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春秋

孫欣

“矮屋靜無嘩，聽食葉蠶聲，敢忘當年辛苦；文星光有耀，看凌云驥足，相期它日勛名。”清朝湖南巡撫陳文恭為湖南貢院題的這副對聯(lián)形象地描寫了考生在寂靜低矮的號舍，奮筆疾書的情景，更深深地道出了千年來知識分子“十年寒窗無人曉，一朝成名天下聞”的夢想。

貢院是無數(shù)學子實現(xiàn)這一夢想的橋梁，更是一個殘酷的沒有硝煙的戰(zhàn)場。

貢院，又稱貢士院、貢闈、貢場、闈場，是科舉考試的專用場所，多用于禮部會試及各省鄉(xiāng)試。臣下或屬國把物品進獻給帝王稱貢。因而，經科舉考試升入京師國子監(jiān)讀書的人稱貢生，而通過考試選拔人才給皇帝或國家的場所便稱為貢院。

貢院始建于唐朝，其緊緊跟隨科舉的發(fā)展而變化。隋唐科舉初創(chuàng)之時，往往借用尚書省的某些廳堂、禮部南院、官員住所，甚至寺廟為考場，具遷徙不定和“取具臨時”的特點。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736年），正式設置貢院，設于禮部，因此又稱禮部貢院。但貢院初設時，考場內空無一物，所需用品皆需考生自備。唐代詩人韋永貽考畢，賦詩回憶考場經歷，曰：“褒衣博帶滿塵埃，獨上都堂納卷回?！保ㄐ焖伞兜强朴浛肌肪砣秳e錄上》）由此可見當時貢院的簡陋。隨著科舉越來越成為士人躋身上層、踏入仕途的唯一路徑，應試學子數(shù)倍乃至數(shù)十倍增長，迫切需要在中央乃至地方建立專門的考試場地，以保證科舉的正常進行。北宋時，地方開始設立貢院，以滿足考試需要。南宋時期，貢院普遍修建，在城市中很常見。明清時期，北京順天貢院規(guī)模僅次于皇城，地方貢院則成為各地最大的建筑群。其中，始建于南宋乾道四年（1168年）的江南貢院，經不斷擴展，至晚清時規(guī)模宏大，僅考生號舍就達20644間，與北京順天貢院并列全國考場之首。清朝末年，改革科舉制度的呼聲高漲。1905年科舉被廢，貢院失去了依存的土壤和原本的作用。各地貢院漸遭拆毀，現(xiàn)今已無完整遺留，僅個別單體建筑幸存，如江南貢院明遠樓和飛虹橋，廣東貢院明遠樓，甘肅貢院至公堂、觀成堂及易地遷建的明遠樓，云南貢院至公堂，等等。

貢院外筑城垣，內建棘闈，設計嚴謹，布局整齊，規(guī)模宏大。整體建筑坐北朝南，以南北為中軸線，對稱排列。一般而言，貢院中路自南而北主要布列大門、明遠樓、至公堂、聚奎堂等建筑，中心建筑東、西兩側設眾多廳堂，從而形成多個四合院形制的建筑單元。在這些四合院建筑東、西兩側則分列號房，四角設有望樓。

