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場試水
吾兄如晤:
過去的2009年,大一點的拍賣會上有刻銅上拍的,大概有三場。朵云軒一場,上海工美一場,再就是年末北京的匡時秋拍??飼r這場我是參加了的,并現場拍得了《汪慎生山水》一件,算有些親身感受。這是“沉潛味道——文玩藏珠專場”的極微小的一部分,共10件墨盒(另有一銅如意和一銅盆,不論)。拍品不多,但還算精到。匡時向來能夠積極開拓新的拍品方向,這次雖注意到刻銅文房,但仍屬試探,還是把刻銅放在傳統(tǒng)文房雜項的標準中去考量。目錄中明確列出《刻銅藝術》,緊接著的一段文字是:
《天咫偶聞》記載:“墨盒盛行,端硯日賤,宋代舊坑,不逾十金,賈人亦絕不識,士夫案頭,墨盒之外,石硯寥寥。”
硯是文房拍賣中的熱門,把墨盒與硯相提并論,可謂恰當。有限的圖片,很多是拓片。拓片對刻銅收藏欣賞來說,十分重要。這其中的啟示,值得我們深思。十方墨盒100%成交,拍賣的價格有起拍價、保留價、估價、成交價之分;保留價一般不公開,起拍價一般略低于最低估價。不知是原本認識還是商業(yè)技巧,除估價偏低以外,買家認為好的并不是最高估價。墨盒的文字描述多次強調刻工,如:“刻工流暢細膩”“刻銅凝練簡約”“刀工深峻簡練,極具寫意表達”“刻銅凝練簡約,線條自由率意”。拍目文字惜墨如金,如此不惜篇幅,透出的旨趣不言自明。
有一個感覺值得一書,就是拍賣方并沒有“親筆畫稿”概念。慎生山水和敬庵松樹兩盒,是我等關注的親筆畫稿盒,也就是說,墨盒上的底稿是畫家親自畫上去的,并不是刻者的臨摹。目錄上的文字如下:
1250 民國 慎生款刻銅墨盒
墨盒為臨摹汪慎生的山水畫意而作,畫面刀工深峻簡練,極具寫意表達。
1258 民國 敬庵款刻銅墨盒
盒面橅元人畫刻成,填以石綠,獨具美感。
按慣例,拍賣說明文字發(fā)掘賣點無所不用其極,如此“謙虛”,或是認識使然?
其實刻銅精品的親筆概念,已是共識。關于親筆畫銅最著名的文獻也許是陳師曾之子陳封雄的一篇文章《陳師曾的畫銅藝術》,其中談到:
……我隨先父到那個只有一間門面的同古堂去過幾次。那時我年幼,現在只依稀記得那個店的后半部分是作坊。先父去了就直接到后面找張老板。作坊案子上擺著許多新制成的光板白銅墨盒和銅尺,上面已經均勻地涂了一層細白粉,等待書畫家動筆。先父挑選了中意的墨盒或銅尺后,便在上面作畫。通常都是畫他最擅長的竹、梅、菊。有時墨盒體積較大(現從所遺拓本中發(fā)現有一個圓墨盒蓋的直徑達21厘米),便勾勒一幅線條較繁的山水畫。先父在銅件上創(chuàng)作的畫都由張樾臣親自奏刀,因為他的刻工最精,對先父的繪畫體會最深,所以刻出來的作品與原作不爽毫厘,能將先父的繪畫風格完全表現出來。
因先父在國畫界享有盛名,所以同古堂極歡迎先父去作畫。它所售刻有先父畫作的墨盒等物雖然價格稍昂,但銷路甚佳。
與刻銅專家合作,在銅墨盒上作畫是先父極感興趣的藝術生活一部分。每次他到同古堂小坐,總要留下三五幅畫。不足十年,同古堂張氏兄弟大概雕刻了上千件先父的作品……
刻銅文房藏品進入拍賣,是大勢所趨。收藏刻銅,關注拍賣,是自然而然的事。我們刻銅收藏的理念,和傳統(tǒng)拍賣界的理念有相同的地方,也有不一致的地方。相互的學習借鑒是免不了的。拉雜記下這些,留作備忘。等今年明年刻銅走入拍賣多起來了,再回頭看看,興許是件有意思的事。
即頌
春安。
未君2010.2.9.
