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艾米莉·勃朗特自我詩歌通過對其自身精神生存狀態(tài)的描述,刻畫了父權制社會受壓抑的女性形象,描述了工業(yè)革命進程對大自然的破壞,并賦予大自然人性和主體性,并置同處于他者地位的自然與女性,揭示二者的天然聯系,指出二者結盟獲得自我身份、自由與和諧的出路。領先其時代,艾米莉·勃朗特的自我詩歌充分體現了女性與自然的倫理關系,具有明顯的生態(tài)女性主義意識。
關鍵詞:生態(tài)女性主義 艾米莉·勃朗特 詩歌
艾米莉·勃朗特作為小說家早已在文學史上占據獨特地位,而其詩名在國內卻鮮為人知。據哈特菲爾德(C.W.Hatfield)考證,艾米莉一生詩作193首。1844年2月,她把自己的詩歌謄寫成兩冊:《貢達爾詩歌》(The Gondal Manuscript)和《艾米莉·勃朗特詩歌》(The EJB Manuscript)。《貢達爾詩歌》講述了北太平洋一個虛構島國的傳奇故事,其中人物眾多,情節(jié)曲折離奇;《艾米莉·勃朗特詩歌》中沒有具體人物、情節(jié)、故事,直接書寫了詩人身處那個時代的壓抑、絕望與抗爭,充分體現了19世紀上半葉英國社會一位女詩人的精神生存狀態(tài),故稱此類詩歌為其“自我詩歌”。
國外對艾米莉的詩歌研究始于20世紀初。前40年主要是對其詩歌的引介性介紹;50、60年代研究者們主要研究其詩歌的主題、意象和重構《貢達爾詩歌》的故事主體,以及把她與拜倫、華茲華斯等詩人的詩歌創(chuàng)作技巧進行比較研究;80年代開始,西方評論界轉入對其詩歌的思想研究,從多角度對其詩歌進行解讀,其中不乏從單一的女性主義視角探索其女性意識。國內對其詩歌的研究起步較晚,上世紀80年代中后期對其詩歌有所提及,到1996年才出現其詩歌全集漢譯本,進入21世紀,其詩歌逐漸受到國內學者青睞。但國內大多的研究還拘泥于國外早期研究的步伐,雖注意到其詩歌中的女性意識,卻沒有重視自然在其詩歌中的特殊性,忽視了其詩歌中女性與自然的倫理關系。筆者在此以其自我詩歌為研究對象,試圖探尋其中的生態(tài)女性主義意識,以期為其詩歌研究提供一種新的視角。
一、女性:被壓制的“他者”
19世紀上半葉,英國工業(yè)革命基本完成,英國社會卻動蕩不安?!百Y本主義正在發(fā)展并越來越暴露它內在的缺陷;勞資之間矛盾尖銳化;失業(yè)工人貧困;大量的童工被殘酷地折磨至死?!倍缘纳姝h(huán)境更為糟糕,女性在家庭、婚姻中不具有任何權利,甚至沒有任何財產支配權,工作范圍也被限定,“到1919年(英國)議會才通過有關婦女就業(yè)的‘取消性別限制法’”,此前對于中產階級的女性,擔當與女仆地位無異的家庭女教師已是最好的工作,而寫作也被譽為男性的專屬領域。夏洛蒂·勃朗特曾寫信給當時的桂冠詩人羅伯特·騷塞(Robert Southey)請教文學創(chuàng)作,騷塞在回信中無情地指出:“文學不能也不應該是婦女的終身事業(yè),婦女越是投入于她應盡的職責中,就越沒有閑暇來從事文學活動,哪怕只是把它作為一種消遣也罷?!庇纱?,為避免非議和偏見,勃朗特三姐妹最初出版作品時不得不使用男性筆名。故而,無論怎樣才華橫溢,詩人也只有哀嚎“我破碎的心胸”“受盡這瘋狂世界的輕蔑嘲弄”。在這樣一個時代,女性缺乏自我身份、自由與生存空間。
