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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肉天親 同枝連起

      2012-04-29 06:24:30翟云英
      蒲松齡研究 2012年3期
      關(guān)鍵詞:孝悌蒲松齡兄弟

      翟云英

      摘要:蒲松齡是個深受傳統(tǒng)孝悌文化浸潤的讀書人,在日常生活中,他以身作則,積極推行儒家的孝悌之道,不僅侍親至孝,而且還能委曲求全,積極維護(hù)兄弟之間的血脈親情。《聊齋志異》中,在積極弘揚(yáng)孝道的同時,也非??粗劂┑碌男?,充分彰顯了兄弟之間濃濃的手足深情。

      關(guān)鍵詞:孝悌;蒲松齡;兄弟;悌德;手足深情

      中圖分類號:I207.419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A

      古人云:父為天,母為地,兄弟為手足。

      眾所周知,在中國傳統(tǒng)的孝文化中,孝和悌往往是連在一起的,是中國傳統(tǒng)倫理道德的基本范疇,兩者共同構(gòu)成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核心和重要鏈條。

      在儒家眾多的倫理規(guī)范中,起統(tǒng)帥作用的思想核心是仁?!墩撜Z·顏淵》載:“樊遲問仁,子曰:‘愛人。” [1] (P146)“愛人”先要從“愛自己的親人”做起,即所謂的“親親”,而“親親”首要的倫理原則是孝悌。孝悌是各種道德修養(yǎng)的起點(diǎn)和基礎(chǔ):“孝,德之始也;弟,德之序也。” [2] (P110)(弟,讀音與意義跟“悌”相同)一個人良好人格成長的歷程中,孝悌教育是最基本的:“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jǐn)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余力,則以學(xué)文?!?[1] (P5)在此,孔子提出了德育與智育并重,而德育為先的教育命題,且德育之首是要孝敬父母,友愛兄弟??鬃拥牡茏佑凶訉Υ艘灿嘘U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wù)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 [1] (P2)有子強(qiáng)調(diào)說,各種人的仁愛之心是由孝悌這種父子之情、兄弟之愛推衍出來的??鬃由踔劣谶€把孝悌與為政相提并論,主張孝悌之德,為政之本。《論語·為政》載,有人問孔子:“子奚不為政?”子曰:“《書》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 [1] (P21)其中的“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三句話是《尚書》的逸文,采入的是周成王表揚(yáng)周公子君陳德行的《君陳篇》的內(nèi)容,說的是君陳有孝順恭敬父母、友愛弟兄的美德,才有資格擔(dān)當(dāng)國家的官職。換言之,君陳所以能參與政事,是因為他有至純的孝道悌德。

      中國傳統(tǒng)的家庭倫理關(guān)系中,主要有父子之間縱向的上下輩關(guān)系,兄弟之間橫向的平等關(guān)系。孝悌是出自血緣親情的自然紐帶,在血親關(guān)系中,除了父母之外,最親近的莫過于手足之情了。孝敬父母,兄弟和睦,是人生樂事。正如孟子所說:“君子有三樂……父母俱在,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3] (P729)父母健在,兄弟無變故,這是人生的第一大樂事。因為父母俱在,做子女的才有機(jī)會盡孝道;兄弟沒有變故災(zāi)患,擁有手足之情,才有可能盡享悌情。兄弟間彼此相愛,互幫互諒,這是一種自然的人性,更是一種淳樸的真情,是自古至今被推崇的處理兄弟關(guān)系的最基本的道德準(zhǔn)則。

      中國古代的讀書人對傳統(tǒng)的孝悌文化場有無以逃脫的傳承責(zé)任,蒲松齡亦不例外。考察蒲松齡的人生軌跡,自始至終他都能自覺地把孝悌之道貫穿到生活的方方面面。表現(xiàn)在創(chuàng)作中,他既沒有展示帝王將相的稱霸奪權(quán),也很少表現(xiàn)英雄豪杰的聚義抗暴,而是將更多的筆墨投注于普通人物的家長里短,關(guān)注具有濃重世俗色彩的家庭倫理問題。用傳統(tǒng)的孝悌觀念,對家庭倫理進(jìn)行了較為系統(tǒng)的建構(gòu),在積極弘揚(yáng)孝道的同時,也非??粗劂┑碌男?,彰顯了兄弟之間濃濃的手足深情,折射出對當(dāng)時社會家庭倫理道德的深刻反思,表現(xiàn)了蒲松齡規(guī)勸世人,使世道人心歸于純正的良苦用心。

