸制下,“殺嬰”現(xiàn)象并不罕見,奴隸制嚴重地扭曲了人性,戕殺了母性。有學者認為“黑人只有溫和的情緒,而毫不具備穩(wěn)定、持久的感情。‘離久情疏’對他們來說千真萬確。對父母、妻子、丈夫或孩子的亡故,他們的悲傷不會超過24小時”{18}。這種觀點雖然有失偏頗,但環(huán)境造就了人。在奴隸制度下,黑人之間很難建立長期親密的依存關系,因為作為奴隸,他們隨時會被主人轉讓或買賣。就像塞絲的婆婆“貝比·薩格斯那樣無奈,甚至因無奈而顯得麻木”{19}。因此塞絲對丹芙的愛應該是更真實的母愛。而塞絲對寵兒的愛,實際上是一種打著母愛幌子的畸形的愛、狹隘的愛,正是這種畸形的愛吞噬了塞絲,最終迷失了自己,幾乎崩潰。
塞絲的自我獨立意識沒有因保羅的離開而瓦解,卻因寵兒的離開而瓦解。在與寵兒朝夕相處的日子里,塞絲沉迷于寵兒對自己的關注與依戀。“可有這樣一個甜蜜,也許還有點特別的客人相伴,她十分滿意,這情形就仿佛一個狂熱的徒弟很討他老師的歡心?!瘪R斯
洛的人本哲學認為人在滿足了生理需要和安全需要之后,就產生了歸屬與愛的需要,產生了尊重的需要。塞絲長期處于孤獨環(huán)境中,被人忽視和回避,而寵兒的出現(xiàn),似乎讓她的這些需要都得到了滿足,因為“塞絲始終被寵兒的眼睛舔著、嘗著、咀嚼著”。于是塞絲為了能夠持續(xù)地得到寵兒對自己的依戀,甚至辭去了工作,一味地遷就寵兒,母女二人陷入一個狹隘的愛的怪圈中,無法自拔,最終塞絲迷失了自己而瘋掉了。這種狹隘的愛只會吞噬作為個體的自我的存在,當自我不存在的時候,愛也就是荒誕的了。這種愛存在于任何關系中,它與冷漠具有同等的破壞性。所以在小說的結尾,當保羅對塞絲說,“你自己才是最寶貴的,塞絲。你才是呢”,塞絲迷茫了,“我?我?”
“正如莫里森自己所言,《寵兒》并非是要控訴美國奴隸制的邪惡(盡管這已是不爭的事實),而是把奴隸制作為一個背景,從中觀照黑人女性的生存。”{20} 塞絲與她的黑人群體隔絕,而在一種狹隘的愛中封閉自己,那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游戲,在這場游戲中,她先迷失了自己,進而失去了理智的平衡能力。作為為黑人女性作家,莫里森一直關注著黑人女性的生存狀況和自我意識,她曾說:“你只有擁有自己,才能做一些選擇,冒一些風險。”{21} 莫里森在用《寵兒》的故事告訴黑人姐妹們,在任何時候都不要失去自我,這樣才能獲得幸福。
①②⑤ 彭紅利.當代美國黑人家庭結構及形成原因[J].學理論,2011,(33):142—144.
③{13}{18} 陳志杰.試論美國奴隸制時期的黑人家庭[J].史學集刊,2006,(01):54—58.
④ 托尼·莫里森.寵兒[M].潘岳,雷格譯.??冢耗虾3霭婀?,2006:167.
⑥ 沃野,王朔柏.美國黑人家庭模式的轉變與發(fā)展[J].安徽大學學報,1999,(11):85.
⑦⑩{19}{21} 章汝雯.托妮·莫里森研究[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6:36,76,216,45.
⑧ 易立君.論《寵兒》的倫理訴求與建構[J].外國文學研究,2010,(03):134.
⑨{12}{15} 伯特蘭·羅素.羅素論幸福人生[M].桑國寬,崔人元主編.北京:世界知識出社,2007.
{11} 樓育萍.保羅·D的身份之旅[J].名作欣賞,2011,(09):51.
{14} 羅德·霍頓.美國思想背景[M].房煒,孟昭慶譯.北京:人們文學出版社,1991.
{16} 蔡曉燕.二十世紀英國女性小說家綜述[J].文學界(理論版),2011,(07).
{17} 毛信德.美國黑人文學的巨星[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6:90.
{20} 屈婉玲. 黑人女性的凝聚之力[J]. 四川外語學院學報,2005,(09):54.
基金項目:黑龍江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托尼·莫里森小說中的歷史文本性研究”(項目編號:12522242)
作 者:付美艷,文學碩士,黑龍江職業(yè)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化及翻譯。
編 輯:魏思思 E-mail:sisi123_0@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