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文庫”是中國共產(chǎn)黨第一座中央級秘密檔案庫。它所保管的是黨從誕生起直至1933年黨中央撤離上海期間的重要文書檔案,共計兩萬多份。這些檔案記錄著一部中共建黨史、一部人民軍隊壯大史、一部領(lǐng)袖人物史,在黨史上的意義十分重大。因為極其重要,如何保護它的完好,保護它不落入敵手也成為一項重要使命。
從1927年中央文庫建立到1949年上海解放。在長選22年的動蕩歲月和戰(zhàn)火硝煙中,“中央文庫”就秘密存放在十里洋場的大上海,隱匿在國內(nèi)外反動勢力的眼皮底下。一批忠貞不渝的共產(chǎn)黨人,為保護“中央文庫”與敵人開展了艱苦卓絕的斗爭。
如今,這批涵蓋了中國共產(chǎn)黨成立最初階段的原始檔案。這段珍貴無比的中共早期記憶原貌,完好無損地收藏于中央檔案館。無言地訴說著那段充滿了血與火、奮斗與犧牲的崢嶸歲月。上海市檔案館研究人員薰婷婷與我們一起去追憶那些在腥風血雨中磨礪出的不屈靈魂。
張唯一:第一任保管人老成持重
江寧路673弄文余里10號,年輕持重的“張老太爺”
1927年,大革命失敗后,全國都籠罩在“白色恐怖”之中,中共中央機關(guān)被迫轉(zhuǎn)入地下。為適應地下斗爭的環(huán)境,中共中央成立了秘密工作委員會,并下設(shè)文件保管處,中央文庫就此建立。
江寧路673弄文余里10號(原公共租界戈登路1141號恒吉里),這里曾是中共中央機關(guān)辦公地點,也是“中央文庫”的最初秘密保管處。當時,“中央文庫”由中央秘書處文書科保管,隨同黨中央辦公,那里鄰里環(huán)境相對比較安全,黨的領(lǐng)導人常去那兒閱讀文件。
中央文庫的第一位保管人是中央秘書處文書科科長張唯一,因其辦事沉穩(wěn),老成持重,代號尊稱“張老太爺”。
張唯一物色了兩位政治可靠的同志,成立了文件保管處。當時他們的主要任務(wù),一是集中管理中共中央及中央領(lǐng)導人在工作中形成、留存的文件資料;二是接收中共中央下發(fā)的文件和各地上報的文件;三是接收中央各部委移交的文件。到1930年底,文件保管處已經(jīng)集中了20多箱文件、資料。
同樣的文件,當時其實共有三份。中共中央秘書處規(guī)定:中央下發(fā)的文件和各地上報的文件,均實行“三套制”:一份送交共產(chǎn)國際,一份送中央文庫保存,一份由文件閱覽處呈請中央領(lǐng)導人批辦,由中央特科處理。
恰恰是與中央特科的橫向關(guān)聯(lián),引發(fā)了中央文庫最大的一次風險。
1931年4月25日,時任中央特科主要負責人的顧順章在漢口被捕,隨即叛變?!爸醒胛膸臁毕萑胛C。
幸而,顧順章叛變的消息,被潛伏在國民黨中統(tǒng)負責人徐恩曾身邊的中共地下黨員錢壯飛截獲,及時通知了周恩來。中央領(lǐng)導人和中央機關(guān)全部轉(zhuǎn)移,一切秘密聯(lián)絡(luò)點全部變換,一切聯(lián)系方法停止使用并更換新的方法。同時,周恩來派人緊急通知張唯一,“立即攜帶文件全部轉(zhuǎn)移”。張唯一雇用了兩輛黃包車,連夜將20余箱文件分幾次運往法租界愷自邇路(今金陵中路)的一幢獨立小樓里(張唯一的家中),借此躲過一劫。而中央特科保管的那批檔案也已被銷毀,總算未落敵手。經(jīng)此一險,中央文庫更顯得彌足珍貴。
陳為人:第二任保管員曾受盡嚴刑拷打
西康路560弄合興坊15號,吃不飽飯的木材行老板
1932年秋,中共中央決定撤離上海,再加上張唯一工作變動,“中央文庫”交到了第二任保管員陳為人手里。
陳為人,1921年冬入黨的老黨員,曾兩次被捕入獄,均經(jīng)黨組織營救出獄。被捕期間,陳為人受盡嚴刑拷打,卻始終嚴守黨的秘密,從未動搖。其妻子韓慧英也是一名久經(jīng)考驗的老黨員。