      蒲松齡是一個“孝悌忠信之詞,浸入肺腑” [4] (P1368)的人,他以身作則,積極地推行儒家的孝悌之道。因為生活所迫,迫不得已常年在外坐館授徒,家里雖有賢妻孝兒替他奉養(yǎng)高堂,但他猶以不能親自孝親而深以為憾,一旦有機(jī)會,他必定盡心竭力地侍奉孝敬,蒲箬在《柳泉公行述》中曾深情地描述了其父事母至孝的感人情景:

      我祖母病篤,氣促逆不得眠,無晝夜皆疊枕瞑坐,轉(zhuǎn)側(cè)便溺,事事需人。我父扶持保抱,獨(dú)任其勞,四十余日,衣不一解,目不一瞑;兩伯一叔,唯晨昏定省而已。我祖母亦以獨(dú)勞憐我父。一夕至午漏,燈光瑩瑩,啟眸見我父獨(dú)侍榻前,淚眼婆娑,凝神諦聽,輒嚬呻曰:“累煞爾矣!” [4] (P3438)

      在母親病重的期間,在兩個哥哥一個弟弟除晨昏定省外無所事事的情況下,蒲松齡不抱怨,不攀比,四十余日不脫衣、不閉目,獨(dú)自一人不離母親左右,盡心竭力加以伺候,其孝心孝行可見一斑。

      不僅如此,更為可貴的是,蒲松齡不管遇到何種情形,哪怕委屈自己,也要努力維持兄弟之間的和諧關(guān)系,真正踐行了兄友弟恭的儒家教義,用兄弟之間的這種和諧,完成了更高意義上的孝親之舉。在《省身語錄》中他曾經(jīng)感慨嘆曰:“世間最難得者兄弟”、“親兄弟析箸,璧合翻作瓜分?!?[4] 從《述劉氏行實(shí)》等材料中可以看出,蒲氏兄弟四人,成家之前關(guān)系尚好,但在蒲松齡同劉孺人結(jié)婚之后,家里便逐漸發(fā)生了變故。劉氏“最溫謹(jǐn),樸訥寡言,不及諸宛若慧黠,亦不似他者與姑悖讠奚也。姑董謂其有赤子之心,頗加憐愛,到處逢人稱道之。冢婦益恚,率娣姒若為黨,疑姑有偏私,頻偵察之;而姑素坦白,即庶子亦撫愛如一,無暇可蹈也。然時以虛舟之觸為姑罪,呶呶者競長舌無已時?!?[4] (P1308)就因妻子樸厚孝親,深得婆母憐愛,鄉(xiāng)鄰稱道,其他妯娌竟因此結(jié)為同黨,不斷惹是生非,搞得全家雞犬不寧。矛盾愈演愈烈,家庭漸趨冰炭。面對“長舌呶呶”的非常境況,蒲松齡顧全大局,忍讓再三,竭力維護(hù)“血濃于水”的手足之情。最終是他的父親,實(shí)在不忍心蒲松齡夫婦繼續(xù)遭受閑言冷語的驚擾,不得已才說:“此烏可久居哉!”于是大家庭不得不面臨分崩離析的局面:“乃析箸授田二十畝。時歲歉,荍五斗、粟三斗。雜器具,皆棄朽敗,爭完好;而劉氏默若癡。兄弟皆得夏屋,爨舍閑房皆具;松齡獨(dú)異:居惟農(nóng)場老屋三間,曠無四壁,小樹叢叢,蓬蒿滿之?!?[4] (P1308)結(jié)果,蒲松齡只分得薄田二十畝和曠無四壁的三間老屋,而不孝不淑卻能掙善搶、百般挑剔的兄嫂弟媳們卻在房產(chǎn)上賺足了便宜。在分家明顯不公的狀況下,蒲松齡夫婦卻如同傻子一般任憑處置。