作為這一時代的產物,詩人的自我詩歌詩性再現了其自身生存環(huán)境及其精神生存狀態(tài)。她的詩歌中,多處出現“土牢”“牢獄”的意象來指代其身處的社會。身處壓抑的社會,女詩人渴望自由。她吶喊:“我若祈禱,那惟一/啟動我雙唇的禱文只有:/‘請別擾亂我的心,/給我自由?!比欢?,抗爭的精神得到的是“詛咒”,成為“無望的嚎叫”,“苦難和悲痛猶如弟兄,/微笑也慘淡得如悲嘆;/它們每日的癡狂令我發(fā)瘋,/又將極樂變成了巨痛,/一切發(fā)生在我的眼前?!泵鎸κ朗聹嫔#允澜缋锼坪踔挥泄陋毰c瘋魔。
詩人只能將希望寄托于幻想,因此她有許多詩篇直接以“想象”或“幻想”為題抒寫自我。在《為我辯護》里,詩人表明因為現實世界的殘酷而“拋卻了這整個世界”,而選中“幻想之神”;在《致想象》里,詩人把“想象”
(imagination)的人化為“你”:“沒有你這世界便沒有希望,/有你在我就會倍加珍惜它,/你的世界里不會滋長/仇恨、懷疑、冷漠和狡詐;/在那兒自由和我,再加上你,/維持著無可爭辯的絕對統(tǒng)治。”在幻想王國,“仇恨、懷疑、冷漠和狡詐”也不復存在,社會更加和諧,被現實社會深深禁錮而缺失身份與權力的女性也得到自由,獲得對自我的“無可爭辯的絕對統(tǒng)治”。
但把希望寄托于幻想并不能讓詩人得到徹底解脫,被禁錮的生活也因缺失希望而最終只有訴求于死亡。在《她閃耀得那么明亮》一詩中,詩人在對父權制社會勇敢宣戰(zhàn)之后,卻不得不坦言:“希望,是靈魂的幻影;/生命,是空虛短暫的勞役,/死亡,則是統(tǒng)治一切的暴君!”詩人嘆惋:“希望總是笑著為我驅去苦惱,/輕輕說道:‘冬天很快便會過去’;/然而“對我來說,/開花的機會已永遠失去!”
二、自然:人化的“他者”
夏洛蒂曾說,艾米莉就是“荒原哺育的天然孩子
……她與荒原相互依存,就如荒原上的野鳥、常年的住戶、石南荒草和出產的果實……”詩人把對大自然的熱愛生動體現在其自我詩歌中。其自我詩歌中自然意象繁多,從春夏秋冬、黃昏黎明、風暴雨露、陽光云霧到花草灰石、星空宇宙等等。而與眾不同的是,詩人把自然擬人化,大膽地賦予自然萬物生命、感官與情感,讓自然與人密切地交流?!懊孛艿闹θ~因我的絮語,/如夢一般瑟瑟作聲,/所有這些數不清的聲音,/似乎都充滿了生命/”;“我聽到風在不斷嘆息”,秋聲也“凄涼”;“我”參加“五月”與“六月情郎”的婚禮,“旁觀”的“灰色石頭”因看出我的“郁郁寡歡”而向我“問話”;星星“睜著亮晶晶的眼,/整夜深情地向我凝視”;“十二月”還“微笑”;“輕風還不想離開我,/她的親吻變得更熱情——/‘啊,來吧,’她如此甜美地輕嘆,/‘我會贏得你抗拒的心?!边@樣的詩句在其詩歌中俯拾皆是,大自然在此不再是無生命的客體。不僅如此,在《人世不再讓你鼓舞》中,詩人讓人成為客體而凸顯自然的人性,賦予自然主體性,讓大自然以“我”的身份對女性言說:
我知道我那山間的和風 / 依然能給你撫慰欣喜—— / 我的陽光會令你高興, / 盡管你生性倔強乖戾。
當白天漸漸溶入夜晚, / 從盛夏的天空悄悄退隱; / 我看見你的靈魂依然, / 熱衷于崇拜、迷信。