1932年正式接手中央文庫后,陳為人將隱蔽在“張老太爺”家的文件,秘密搬運至自己的家中。在當時敵特、叛徒四處活動的險惡環(huán)境里,一遇情況有異,中央文庫必須立即轉(zhuǎn)移。幾年內(nèi)陳為人夫婦不知搬了多少次家。
為安全起見,中央文庫同外界的聯(lián)系一直是單線的,由韓慧英負責與張唯一進行聯(lián)系。1935年2月,張唯一被捕。不明情況的韓慧英按原計劃前去接頭,被守候在那里的特務(wù)逮捕。
韓慧英被捕后,陳為人馬上轉(zhuǎn)移了中央文庫,他化名為張慧生,化裝為有錢的木材行老板,租下了上海小沙渡路合興坊(今西康路560弄)15號的二層小樓,開始了為期一年多的艱辛生活。
由于在當時很多出租房子的都要求租房人有鋪保(即擔保人),陳為人這時聯(lián)系不到組織,更不能找外人,只能以每月租金30塊銀元的高價,租下了這個不要鋪保的二層小樓。而這每個月的30銀元,對當時失去組織聯(lián)系,斷絕經(jīng)費來源的陳為人來說,是一種難以承受之重。
木材行老板的身份是虛構(gòu)的,而為了守護中央文庫的安全,陳為人又不能出去工作謀生,家里還有三個孩子嗷嗷待哺。沒有任何經(jīng)濟來源的陳為人只有典當衣物,維持最低限度的生活。到最后,陳為人把二樓上的家具幾乎變賣一空,甚至鐵皮罐頭之類零星雜物都賣光了,可一樓的擺設(shè)仍維持著一個老板的“表面文章”。
為了省錢,一家人只能以最便宜的紅薯為食,紅薯飯做好后,陳為人還要蓋上一片干魚端到樓上,等快到二樓門口時又把魚片藏起來,怕孩子們看見了嘴饞。因為魚片是個“道具”,明天還要接著用。他自己日漸嚴重的肺病得不到醫(yī)治,最多只能買兩個蘿卜做潤肺之用。
萬般無奈之下,陳為人叫來了妻妹韓慧如,韓慧如就接替姐姐成為中央文庫的掩護人。1935年底,韓慧英脫險回家。為了生計,韓家姐妹外出教書謀生,這才通過學校的一位地下黨員,與黨組織接上了關(guān)系。
考慮到陳為人的健康狀況,黨組織決定將中央文庫交給中央特科,由徐強派人保管。陳為人移交中央文庫的時候,他已保管了4年的時間。在這4年里,他將秘密寫在各種小說、報紙上的文件與信函抄錄下來,將原來寫在厚紙上的文件轉(zhuǎn)抄到薄紙上,把大字改成小字,并剪下文件四邊的空白,硬是將20多箱的文件壓縮到6個皮箱中。并將文件按作者、地區(qū)、時間和標題編寫目錄、分類裝箱。為了便于查找,陳為人還寫了開箱必讀。
1936年底,陳為人將最后一箱文件移交出去,回到家中后,人就癱了下去,大口吐血,不省人事。1937年3月13日,陳為人在寓所病逝,時年僅38歲。
雖然中央文庫在這段時間由陳為人從西康路(原小沙渡路)560弄合興坊15號移交出去,但這個二層小樓的光榮使命并未結(jié)束,在以后的幾年中,中央文庫幾經(jīng)輾轉(zhuǎn),曾在1939——1940年又回到了這里,后又幾經(jīng)遷移,直至來到它的最后一任保管員陳來生手中。
陳來生:保管中央文庫時間最長的一位
成都北路974號,跑單幫,開切面館的小老板
陳來生接手中央文庫保管工作的時候只有23歲。陳來生原姓甄,1919年出生于上海,1938年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入黨后就一直從事秘密工作,并因此改名陳來生,一直沿用了下來。他雖然年輕,但在幾年的地下工作中,表現(xiàn)出了可靠的黨性和足夠的機智勇敢。也正因為年輕,陳來生在地下黨組織當中都不太惹人注意。對外,陳來生則一直以小手工業(yè)者或普通工人的面貌示人,看上去更是毫不起眼,這恰恰是地下工作者該有的先天優(yōu)勢。