      一旦家庭產(chǎn)生糾紛,特別是兄弟之間因經(jīng)濟(jì)利益有了縫隙而無法和睦相處的時候,悌德的可貴品質(zhì)就彰顯了出來。即便兄弟們未盡友愛之責(zé),蒲松齡也要恪守恭讓之儀。

      骨肉天親,同枝連起,如此悌德在蒲松齡的詩中表現(xiàn)突出。

      蒲松齡寫給四弟鶴齡的雜言古詩《示弟》,據(jù)專家考證,創(chuàng)作于康熙十二年(1673)夏天。這年天旱少雨,莊稼歉收,蒲松齡為此寫有《災(zāi)民謠》、《日中飯》等詩,其中描寫道:

      午食無米煮麥粥,沸湯灼人汗簌簌。兒童不解燠與寒,蟻聚喧嘩滿堂屋:長男揮勺鳴鼎鐺,狼藉流飲聲棖棖;中男尚無力,攜盤覓箸相叫爭;小男始學(xué)步,翻盆倒盞如餓鷹。弱女躑躅望顏色,老夫感此心煢煢。

      蒲松齡家糧食不夠吃,只能煮點(diǎn)麥粥充饑,幾個饑腸轆轆的孩子你爭我搶,蒲松齡目睹此景,心中好不凄楚。

      與三位兄長相比,蒲鶴齡沒有功名,徭役賦稅尤其沉重,他本人又較為懶惰,不勤于農(nóng)事,生活也就更加窘困。按理講,大災(zāi)之年,同胞兄弟應(yīng)該相互救助,相互關(guān)愛,但此時蒲松齡家的生活也困頓不堪,根本無力援助四弟,無奈之下他只好寫《示弟》詩訴說衷腸、表明有心無力救助的誠心、愧疚:

      六月不雨農(nóng)人憂,驕花健草盡白頭。我方書空心如剉,聞爾蕭條愁不臥。數(shù)年禾麥微登收,家中百口猶啼餓。爾兄一女三男兒,大者爭食小叫饑。筆耘舌耨易斗粟,兇年行藏安可知?伯兄衣不具,仲兄飯不足;躊躇兄弟間,傾覆何能顧?吾家家道之落寞,如登危山懸高索:手不敢移,足不敢距,稍稍不矜持,下隕無底壑!況爾嬌惰懶耕耘,一遇兇荒何忍云! [4] (P1636)

      “家有隔夜糧,心里不發(fā)慌?!薄妒镜堋愤@首詩陳述了旱災(zāi)之年蒲松齡兄弟幾人人口眾多、衣食不繼,難以照顧四弟的苦衷,最后以兄長的口吻,委婉批評了鶴齡懶于耕耘的嬌惰習(xí)性,盡上了對弟弟的教育規(guī)勸之責(zé)。

      康熙三十一年(1692),蒲松齡53歲,他庶出的長兄兆專去世。兩人雖非一母同胞,但感情甚篤,親密無間。悲痛欲絕的蒲松齡,一連寫了三首詩,以表懷念追悼兄長之情,抒寫了死者給生者帶來的傷痛,對人生無常的感慨懷想,言辭哀怨,情感凄苦:

      除夕殷殷話語長,誰知回首變滄桑!謦欬不聞?wù)嫠茐?,酸辛頻咽已沾裳。系念從來惟手足,傷心寧復(fù)過存亡!歸來獨(dú)向齋頭坐,仿佛履聲到草堂。

      長別人生終須有,雁行生折最傷神!忽看里社余雙淚,每值團(tuán)圞少一人。惡業(yè)慘酷惟后死,悲心感切在終身。年年聚首無多日,悔向天涯寄此身!

