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需要表白。知道了,意識到了,感受到了,還不行:還需要對方說出來,說明確,親自告訴自己。
賈寶玉的表白只有三個字:“你放心!”這比西方的戀愛男女常說的“我愛你”,內涵要豐富得多也深刻得多。它包含著決心、誓言、宣示、信任、責任諸多內容?!拔覑勰恪?,是一方對另一方的情感趨向的單一表達;“你放心”,是對雙方溶解在一起的愛的情感的概括?!拔覑勰恪钡那楦蟹至勘容^輕泛,“你放心”的情感分量凝重而深摯。“我愛你”可能只是剎那間的情感流露,“你放心”則是??菔癄€不變心的情感誓言。
《紅樓夢》第三十二回,史湘云跟隨賈寶玉一起來到怡紅院,她和襲人說了好多體己的話,包括寶釵和黛玉誰更好這樣的敏感話題。恰好這時賈政要寶玉去會賈雨村,寶玉大不自在。湘云勸他“會會這些為官做宰的人”,引起寶玉的反感。襲人說:“云姑娘快別說這話,上回寶姑娘也說過一回,他也不管人臉上過的去過不去,咳的一聲拿腿就走了?!辈⒄f:“幸而是寶姑娘,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鬧到怎么樣,哭的怎么樣呢?!苯又愦筚潓氣O。
寶玉聽不下去了,說道:“林妹妹不說這樣混帳話,若說這話,我也和他生分了。”
誰知寶玉和湘云、襲人的上面談話,林黛玉全都聽見了。
書中說,林黛玉聽了這話不覺又喜又驚,又悲又嘆。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錯,素日認他是個知己,果然是個知己。所驚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稱揚于我,其親熱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嘆者,你既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為知己,則又何必有金玉之論哉;既有金玉之論,亦該你我有之,則又何必來一寶釵哉!所悲者,父母早逝,雖有銘心刻骨之言,無人為我主張。況近日每覺神思恍惚,病已漸成,醫(yī)者更云氣弱血虧,恐致勞怯之癥。你我雖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縱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間,不禁滾下淚來。待進去相見,自覺無味,便一面拭淚,一面抽身回去了。
這說明寶玉已經得到黛玉的全部信任,知道自己遇到的是真知己。寶玉對她感情的堅定性已無可懷疑,剩下的是誰給他們做主的問題,以及自己的身體狀況能否保障愛情的美滿。
她為父母早逝而悲嘆,為自己的身體不能久待而傷感。
當然,“金玉之論”仍然像幽靈一樣吞噬著她的靈魂。她知道寶釵和自己比是過于強大了。寶釵什么都有,而自己除了有一知己,其他什么都沒有。她只好讓淚水陪伴自己?!锻髂肌非镎f的:“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闭趋煊癖瘎∶\的寫照。
男女之間的愛情,由相悅、相知到相愛,是極其復雜的心理體驗過程。當事的一方總是要不停地追問:這是真的嗎7難道我有這樣幸運嗎?愛情會是如此容易的到來嗎?難道他不愛別人只是愛我嗎?是不是我錯會了他的用意?等等。而在中國傳統(tǒng)社會,作這樣發(fā)問的常常是女方。
當黛玉在意識到寶玉是自己的真知己的時候,就已經在作這樣的發(fā)問了。但光是自己單方面的追問和確定,還不算數,還需要對方的表白、承諾和發(fā)誓。黛玉的經常誓言是,如果得不到愛情,還不如死了。寶玉的誓言是:“你死了,我作和尚?!睈矍樾枰戆住V懒?,意識到了,感受到了,還不行;還需要對方說出來,說明確,親自告訴自己。這就是戀愛雙方的“交心”。也就是說,男女相愛單是情感的交流還不夠,還要有心的交換和呼喚。
當林黛玉聽到寶、湘、襲的談話,已經抽身回去的時候,寶玉正好出來,他看見前面慢慢走著的是林黛玉,而且象是正在哭著。他趕上來安慰“妹妹往哪里去?怎么又哭了?”黛玉回頭見是寶玉,勉強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了?!?/p>
請注意,黛玉如果不是玩笑的時候,很少這樣笑著和寶玉說話。她的“勉強笑道”,是因為心里保存著剛才得到的知己的暖意。寶玉禁不住抬手替黛玉拭淚,黛玉后退了一下,說:“你又要死了!作什么這么動手動腳的!”寶玉知道黛玉沒有生他的氣,便笑道:“說話忘了情,不覺的動了手,也就顧不得死活?!?/p>
黛玉下面該說什么話應對呢?不料她又說了要命的話。她說:“你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丟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樣呢?”一下又說急了寶玉,趕上來問道:“你還說這話,到底是咒我還是氣我呢?”黛玉見寶玉這樣問她,方才想起了上次的事,后悔自己說造次了,于是笑道:“你別著急,我原說錯了。這有什么的,筋都暴起來,急的一臉汗!”