近代名家書畫銅刻的提法
吾兄大雅臺鑒:
序文拜讀,非常好。兄文字平和而不失氣度,內斂而富于才氣;大家風范,吾心推許。學習受益了。
關于書名,我覺得十分重要,名者命也。這又涉及到以前的討論,就是“畫稿”的說法。其實“畫稿”一詞真是高明,包括“親筆畫稿”。已約定俗成,言簡意明,很難改變。
有個不成熟的想法,供探討。我們所說的“畫稿”,可名之“名家書畫銅刻”,前可加時間如“清代”“民國”“近代”“近現代”“現當代”等,后可加器物名如“文房”“墨盒”“鎮(zhèn)尺”等;中間可加“親筆”一詞?!坝H筆”一詞視情況可留可舍。
變“刻銅”為“銅刻”,是比照了“石刻”“竹刻”,當然說“刻石”“刻竹”也無妨。但畢竟說“石刻”是單純的名詞。
“名家書畫銅刻”,個見是較嚴謹和深思熟慮的。不說“刻銅”,是不想把“書畫刻”連讀。不說“寫繪”,是感覺寫就是繪,沒包括了書法?!坝H筆”一詞有時有,有時不提,是看言語的側重,以求嚴謹。其實所謂嚴謹,就是不說錯,不錯說,不說和說不到,不是毛病。再者所謂“親筆”,作為工藝美術史上的重要現象,在銅刻上是客觀存在,是學術共識(現階段尚需宣揚普及),但在收藏實踐中,作為“后畫稿時代”的當下,不宜過分強調,可免去不少筆墨官司。形諸文字,免設是非的靶子。
不說“親筆”,不意味降低藝術標準,可強調“精品”一詞。我等心知肚明,親筆大多是精品,老仿精品難求;所見既是精品,親不親筆也無所謂。假如有壽臣刻倪瓚山水,定非親筆,亦我等所欣賞,但為什么沒有?是因為二張和石父刻親筆不暇,名家畫好的還刻不過來呢。這從一個側面推知,親筆畫稿少之又少。效仿二張和石父的匠人,沒人提供畫稿,便摹繪畫譜,或加臆造,這些量倒是很大,就是老仿了。不過分強調親筆,也有現階段不宜過分打壓老仿的良苦用心。
當然倘要結集出書,還是要嚴格把關,只出“精品”。
至于時代的前綴詞,可能是我多慮了。感覺民國一詞,殊難界定。近十幾年民國研究方興未艾,學術昌明,是學人當惜之福。以近代代民國,大致不錯。就陳姚等人物論,是近代人物。我多年前學習郵史,偶撰郵政史郵票史文字,舉筆躊躇。因為郵是政治,是主權,馬虎不得??蹄~是清玩,或可不宜多慮。這話不提了。
拉雜講了些不成熟的想法,請兄多指教。
即頌
文安!
未君
2011.7.21.
畫銅不讓紙絹
老師您好:
近日得銅刻精品數件,吾心歡喜。拓出拓片來欣賞,尤為精彩。寄贈拓片數紙,請賜題跋語為盼。比較同一作者刻銅和其紙上書畫,每有感悟,或可作為當前討論之話題。
畫銅是小品,尺幅不過方寸,且直接書畫于冷銅之上,少了宣紙的暈染效果,筆墨意趣全賴刻銅家的二次創(chuàng)作。尺幅既小,載體又數異類,其精彩程度會不會打了折扣呢?換句話說,作品在未刻之前,單獨作為一幅書畫作品來看,由于畫在銅上,會不會失之荒率過于簡單呢?或者由于書畫家的不習慣,銅上的創(chuàng)作較之紙絹上的創(chuàng)作會不會有些許遺憾呢?