      ——《哭兄》

      詩中蒲松齡感慨人家兄弟俱在,佳節(jié)團(tuán)聚,感念自己兄弟凋零、陰陽隔絕,悲痛滿懷。

      昔日我歸家,解

      裝見兄來;今日我歸家,寂寂見空齋。謂不知我至,惆悵自疑猜?;蛟剖挪环担瑴I落濕黃埃。除夕話綿綿,燈昏剪為煤??蓱z七情軀,一死如土灰!我今五十余,老病恒交催。視息能幾時,而不從兄埋?人間有生樂,地下無死哀。死后能相聚,何必諱夜臺! [4] (P1750)

      ——《哭兄,又》

      寫盡兄長去世給自己帶來的肝腸寸斷之痛。

      聚時未覺樂,死后何慘傷!相聚五十年,此日為散場。死者復(fù)何知?生者摧肝腸。乃知人世間,存者不如亡。中夜獨(dú)挑燈,愁燈暗無光。俯仰念生平,氣結(jié)填胸吭。擱筆隨斷漏,涕墮不成章。 [4] (P1751)

      ——《夜作祭兄文,悲不成寐》

      蒲松齡描述要為長兄寫祭文,卻由于徹夜悲慟,終不成篇的悲戚痛苦之情狀。

      以上追悼長兄的詩,哀婉凄婉,催人淚下,令人動容,可見蒲松齡與大哥的感情非同尋常,篤于其他幾個兄弟。

      康熙四十八年(1709),蒲松齡70歲,二兄柏齡不幸病逝。柏齡在彌留之際,其神志恍惚,自言到了一個地方,看到大門上有一塊匾額,寫著三個大字:“黃桑驛”(墳塋的代稱)。有一個人對他說,你在這里住下來吧。柏齡進(jìn)去一看,一望無際,只有幾間房屋罷了。蒲松齡想到二兄臨終的胡言亂語,難抑悲痛,特作絕句《二兄新甫病甚,彌留自言:適至一處,門額一扁,大書黃桑驛?;蛑^余當(dāng)居此。入視之,一望無際,止寥寥數(shù)屋耳。作此焚之》,以示祭奠。

      兄弟年來鬢發(fā)蒼,不曾三夜語連床。黃桑驛里能相見,別日無多聚日長。

      百畝廣庭院不分,索居應(yīng)復(fù)念離群。驛中如許閑田地,煩搆三楹待卯君。 [4] (P1894)

      古稀之年的蒲松齡,年老多病,行動不便,身體也每況愈下,他自知與兄長相聚的日子不會太遠(yuǎn),所以在哀傷痛楚之余,倒有幾分歷盡世事滄桑以后的達(dá)觀,對死亡更多了幾多淡定和從容的感悟。

      這些詩篇,充分佐證了蒲松齡并沒有因為分家而對弟兄們懷恨在心,而是一如既往地惦念著關(guān)愛著自己的同胞,正如蒲箬在《祭父文》中所敘述的那樣:“至兄弟之情,老而彌篤。大伯早世,悲痛欲絕;己丑歲,二伯又故,我父作詩焚之,其詞愴惻,見者無不感泣。嗚呼!此可以知兄弟之情矣?!彼哉f,蒲松齡絲毫沒有因為析箸之變而對弟兄們懷恨在心,而是一如既往地惦念著關(guān)愛著自己的同胞,而且這種“兄弟之情,老而彌篤?!碧貏e是在弟弟鶴齡“蕩析離居,日以薄產(chǎn)修儀,不能兼贍其多口為恨”的窘?jīng)r下,蒲松齡深愧以前沒有盡到做兄長的責(zé)任,心中頗感不安,在傳統(tǒng)的上元節(jié)這一天,他特意讓兒子把鶴齡接到家里來,共享團(tuán)圓之樂:“作團(tuán)圞之會,兄弟連榻,聲息相聞。雖我父喘嗽,我叔脅痛,而早起盥漱兩餐,仍按常時?!盵4] (P3442)

      正是基于兄弟之間純粹的友愛之情,在《聊齋志異》中,除《二商》、《胡四娘》等少數(shù)作品反映同根相煎、兄弟失和,表現(xiàn)“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親戚畏懼”之外,許多篇章都彰顯了兄弟之間的手足情深。

