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中國慈善精神滯后的倫理思考

王銀春

(1．吉首大學 哲學研究所，湖南湘西 416000;2．上海師范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上海 200234)

2010年9月底，“巴比”的慈善晚宴在中國富豪當中掀起了一場慈善風暴，富豪們“裸捐”者有之，“拒捐”者有之。“巴比”的中國慈善之行，引發(fā)廣泛爭議。有人將此次慈善晚宴稱之為“被慈善”的“鴻門宴”;有人認為慈善觀可以多元化，不必完全與巴菲特共舞;有人認為不論結果如何，慈善行為影響很重要?？偠灾?，美國式的慈善遭遇了中國式的尷尬。2010年10月23日，外國媒體公開宣稱“中國慈善精神缺失”或“中國慈善精神滯后”［1］。無論外國媒體是從何種立場出發(fā)，事實是中國慈善精神的確有待反思與建構。從倫理角度來反思中國慈善事業(yè)與慈善文化，具有重大的理論意義與實踐價值。

一、“愛有差等”的宗族倫理:文化思想羈絆

從儒家學說來看，善即為仁，仁即為愛人?？鬃訌牡赖虑楦谢A出發(fā)，主張仁者愛人，推己及人， “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孟子從“人性善”出發(fā)，提出了“惻隱之心”，即同情心是人的四個善端之一，且為四個善端之首。道家講“德善”，主張“富而使人分之”，“為善無近名”，通過做善事就“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yǎng)親，可以盡年”。佛家講“慈悲”主張止惡揚善，通過“布施”、 “修福田”等行善方法，“大慈大悲，常無懈怠，恒求善事，利益一切”，從而能“普度眾生”。儒釋道文化思想中蘊含了豐富的慈善精神。

中國古代的“慈善”與現(xiàn)代語境的“慈善”是有距離的。中國古代“慈善”從語義角度來理解，許慎的《說文解字》也解釋道: “慈，愛也”。它尤指長輩對晚輩的愛撫，即所謂的“上愛下曰慈”?！按取币嗫捎米髯优畬Ω改傅男⒕垂B(yǎng)。如《禮記·內(nèi)則》中說:“父母皆異宮，昧爽而朝，慈以旨甘”，此處的“慈”即是“愛敬進之”。“善”的本義是“吉祥、美好”，即《說文解字》中所解釋的“善，吉也”。后引申為和善、親善、友好。“慈善”二字合用，則是“仁慈”、“善良”、“富于同情心”。由此可見，中國傳統(tǒng)的慈善主要指一種基于血緣關系的“仁愛”倫理?，F(xiàn)代語境的“慈善”是建立在“平等”、“博愛”基礎上對陌生人的倫理?！杜f約·約伯》在約伯最后的申訴中列出了他的善舉:“窮人求援，我總樂意幫助;孤兒求助，我就伸出援手。在水深火熱中的人為我祝福，我也為寡婦的心欣慰。我以正義做衣服穿上，公正是我的外袍、我的華冠。我作盲人的眼睛;我作贓子的腿;我作窮人的父親;我常為陌生人伸冤;我摧毀暴者的勢力，救援被他們欺壓的人?！?《舊約·約伯》現(xiàn)代中文譯本修訂版)這一闡釋凸顯了慈善的本質精神。雖然墨家講“兼愛”，要讓“饑者得食，寒者得衣，亂者得治”;佛教講“慈悲”，主張“大悲與一切眾生樂，大慈拔一切眾生苦”，但它們都只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支流，“愛有差等”的儒家思想才是文化主流。

在我國的古代宗族社會里，家族關系是最基礎的社會關系?？鬃诱J為“仁者愛人”應從“孝悌”、“忠恕”開始，他要求“弟子入則孝，出則悌”?！靶北惶岬搅藰O端重要的地位，為君子所務之本，形成了“愛有差等”、“親疏有別”的宗族倫理?？鬃蛹戎鲝垺胺簮郾姟?，又主張“篤于親”，這是孔子思想體系相互矛盾之處，這是由孔子所處的歷史階段所決定的。春秋戰(zhàn)國時期，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學者反對奴隸主貴族利用氏族血緣所進行的宗法統(tǒng)治，所以主張“泛愛眾”，支持一家一戶的農(nóng)業(yè)自然經(jīng)濟和血緣宗族關系，所以主張“篤于親”，以家庭為單位的宗法制是我國封建社會關系的基礎。農(nóng)民自給自足經(jīng)濟的生產(chǎn)方式和以家庭為單位的血緣宗親關系決定了慈善是從家族內(nèi)的互助開始的，是在“熟人圈”內(nèi)展開的，是在人情社會的局限慈善。慈善本質上是一種對陌生人的倫理，它是陌生人之間無償自愿的救助，不需要血緣宗族來維系。基于此，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愛有差等”與慈善的本質精神形成了無法調(diào)和的沖突與矛盾。人們不可能既做到“泛愛眾”，又“篤于親”。而無差別的“博愛”與“至善”才是慈善的動力之源。在“愛有差等”的宗族社會里，“孝悌”是仁學之本，是君子所務之本，其次才是陌生人之間的慈善。“愛有差等”的宗族倫理是中國慈善精神缺失的文化思想之源。