我每時每刻主食著你, / 我清楚你對我向來信服; / 我知道我的神奇魔力 / 可將你的悲哀驅逐。
然而,在工業(yè)革命的浪潮中,充滿生命的自然界遭受前所未有的破壞。18世紀中期,英國率先進行工業(yè)革命,英國最先感受到自然界在工業(yè)化進程中所受到的影響:各類礦場林立,森林變成工廠,煙囪的濃煙覆蓋了原有的美麗自然風光。艾米莉的家鄉(xiāng)豪渥斯(Haworth)是個工業(yè)小鎮(zhèn),擁有許多煤礦場。艾米莉所在的牧師莊園正好處于小鎮(zhèn)與荒原之間,從這幢牧師莊園更能親見工廠對自然界的破壞。詩人曾與寸草不生的遠山共同哀傷,“薄霧尚未散盡,/貧瘠的山坡寸草不長;/陽光和醒來的早晨,/沒添多少金色的景象?!痹谠娙搜壑校匀唤缭诘V場的開采中變得貧瘠與突兀,“寸草不長”這樣的自然背景使得朝陽與黎明也黯然無光。1838年11月11日詩人寓言似的寫道:
“一切像那陰郁的黃昏, / 嘆息著訴說煩惱傷心 / …… / 看到褐色石楠在那兒生長? / 它受盡折磨,并告訴我, / 過不了多久它將難逃厄運; / 它輕輕地說, / “邪惡的石壁壓迫我, / 但去年夏天的陽光中我仍然花開繽紛?!?/p>
據艾米莉的傳記作家查爾斯·辛普森(Charles Simpson)考證,在1838年的冬天,艾米莉第三次離開家鄉(xiāng)出外任教時,“走過石子大路一直到達煙囪林立的哈利法克斯市(Halifax),這讓她洞悉了自然風光在濃煙下的哀傷”。歷經風景迤邐的鄉(xiāng)村到煙囪林立的城市,詩人親眼目睹了工業(yè)革命對自然界的破壞。在此詩中,詩人以石楠為自然萬物的代表,以石壁象征工業(yè)革命進程。目睹因煤礦開采而顯露的皚皚巖石,她傾聽到自然萬物的哀嘆與訴說,她洞察自然萬物“受盡折磨”。詩人借石楠之口控訴石壁的“壓迫”,也借石楠之口懷念“去年夏天的陽光中我仍然花開繽紛”,直接點明工業(yè)革命之前自然萬物和諧生存,花開燦爛。這里“邪惡的石壁”“壓迫”石楠花開,實指工業(yè)革命對和諧自然的摧殘。此詩寓言式地告誡世人工業(yè)革命的后果:“過不了多久它將難逃厄運”——自然界必定遭受嚴重的,甚至毀滅性的破壞。
三、女性與自然同唱共舞
生態(tài)女性主義者蘇珊·格里芬在提到女性與自然的天然聯系時指出:女性就是自然,了解自然的自然,具有自然觀的自然,是哭泣的自然。自然對著自然言說自己。女性與自然的這種天然聯系在艾米莉的自我詩歌中表露無遺?!按笞匀蝗f千的奧秘,/無論可怖或是美麗,/在我眼中都閃如青春——”,這也正體現了“艾米莉與荒原中的花草動物之間幾乎存在一種精神的交流”。她在《在仲夏溫和的半夜》一詩中,一開篇便細膩地描述了“我”“敞開”象征人類文明的“窗戶”,與自然親近,讓自我融入大自然的懷抱,欣賞薔薇上的露珠,讓風輕拂“我”的頭發(fā),無須“大地”的“報告”,“我”也明白自然萬物的心語。接著,詩人暢快淋漓地吟唱:
“我的玩樂伙伴有香花, / 和幼樹的柔嫩枝條, / 我將放任天性自由自在, / 讓感情流淌在自己的河道?!?/ 輕風還不想離開我, / 她的親吻變得更熱情—— / …… / “難道我們不是青梅竹馬? / 難道我不是戀你至今?