從功能上劃分，貢院大體可分為考試區(qū)、外簾區(qū)和內簾區(qū)。從大門至明遠樓及兩側廳堂，以及貢院東、西兩側號舍可劃歸考試區(qū)，主要是考生作答及監(jiān)考官活動的區(qū)域。大門稱為“龍門”，寓“鯉魚躍龍門”之意。明遠樓為考試區(qū)的中心和貢院的制高點，多為三層建筑，主要用于監(jiān)考。東、西兩側號舍是考生應試作答的正式場所。每側號舍分為多排，排間距一般不足1米，十分緊湊擁擠，形成整齊劃一、蔚為壯觀的“號巷”。巷口有號燈和水缸，巷尾有茅坑。每排號巷以千字文“天、地、玄、黃……”編列名稱，但天、玄、帝、皇及圣人名諱，數(shù)目文字和兇煞諸字禁止使用。每一字號又被分隔成若干號舍，每間號舍則命名為“某字第幾號”?！疤熳值谝惶枴北闶菑倪@里來的。號舍建筑最初為木制墻板結構，即用木板搭成簡易棚子，故號舍也稱考棚。因容易失火，而漸改用磚墻。每間號舍僅南面可供出入和采光通風，且空間狹小，據(jù)《廣東文闈科場事例》記載，該地號舍約闊三尺，深四尺。東、西墻上留有一高一低兩個槽，可插入木制承板。這是一種可以上下活動的號板，白天做題時將木板一高一低插入，當做桌椅，晚上則需將上承板抽下與下承板合二為一成為床鋪，以最大限度發(fā)揮號板的作用。但在不足1.5平方米的空間內，考生也只能勉強蜷曲而眠。號舍墻壁上留有小龕，可放置加熱用的小火爐?？荚嚻陂g考生自備伙食，因食物易腐，所以一般只備干糧果腹?？忌柽B考三場，備受煎熬。由此可見，若想在科舉中拔得頭籌，必須同時具備扎實的學問、健康的身體、堅強的毅力和良好的心理素質。

明遠樓往北依次分為外、內簾區(qū)。外簾區(qū)以至公堂為中心，設有掌卷所、受卷所、謄錄所、對讀所、彌封所等部門。外簾主要負責管理生員考務事宜，兼監(jiān)臨、提調等外簾官員的居住場所。至公堂后進有門，入門即為內簾區(qū)。內簾區(qū)為貢院的核心，以聚奎堂（各地名稱不一，也稱衡鑒堂、文明堂、衡文堂等）為中心，還設有內收掌、內監(jiān)試、內提調等部門以及刻字房和印刷房?？荚嚨拿}，試卷的印刷、批閱，考生的錄取和定榜等程序都在內簾區(qū)進行。

作為科舉取士的場所，貢院屬于禁地，其各項規(guī)章制度都體現(xiàn)了貢院規(guī)制的嚴密性。貢院一般三年使用一次，各省鄉(xiāng)試在秋天舉行，故稱“秋試”或“秋闈”。中央會試則在第二年春天三月舉行，因而稱“春闈”。貢院閑置時設專人管理。每逢鄉(xiāng)、會試，貢院都需提前大肆修整一番：嚴禁閑雜人混行出入；在貢院四周墻上插滿荊棘以防止考生翻越，貢院也因此有“棘闈”“棘院”之稱；嚴密搜查梁頭、屋角所藏塞遺棄字紙、文稿，如有發(fā)現(xiàn)，立即銷毀。搜查之細甚至包括查驗有無土色浮松、埋藏文字之弊。考試之日，所有考生從穿戴衣帽到所攜考具都需經過大門、二門的兩道搜查。歷朝嚴禁夾帶作弊。士子入場須“解衣搜閱”，金代更有獨特的“沐浴更衣之法”。元時規(guī)定，拆封點檢舉子所攜物件。清沿明制，對科場夾帶的禁防律令既詳且備，不僅對考生衣著器具做出了最為嚴苛、細致的規(guī)定，如規(guī)定所穿衣褂袍褲，乃至帽襪都必須是單層，硯臺不能過厚，筆管必須鏤空，木炭只許長二寸，蠟臺用錫，只許單盤，柱必空心通底，糕餅餑餑各要切開，考籃要編成玲瓏格眼，底面如一，以便搜檢，（《欽定大清會典事例》卷三四一《禮部·貢舉·整肅場規(guī)一》）而且對搜檢官役也設有獎懲措施。經過層層搜檢，確定非假冒頂替，無私藏夾帶者方可放入貢院。考生隨點名順序按號入座，即刻封號柵，俟交卷時方開。號舍鎖門故稱“鎖闈”，但碰上意外則考生難以逃出。明天順七年（1463年）貢院著火，掌管鑰匙的監(jiān)察御史焦顯因丟棄考生私自逃難，導致90余名舉人葬身火海。此外，考生飲水、吃飯、如廁、交卷、出場也都有嚴格的時間規(guī)定，不準違反?？荚嚸}和試卷印制也有規(guī)定?？荚嚽耙惶?，主考官才將題目告知刻字房和印刷房。試卷連夜刻印，送交外簾官，便立即分發(fā)給考生，以防泄題。正式開考前，還發(fā)給每位考生人手一冊《三場程式》，類似今天的“考場須知”，申明考場紀律等事項。考試期間，考生一人一號，獨自作答。監(jiān)臨、監(jiān)試、巡察等官員登明遠樓監(jiān)視考場秩序，指揮全場，稽查有無代遞、私往之弊。兵衛(wèi)更是持槍挎刀，全副武裝，日夜巡邏。為防止科場舞弊，自唐代開始對考官實行鎖院制度，宋代時加以完善。規(guī)定自進入貢院，考官必須全程禁閉在此，直待閱卷和確定錄取名單等所有程序完畢方能離開，少則三五天，多則五十多天。鎖院期間，不能與親戚朋友見面和書信聯(lián)系。即使在貢院內部，為防止外簾監(jiān)考官員與內簾閱卷官員內外傳遞消息，相互勾結舞弊，貢院規(guī)定考試期間嚴禁外、內簾官員相交，甚至熟人也不得打招呼。正所謂“簾分內外，一毫關節(jié)不通風”。待每場考試完畢，試卷需先經過外簾官員的謄錄、對讀、初選、分卷、彌封，再送至內簾區(qū)的衡鑒堂，由主考官抽簽分給各同考官閱卷。閱卷完畢后，仍在衡鑒堂錄取定榜。