陳來生也可以說是吳成方的“徒弟”。吳成方1926年入黨,20年代末30年代初曾在北平等地做過黨的保衛(wèi)工作,是中央特科骨干。1933年調(diào)到上海,后來接替徐強,成為中共中央社會部上海地區(qū)負責人、八路軍駐滬辦事處情報系統(tǒng)負責人,直接受潘漢年領(lǐng)導。據(jù)陳來生回憶,有一次,他奉命去一個秘密聯(lián)絡(luò)點取電臺配件。走到門前剛要敲門,卻被身后的一只大手拉住了?;仡^一看,正是他的上級吳成方。吳成方把陳來生拉到僻靜處,讓他觀察一下動靜再采取行動。原來,吳成方暗中跟了他一路,也在一路保護著他。這樣的言傳身教和暗中保護,讓陳來生非常感動。陳來生也沒有辜負吳成方的期望。他接手保護中央文庠的時候,正是日本侵略者在占領(lǐng)區(qū)實行最嚴酷統(tǒng)治的時期。時值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日寇更加瘋狂地加緊對中國的侵略和掠奪。在當時的亞洲金融中心上海,日偽憲兵、特務(wù)、巡謦在街頭巷尾布設(shè)著層層明崗暗哨,對抗日力量血腥鎮(zhèn)壓。
陳來生接手“中央文庫”保管工作后,遇到了第一個難題:如何把2萬多份文件從租界里安全運出來!因“中央文庫”的上一任保管員繆谷稔的家位于新閘路,在上海租界里,日本侵略者占領(lǐng)上海之后,對租界的封鎖和盤查十分嚴格。而陳來生的生活圈子在租界之外,只能在租界外為中央文庫找到存放之地。
整體搬運目標太大,一旦暴露就是萬劫不復。陳來生只能用“小魚鉆網(wǎng)眼”的辦法。
陳來生動員自己的父親和弟弟、妹妹,全家齊上陣,選擇可乘之機運送文件。一家人扮作走街串巷“跑單幫”的小商販,利用竹籃、面粉袋等簡陋工具暗藏文件、資料,每人每次只帶幾份,毫不惹眼。他們跟著那些真正的小商販,從不為人所知的小路、小弄堂里七拐八彎,越過敵人一道道封鎖線,繞過一個又一個明崗暗哨,居然沒有一次被盤查。這樣,經(jīng)過了一個多月螞蟻搬家式的轉(zhuǎn)運,才將所有文件安全轉(zhuǎn)移出來。
為了確?!爸醒胛膸臁贝娣诺氐淖銐虬踩?,陳來生向岳父借錢租下了成都北路974號一間沿街的房子,開了一家“向榮面坊”作掩護。而陳來生的“向榮面坊”,其實也不光是掩飾,而是實實在在要做生意維持生計的。他最初接管中央文庫時就知道,組織也很困難,保管中央文庫的經(jīng)費問題要靠自己想辦法。就這樣,陳來生辛辛苦苦、小心翼翼地經(jīng)營著“向榮面坊”,為中央文庫披上了毫無破綻的偽裝。
1949年9月初,陳來生親自押著一輛膠輪車,將全部文件送到中共上海市委組織部。由市委轉(zhuǎn)交華東局辦公廳。上海市委組織部當即開具證明:“茲收到陳來生同志自1942年7月起所負責保管的從我黨誕生時起至抗戰(zhàn)時止的各種文件、資料,計104包,共16箱”,這些文件“未受到霉爛、蟲蛀、鼠咬等半點的損傷”。
9月18日,華東局辦公廳收到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朱德批閱簽發(fā)的電報:“大批黨的歷史文件,十分寶貴,請你處即指定幾個可靠同志,負責清理登記,裝箱,并派專人護送,全部送來北平中央秘書處,對保存文件有功的人員,請你處先予獎勵?!彪妶笾小坝泄Φ娜藛T”原是“有功的同志”,毛澤東親筆做了修改,意即對保護中央文庫有功的同志、朋友、家屬,都應該表彰和獎勵。
1950年2月下旬,中共中央華東局將再次清點登記、分裝16箱的中央文庫全部文件運送至北京,上交中共中央秘書處。至此,中央文庫全部庫藏移交給中共中央。如今,這批涵蓋了中國共產(chǎn)黨成立最初階段的原始檔案,這段珍貴無比的中共早期記憶原貌,完好無損地收藏于中央檔案館,無言地訴說著那段充滿了血與火、奮斗與犧牲的崢嶸歲月。
彭立昭據(jù)東方網(wǎng)_《城市導報》王永娟/文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