在這里,女性與自然萬物隨意地交融,花草樹木成為女性的“玩樂伙伴”,甚至“輕風”成了戀人。女性在自然界中能“放任天性自由自在”,與在現實世界的“禁錮”與“壓制”截然相反。足以可見,詩人把自然界與人并置,描述出女性在自然界中的自我與自由。詩人甚至指出自然萬物與“我”本是“青梅竹馬”,女性與自然自古就存在著天然的聯系。
除去天然的聯系,二者也同處于“他者”地位。父權制社會的二元價值對立觀視女性與男性、自然與人類是兩對對立矛盾;而其統(tǒng)治邏輯則認為,高級統(tǒng)治低級是合理的;女性低于男性,自然界低于人類社會,從而男性統(tǒng)治女性,人統(tǒng)治自然也是合理的。艾米莉在其詩歌中恰恰彰顯了自然與女性這對“青梅竹馬”的朋友同處于被放逐的邊緣地位,得不到世俗的同情。詩人在《狂風在外面喧囂》一詩中這樣寫道,“我”被社會“流放”,跪倒在同樣孤寂而荒蕪的山頂,聆聽石楠的訴說,而被“流放”的我與“太陽下無花的荒野”“都孤獨無友”。詩人在《同情》一詩中直接把大自然的命運與女性命運相連:“他們哀號——你悲泣——必定如此;/風在悲嘆,因為你在嗚咽;/冬將哀傷傾注在雪里/雪下堆積了秋天的落葉/但他們復活了,——你的命運/與他們緊緊相隨。”
弗朗索瓦·德·奧波妮(Francoise d’Eaubonne)在《生態(tài)女權主義:革命或者轉變》中明確指出,自然與女性這對“他者”“只有結盟才能獲得出路,實現解放”。在艾米莉的自我詩歌中隨處可見女性與自然同唱共舞、彼此呼應。一方面,“我”對荒原呼喚:“假如分擔悲痛能感動你,/假如能為你排憂消災,/假如同情憐憫能感化你,/那么請上我這兒來!”另一方面,自然也對著女性言說:“我知道我的神奇魔力/可將你的悲哀驅逐。”“那就讓我的風將你擁抱愛撫,/讓我成為你的摯友和同志——/既然沒有旁人為你祝福,/請歸來和我住在一起——”詩人更大膽地設想女性與自然結盟后的和諧生存:“在我可愛的高沼地,/風光榮自豪地醒來!/啊,請從高地和峽谷里,/喚我去山間小溪徘徊!”那時,自然界的風是“光榮自豪地醒來”,這與工業(yè)革命摧殘下的“陽光和醒來的早晨,/沒添多少金色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女性與自然有如摯友一般邀約做客,彼此親近,擁有自我身份,共享和諧、自由。而一個多世紀后印度發(fā)生的“抱樹運動”也證明了這種結盟的可能性。1973年,著名的生態(tài)女性主義學者范達娜·席瓦(Vandana Shiva)引領了保護原始森林被砍伐的“抱樹運動”,這一運動成功地阻止了更大規(guī)模的林木砍伐,并促使印度政府承諾十五年內禁止伐木,從而也保存了當地婦女依賴森林維持家庭生計的能力。
在其自我詩歌中,艾米莉·勃朗特關注的不僅僅是人類社會內部的倫理關系,更加關注在大宇宙視域中的人類社會與自然世界的倫理關系。英國評論家塞西爾(David Cecil)曾說,艾米莉·勃朗特對人生的看法與維多利亞時代的其他作家完全不同,“她不是像他們那樣從人與其他人的關系中,或者人與人類文明和社會以及行為規(guī)范的關系中去看人,而只是從人和他作為其中一個成員的宇宙的關系中去看人的?!彼膫饔涀骷乙矊懙狡湓姼柚谐錆M著“明顯而讓人無法企及的力量”。作為一位維多利亞時代早期的女詩人,艾米莉·勃朗特描繪了女性和自然在工業(yè)革命進程下的他者形象,賦予了自然界生命和主體性,控訴了自然界在工業(yè)革命中遭受的破壞。經過從抗爭、幻想到絕望的探索之路,詩人大膽地假設女性與自然結盟從而在男性中心的父權社會獲得自我身份、自由與和諧生存。顯而易見,艾米莉·勃朗特的自我詩歌遠遠超越其時代,具有強烈的生態(tài)女性主義意識。這正是其詩歌與眾不同且具有偉大力量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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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付玉群,西南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碩士,主要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
編 輯:朱 林 E-mail:sxmzxs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