通部《紅樓夢》中,這是黛玉向寶玉第一次道歉。
雖然黛玉是笑著說的,但我們感到的是悲和哀,是陣陣的辛酸,為黛玉,也為寶黛的愛情。
而接下去的情節(jié),就是《紅樓夢》中有名的“訴肺腑”了。
且看書中是怎么個寫法——
黛玉一面說,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寶玉瞅了半天,方說道“你放心”三個字。林黛玉聽了,怔了半天,方說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這話。你倒說說怎么放心不放心?”寶玉嘆了一口氣,問道:“你果不明白這話?難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有錯了?連你的意思若體貼不著,就難怪你天天為我生氣了?!绷主煊竦溃骸肮晃也幻靼追判牟环判牡脑挕!睂氂顸c頭嘆道:“好妹妹,你別哄我。果然不明白這話,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連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負了。你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林黛玉聽了這話,如轟雷掣電,細細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來的還覺懇切,竟有萬句言語,滿心要說,只是半個字也不能吐,卻怔怔的望著他。此時寶玉心中也有萬句言語,不知從那一句上說起,卻也怔怔的望著黛玉。兩個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聲,兩眼不覺滾下淚來,回身便要走。寶玉忙上前拉住,說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說一句話再走?!绷主煊褚幻媸脺I,一面將手推開,說道:“有什么可說的。你的話我早知道了!”口里說著,卻頭也不回竟去了。
“驚心動魄”四個字也不足以形容這段文字的情感沖力。
賈寶玉和林黛玉的愛情,已經有了現代自由戀愛的意味,他們是在未經雙方親長同意和允許的情況下,自己本能地去追尋愛情,是不知不覺自然而然發(fā)生的愛情。但他們又是在中國傳統(tǒng)社會形態(tài)框架內發(fā)生的愛情,是十八世紀中期亦即清朝中葉的世家大族里面的愛情,所以愛情表白的方式帶有十足的中國文化的特點。
黛玉被寶玉的真誠表白深深震撼,書中用“轟雷掣電”給以形容,再恰當不過。黛玉雖有萬句言語,卻不能吐出半個字來,只剩下怔怔的望著寶玉。寶玉也是心有萬千話語,不知從哪一句說起,也只是怔怔的望著黛玉。
兩個人的心完全溶解在一起,語言已經失卻固有的功用。
黛玉走了,寶玉還站在那里發(fā)呆,襲人來送扇子,他并未看出是誰,拉住就訴說:“好妹妹,我的這心事,從來也不敢說,今兒我大膽說出來,死也心甘!我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這里,又不敢告訴人,只好拖著。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夢里也忘不了你!”
這是無法抑止的自我訴說,是愛的無意識流露。他自己其實也不知在說什么,甚至說沒說自己也不知道。待醒過來,發(fā)現面前站著的是襲人,才奪過扇子滿面紫漲的跑開了。
這就是《紅樓夢》的第三十二回,回目叫“訴肺腑心迷活寶玉”。它標志寶黛之間的愛情,由情感交流進入心靈交融的最高階次,從今爾后兩個人再不發(fā)生口角了,體諒和護惜代替了疑慮和探詢,理解和相通成為構筑他們愛情詩意的新的橋梁。
(編輯 徐雅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