      《張誠》篇真情講述了一個令鬼神為之動容的兄友弟恭的感人故事。張訥、張誠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張訥母親早死,其父繼娶牛氏,生下張誠。兇悍的牛氏經(jīng)常虐待張訥。張誠孝順,對張訥也恭敬有加。他看到母親肆意虐待哥哥,千方百計進(jìn)行規(guī)勸,可牛氏卻置若罔聞。牛氏不給張訥飯吃,張誠就經(jīng)常偷飯給哥哥。牛氏讓張訥上山打柴,張誠就從學(xué)堂里偷跑出來給哥哥幫工,盡自己最大所能,幫助可憐兮兮的哥哥。張訥對弟弟也非常愛護(hù),為了不讓弟弟因偷飯而遭受責(zé)備,他寧愿忍饑挨餓;為了阻止弟弟砍柴受苦,他竟以死相阻。在弟弟為幫自己砍柴而不幸被老虎銜去之后,他因自責(zé)而自殺。被人救活之后,得知弟弟沒死,便踏上漫漫無期的尋弟之路。幾經(jīng)千辛萬苦,歷時近四年之久,終于兄弟喜得重逢。但明倫為此評說道:

      一篇孝友傳,事奇文奇。三復(fù)之,可以感人性情;揣摩之,可以化人文筆。[5] (P392)

      《向杲》是一個弟報兄仇的故事,特別是利用虎的形象,為孤弱者伸張正義的情節(jié)讓人刻骨銘心。向杲與同父異母的哥哥向晟感情篤厚。向晟和一個名叫波斯的娼妓交好,并秘訂婚約。有個莊公子,想贖波斯為妾。在波斯的極力提議下,老鴇答應(yīng)把她賣給向晟,莊公子聽說后,竟把向晟活活打死,并買通官府,使向杲告狀不成。

      心中窩火的向杲,想伺機(jī)殺死莊公子。每天懷揣利刃埋伏在山路草莽之中,可莊公子外出戒備甚嚴(yán),致使向杲無計可施。后在山神祠道士的幫助下,向杲變成一只猛虎,瞅準(zhǔn)時機(jī),一口咬下莊公子的頭顱。

      故事很是震撼人心。向杲給兄長報仇,面臨著許許多多的艱難兇險。在守候莊公子的過程中,遭遇暴雨和冰雹突襲,受盡凍寒之苦。但困難再大,始終沒有動搖他為兄報仇的鋼鐵意志,只要一息尚存也要為哥報仇。有意味的是,向杲孤注一擲,勇殺仇敵,卻讓蒲松齡安排了一個殺人而不被治罪的結(jié)局,讀者讀之,痛哉;想必作者創(chuàng)作時,也不免快哉。

      《斫蟒》同樣表現(xiàn)了感人至深的手足深情。有胡姓倆兄弟去深山砍柴,一條蟒蛇突然把哥哥死死咬住。弟弟見狀,嚇得想跑,但見哥哥不斷被蛇吞,禁不住取出斧頭猛擊蛇頭??沈卟]把哥哥吐出,反而越吞越深,弟弟情急之下,用雙手緊緊抓住哥哥露在外邊的兩條腿,拼命往外拽,竟然把哥哥救了出來。欣喜之余他立馬背起哥哥飛快往家趕,最終哥哥奇跡般被救活了。

      故事短小卻一樣驚心動魄。讓我們難忘蟒蛇口中舍命救出哥哥性命的胡家小弟,他的勇敢機(jī)智,臨危不亂,向我們形象展示了在大難臨頭時兄弟患難與共的骨肉深情。正如蒲松齡在文后的感慨:“蟒不為害,乃德義所感。”

      《湘裙》中的晏伯晏仲倆兄弟亦是如此。晏仲因兄嫂去世早、無子,便想生兩個兒子過繼給哥哥一個。但生育一男之后妻子不幸去世。晏仲酒醉來到陰間,便將兄長之子帶回陽間,精心養(yǎng)育,終使晏伯陽嗣絕而陰嗣繼。后晏仲因色鬼所惑而死,晏伯聞之,便想方設(shè)法使晏仲死而復(fù)生。對這種兄愛弟恭之舉,蒲松齡禁不住地贊美道:“天下之友愛如仲,幾人哉!宜其不死而益之以年也……”。