最早玩親筆畫銅時,還是有這些疑問的。后來接觸得多了,觀摩得多了,上述問題的回答就是否定的了。目前基本的看法是:畫銅不讓紙絹。銅上書畫往往是精心之作、精彩之作。以這件汪溶《山水》為例,單獨作為一件書畫作品來看,也是汪溶的精品。其構圖立意、揖讓虛實、筆墨氣韻均堪稱完美。方寸之作不輸高頭大幅。
刻銅家的二次創(chuàng)作,不僅完善了銅上寫繪的筆墨意趣,還增添了金石趣味,特別是山石細部刻畫,神乎其技,令人嘆為觀止。
大多數書畫大家的書畫銅刻作品不讓紙絹,其理由大至可作如下推想:
1、大家就是大家。不論畫在銅、石、竹、紫砂,均筆下有數,拿捏得準;
2、畫了還要刻,刻了還要送人,銅質堅,留之久遠,總要格外用心,絕少應酬之作;
3、新的材質,更能激發(fā)創(chuàng)作的激情;
4、多人合作,好比打擂臺,或有炫技因素,更要使出渾身解數。
名家親筆書畫銅刻文房的創(chuàng)作在民國初年有陳師曾姚華首倡并身體力行,剛開始時考慮到刻藝艱難,多施以簡筆,以少勝多,以意境取勝。與刻銅家合作有年,有了默契,特別是看到刻銅高手如二張雖刻猶寫神乎其技,不僅能表現筆墨暈染、紙絹意趣,連山水皴法也能曲盡其妙,成熟期的刻銅創(chuàng)作便少了題材的局限,于是大幅的繁復的作品也出現了——如姚茫父大幅山水銅刻作品;寫刻相互砥礪,共同挑戰(zhàn)極限。
這一工藝美術史上的奇觀惜如曇花一現。但我們還是能感受到夕陽余暉般絢麗的光芒,并被這光芒刺痛了心眸。癡銅若此,可堪一笑。
謹頌
臺安!
未君頓首
2011.12.17.
只要寫刻皆精,無論親筆與否
賢棣如晤:
日前與賢棣暢聊,總少不了談到“親筆”話題。親筆畫稿是相對摹刻作品而言的。當前的收藏實踐中重“親筆”,輕摹刻。反映的藏品市場價格上,摹刻要低得多。
“親筆”的提法莫衷一是,甚至遭人詬病。記得有一次曾與某資深藏家討論茫父大量的摹刻作品,其有一句詰問印象深刻。我說您這個好,但是摹刻的。藏家說:你說哪件是親筆的?親筆的是你看著他畫來著??!
我無言以對。
大量的摹刻類畫稿級刻銅作品自有其價值在。只要寫刻皆精,無論親筆與否。畫得好,款識題詞刻印皆佳,刻工又可賞,自是精品。在爬梳近代銅刻文房發(fā)展歷史時,有識之士提出了親筆畫稿這個概念。親筆畫稿作為工藝美術實踐中的一種客觀存在,在學術上已是共識。當共識逐漸成為常識,親筆畫稿的提出論證已完成了歷史使命,的確不宜過分強調了。
銅刻精品重要的在刻工。倘有張樾臣刻倪瓚山水,定不是親筆,但一定是大家趨之若鶩的精品。
親筆只是銅刻藝術品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的一道工序,是“渡稿”。參照刻石,可比“上石”的方法。親筆就等于是“書丹”,是真正的“書丹”。上石的方法無外乎兩種:一是書丹,宋以前的碑刻大多是書丹上石的,帖刻是“摹勒”上石的。元以后的碑刻帖刻就大多是摹勒上石了。比照刻石說刻銅,摹刻的刻銅該就是“摹勒”“上銅”的,是相對于“書丹上銅”也就是“親筆”而言的。故宮藏有多件趙孟頫碑刻原稿,趙碑由刻者摹勒上石(原件得以保存),并不降低碑刻的價值。元以后的書丹大抵是字面上的含義了。有資料說壽石工寫碑仍是親自書丹上石,果真如此真乃奇人也!從這個意義上說,親筆、摹刻并無高下,唯親筆論可以休矣。
但刻銅畢竟是刻銅,有其特殊性在。其特殊性之一就是刻銅的歷史太短了,名家參與創(chuàng)作的鼎盛期太短了。有觀點認為這個鼎盛期只有20年左右,洵為定論。由于時間短,只有很少的刻銅藝人成長成熟起來,出類拔萃者如張越臣、張壽臣、姚錫久、孫華堂等屈指可數。大量的琉璃廠店家的刻工未能廣泛參與到與名家的合作中來,于是照著畫譜模仿,照著名家作品摹刻,適應市場需求,畢竟墨盒鎮(zhèn)尺是實用品。由于時間短,頂級刻銅家少,刻親筆還應接不暇,也就沒有所謂的張刻倪瓚這種作品了。
刻銅重在刻。以具體作品論,書畫刻皆精就是精品,就值得收藏。
順頌
商祺!