二、宗法血緣的財富倫理:文化思想障礙

一般說來，財富倫理就是指人們創(chuàng)造、占有和使用財富的方式以及與此相關的生產(chǎn)、交換、分配和消費的倫理內(nèi)涵和道德意蘊。主要包括三個維度:其一，財富的價值;其二，獲取財富、創(chuàng)造財富的正當性與合理性;其三，分配使用財富的合目的性與正義性。財富要有最終價值目標追求。社會主義的根本目的是消滅剝削，消除兩極分化，最終達到共同富裕。但共同富裕并不是同步富裕，同時富裕和同等富裕。而是建立在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基礎上以先富幫后富，最終達到共同富裕。穆勒在《政治經(jīng)濟學原理》中曾經(jīng)這樣闡述:總量達到一定的水平之后，立法者和慈善家就無需那么關心絕對產(chǎn)量的增加與否，此時最為重要的事情是，分享總產(chǎn)量的人數(shù)相對來說應該有所增加。中國經(jīng)濟增長到一定階段后，社會貧富分化，就需要先富幫后富，讓大多數(shù)的人分享改革開放的發(fā)展成果。著名經(jīng)濟學家厲以寧認為在市場經(jīng)濟條件下可以有三次分配:“第一次分配是按勞分配;第二次分配是政府通過財政和稅收的手段，以社會保障轉移支付的手段進行分配;第三次是通過個人財富轉移和個人自愿交納和捐獻的自覺自愿的方式進行分配”。第三次分配無疑是富人幫窮人，也就是慈善。中國慈善精神缺失，傳統(tǒng)的財富倫理觀念是重要文化思想障礙之一。

其一，藏富不露富致使慈善缺乏道德自覺。在最初的財富積累過程中，中國的部分企業(yè)家，尤其是民營企業(yè)家在市場經(jīng)濟主導下，在“重財富，輕倫理”觀念的支配下，用非正當?shù)氖侄潍@取與積累了財富。比如，在改革開放的初期，許多人鉆政策法律的空子，一夜暴富;在國企改制的過程中，大量的國有資產(chǎn)淪為私有財產(chǎn)。因此，民企的財富就自然而然地流行一種財富原罪之說。企業(yè)家們出于本能自我保護地產(chǎn)生藏富傾向，奢談主動自愿地捐贈。這是中國企業(yè)家在處理財富與社會關系中自發(fā)產(chǎn)生的傳統(tǒng)智慧。

其二，宗法血緣財產(chǎn)觀致使慈善“愛有差等”，宗法血緣倫理觀念是中國傳統(tǒng)財富倫理形成的道德基礎。在個人財富的分配使用上，因為“愛有差等”，所以財富要留給后代，尤其兒子繼承遺產(chǎn)的觀念根深蒂固。古語有云:“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昂蟆钡闹饕δ艹搜永m(xù)家族血脈之外，就是對財產(chǎn)的繼承和守護，防止財產(chǎn)流入他人之手。財富對于家族利益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對財富的繼承與守護顯得至關重要，否則就被視為“不孝”、“敗家子”。西方的財富觀念是上帝才是財富的真正擁有者，人只是在幫上帝管理財富而已。在這種財富觀念下，便滋生了美國鋼鐵大王認為在“在巨富中死去是可恥的”，巴菲特和比爾·蓋茨組織的“半捐承諾”活動。如果希望中國富豪群體做出“半捐”或“裸捐”的承諾，還任重道遠。

三、儒表法里的政治倫理:文化思想瓶頸

在中國文化中一直存在典章層面“獨尊儒術”，維護血緣宗法倫理而制度層面“漢承秦制”，實行法、術、勢治國的“儒表法里”傳統(tǒng)。長期以來，中國古代是中央集權的國家，政府力量強大，民間社會力量弱小。儒家文化的入世精神與“仁政”思想將救助社會弱勢群體，尤其突發(fā)自然災害的賑災看作政府的施行“仁政”的表現(xiàn)。封建統(tǒng)治者害怕民間結社，勢力壯大，從而危害自己的統(tǒng)治?！犊鬃蛹艺Z》記載，孔子曾制止子路在衛(wèi)國出私財救貧:“汝之民餓也，何不白與君，發(fā)倉廩以賑之?而私以爾食饋之，是汝明君之無惠，而見己之德美焉?！保?］這句話明確表明，政府才是社會福利的主要甚至是唯一合法提供者，私人濟貧的行為是在影射政府的無德，被看作是政府失靈的表現(xiàn)。唐朝宋憬反對佛教的時候主張“人臣私惠，猶且不可，國家小慈，殊乖善政”。他認為只要政府施行仁政，根本不需要民間的小慈。