      在蒲松齡表現(xiàn)兄弟手足之情的故事中,《曾友于》篇也同樣彰顯了同胞和睦相處的可貴。所不同的是,這個故事是表現(xiàn)了嫡庶兄弟之間,由于財產(chǎn)、名分等種種原因所帶來的諸多磨擦和矛盾,故事情節(jié)很切合現(xiàn)實(shí)生活,只不過免不了讓人在唏噓感嘆、掩卷沉思之余,產(chǎn)生一種揮之不去的遺憾和面對人性深處劣根性的沉重。

      曾孝、曾忠、曾信三兄弟是嫡出,曾悌、曾仁、曾義則是庶出。以曾孝為代表的三兄弟自私狹隘,傲慢跋扈,并結(jié)成幫派,對曾悌三兄弟鄙視挑釁,無事生非,不斷地破壞家風(fēng),終于自食其果。作品激情地歌頌了曾悌,這個集孝道悌德于一身的典型形象,他既不偏袒弟弟的固執(zhí)過錯,也不幫助哥哥的兇暴不仁,而是屢屢用寬厚仁義、忍耐慈愛,化解了各種此起彼伏的矛盾沖突,最后終于感化了無德暴戾的曾孝、曾忠、曾信:“友于孝友,遂使兄弟鬩墻,化為雍睦。”“觀之曾友于,可見天下無不可化之人?!盵5] (P463)

      幾經(jīng)波折,曾家最終得以兄弟友愛,孝敬父母,舉家和睦。

      《聊齋》故事中有一個著名的巾幗壓倒須眉的故事叫《仇大娘》,描寫出閣的女兒發(fā)憤為異母兄弟重整家業(yè)的事跡。仇仲之女仇大娘“嫁于遠(yuǎn)郡,性剛猛,每歸寧,饋贈不滿其志,輒忤逆父母,往往以憤去,仲以是怒惡之?!边@么一個性情暴烈,不甚柔順,且深得父親厭惡的女子,但在父親被俘,繼母病重,弟弟孤弱,仇家屢遭劫難之時,義無反顧,挺身而出,獨(dú)撐危局。她投遞訴狀,狀告強(qiáng)賊,奔走相告,追尋仇家,奉養(yǎng)繼母,教養(yǎng)弟弟。歷經(jīng)艱辛,終于重振仇家家業(yè)。當(dāng)別人疑惑地問她:“異母兄弟,何遂關(guān)切如此?”大娘慨然答曰:“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惟禽獸如此耳,豈以人而效之?”聽聽,如此擲地有聲的氣勢,有誰還會堅持女子不如男,女人的名字是弱者呢?“知有母而不知有父,縉紳家且多效之,奈何兩間奇氣,獨(dú)得之婦人乎?”[5] (P454)

      就這樣,蒲松齡通過《張誠》、《向杲》等一系列作品,用動情的文字,謳歌了人性中最溫馨的血脈親情,凸顯出至善至真的兄友弟恭的美德,詮釋了超越于封建倫理道德的最真實(shí)、最圓滿的人倫之美。在這些故事中,兄弟之間能夠相親相愛,和睦相處,非常時期共撐危局,甚至為了兄弟而不惜置自己的生命于不顧,這與那些同室操戈,手足相殘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從而對兄弟不和的不良現(xiàn)象起到了強(qiáng)烈的警示作用。

      參考文獻(xiàn):

      [1]楊伯峻.論語譯注(簡體字本)[M].北京:中華書局,2006.

      [2]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M].北京:中華書局,1993.

      [3]金良年.孟子譯注[M].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4]盛偉.蒲松齡全集[M].上海:學(xué)林出版社,1998.

      [5]朱一玄.《聊齋志異》資料匯編[M].天津:南開大學(xué)出版社,2002.

      參考書目:

      《聊齋志異》中的引文均來自盛偉編《蒲松齡全集》,上海學(xué)林出版社,1998年版。

      (責(zé)任編輯譚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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