然而在官名利祿的巨大誘惑下，依然不乏為一舉成名而鋌而走險者。夾帶、頂替、行賄、受賄等作弊之事層出不窮，且有愈演愈烈之風。以清乾隆九年（1744年）震驚朝野的順天科場案為例，順天鄉(xiāng)試兩場考試搜出夾帶者42名，夾帶手段五花八門，帽里、帽頂、帽纓、袖縫、褲帶、褲襠，以及燭臺、答帚、戒尺等凡可藏匿的地方，都有人塞進了夾帶文字。由于搜查甚嚴，結果交白卷和未答完卷子的有幾百名，另有2000余名直接放棄考試。貢院門外，被拋棄在角落原本用以夾帶的蠅頭小卷不計其數(shù)，致使當年的科舉成為一場大規(guī)模的、不堪入目的鬧劇丑聞。從現(xiàn)存的《增廣四書備旨》亦可見作弊者為科舉中第、躋身上層而如何費盡心機。該書是從一種千層底文士靴后跟的小抽屜中發(fā)現(xiàn)的，只有火柴盒般大小，可置于手心觀看。該書厚度極薄，卻包括《大學》《中庸》《論語》的全部內容及宋代大儒的詳盡注釋。全書68頁約9萬字，字跡雖小卻能看清，明顯乃昔日考生作弊用書。

然而，自唐代到晚清千千萬萬的考生中，作弊的考生畢竟是少數(shù)。更多的學子為了踏入貢院這個魂牽夢繞的地方，為了實現(xiàn)鯉魚躍龍門的夢想，而選擇了寒窗苦讀，挑燈夜戰(zhàn)，皓首窮經。登科及第的背后是身份階層的轉變，是實現(xiàn)理想抱負的機會，是功名利祿，是光宗耀祖。因此，即便耗盡心血，飽經滄桑，名落孫山，依然屢敗屢戰(zhàn)，以金榜題名為其一生的渴望與追求。

這個人文薈萃之地是千百年來知識分子掙扎拼搏的戰(zhàn)場，承載了多少學子的夢想，成就了多少人的抱負，見證了多少人的榮辱沉浮，又決定了多少人的前途和命運。這個文人向上層社會流動的媒介是科舉制度化、專門化的產物和保證，見證了科舉制度的興衰始末，為歷代王朝選拔貢獻了千千萬萬知識分子，其中不乏出色的政治家和文化精英，基本達到了“明經取士，為國求賢”的功能和目的。

作者單位：青島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