未君
2011.12.26.
價格現狀與市場前景
吾兄大雅臺鑒:
您談到最近的畫稿墨盒價格虛高,對此我也深有體會。作為新一代的收藏者,關注價格及其市場前景是自然的。名家書畫銅刻的價格,一直以來都是個敏感問題。我們都有共識,書畫銅刻作為一個獨立的藝術品門類,和相對成熟的書畫市場沒有太多的可比性,但又免不了常常與之相比,這實在是令人糾結:就茫父書畫和茫父書畫銅刻而言,相比的結果著實令人瞠目結舌。茫父書畫銅刻的精品價格往往高出書畫很多,差不多是3到5倍的樣子。其他名家也是如此。比如胡佩衡一幅山水精品,從拍場上拿也就5萬元,而一副胡佩衡的山水鎮(zhèn)尺精品,花3倍的價格也難買到。這使得許多玩書畫的藏家,也喜愛刻銅,但一接觸到市場價格,尤其與書畫價格比較,就望而卻步了。
這現狀確實對刻銅收藏的格局和長遠的發(fā)展不利。
市場永遠是對的。換個角度看,也會釋然。比如淺絳彩,畫在瓷上遠比其畫在紙上貴得多,淺絳彩名家如只在紙上作畫,無人問津也未可知。再比如竹刻和紫砂,名家參與的也正逐漸被市場認可乃至追捧,精品價格之高,同樣令人咋舌。
不久前得晤某資深瓷器專家,談到瓷器的路分,頗有啟發(fā)。瓷器中以功能劃分,陳設瓷高于實用瓷,觀賞瓷高于陳設瓷,可把玩的瓷器又往往較觀賞瓷受青睞,所以文房瓷器不因器小而價廉??蹄~文房亦可作如是觀。
縱觀歷史,誰掌握著藏品價格的話語權呢?淺顯的說是文人,是知識階層,是識字的人。所以有字的甲骨比無字的貴,有款的古玩比無款的貴。歷史上的文人青史留名的,絕少白丁。知識階層往往又是官僚階層,定價權掌握在文人官僚階層,自古以來大抵是不錯的。但今天卻有了變化,由于社會的發(fā)展、科技的昌明、整體文化素質的提高、社會財富格局的變化,收藏的格局也有了很大的變化。說白了,話語權是由精英掌握的,而今天的精英,除了官場上的、文化上的,還有資本精英。資本的力量和沖動,給市場帶來的改變,你我無奈草根,只有做壁上觀。
還回到銅刻文房的價格討論上來,可以看到,收藏品類之間也是互動的。還以茫父為例。茫父早幾年是冷名頭,開門精品價低也有流拍。但隨著刻銅收藏的方興未艾,特別是茫父書畫銅刻精品價值回歸,茫父書畫及其金石作品也屢創(chuàng)新高。這種互動是良性的。因此近代名家書畫銅刻得市場前景,我是樂觀看好的。
頌
大安!
2012.2.23.
壬辰龍?zhí)ь^未君于云在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