在儒法表里、官強民弱的政治思想指導下，古代慈善主要由政府來承擔，就是通常所說的官辦慈善。魏晉南北朝直至隋唐，隨著佛教傳入及儒釋道的融合，經(jīng)院寺廟等民間慈善一度得到發(fā)展，但到了宋代，官府沒收善款，重新回歸官辦慈善。近代，中國慈善文化及其事業(yè)都得到空前的發(fā)展，慈善理念、主體、機構、制度以及善款來源等方面都取得了長足的進步，也對中華民族的獨立與偉大復興產(chǎn)生了重大影響。這種發(fā)展是與政府失靈、民族精神的激發(fā)所分不開的。新中國成立以后，由于受極“左”思潮的影響，慈善文化一度遭受沉重打擊，1950年《新中國的救濟福利事業(yè)的報告》中，把外國傳教士慈善與民間慈善不加鑒別地統(tǒng)統(tǒng)定性為“統(tǒng)治階級欺騙和麻痹人民的裝飾品”。并且表示，在新中國的福利救濟事業(yè)中，政府是主體，“吸收”個人和團體參加，這無形之中否定了民間慈善事業(yè)的獨立地位。在此后的40年里，慈善理念與慈善事業(yè)在中國一度出現(xiàn)斷層。直至20世紀90年代初，慈善事業(yè)才得以重新出現(xiàn)和發(fā)展。中國現(xiàn)當代的慈善仍然是政府主導的官辦慈善。官辦慈善傳統(tǒng)直接導致了今天中國民間慈善精神和機構的不足。

根據(jù)《中共中央關于構建設社會主義和諧社會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文件精神，慈善事業(yè)屬于社會保障體系四大支柱中的一個支柱。四大支柱中，如果說社會保險、社會救助和社會福利三個板塊主要是依靠政府的力量，那么慈善的力量和責任則主要來自民間社會。事實上歷代的民間造反，大都不是在朝廷放任無為的條件下，而是在朝廷大抑“兼并”的情況下激發(fā)的:從“利出一孔”的秦末，到“五均六管”的王莽，從以抑兼并始而以“西城刮田”終的北宋末“新政”，到宣稱“弗以累貧，素封是誅”的明末加派。而“莊主”帶領“莊客”造“官家”的反這樣一種景觀，更是對“大共同體保護”的一大諷刺。

四、社會信用缺失:現(xiàn)實思想桎梏

公信，就慈善組織而言，是指公眾 (慈善捐助人、受助人、志愿者等)對慈善組織的信任度和社會輿論對慈善組織的評價［3］。它是慈善組織與慈善捐助人、受助人和公眾的誠信互動，是慈善事業(yè)健康發(fā)展的生命。慈善組織比社會上任何一種組織或團體更需要公信。“義利之辯”一直貫穿于中國古代經(jīng)濟社會發(fā)展過程中，義利觀是中國古代經(jīng)濟倫理思想的基礎?？鬃又鲝垺耙娎剂x”，認為“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論語·里仁》)，“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論語·衛(wèi)靈公》)說明信用對于君子立世的重要性。

我國在市場經(jīng)濟建設的過程中，出現(xiàn)了“重財富，輕倫理”的觀念，“貴利賤義”的思想大行其道，不擇手段的追求利潤，財富往往成為不道德的誘因，如拉羅什?？扑f的“德行消失在利益之中，正如江河流入海”，“財富能使我們的美德和惡性充分表露，就像光線顯示出各種物體”［4］。慈善作為最能讓世人感懷、感動和感激的事業(yè)，它“代表了人性光明與崇高”，具有“真正促使人性復蘇的動力”。慈善組織在管理別人的財富過程中誠信是第一位的，必須做到善款善用。但是中國有些慈善組織和個人在面對財富對其道德人性的考驗的時候，“見利忘義”，將善款據(jù)為己有。中國慈善事業(yè)不斷地爆出信用丑聞:“中國母親”胡蔓莉事件、“天使愛心媽媽”付廣榮的人性泯滅、希望工程的假信、青基會濫用善款等等，這些頻發(fā)事件極大地挫傷了公眾的慈善精神和捐贈熱情，使公眾對中國慈善組織的公信度一再產(chǎn)生質疑。據(jù)搜狐網(wǎng)對“造成中國慈善事業(yè)落后的主要原因”在線調(diào)查數(shù)據(jù)顯示，在1460總票數(shù)中，11.78%的人認為是“一部分有捐助能力的人沒有盡到責任”，6.85%的人選擇了“缺少方便妥善的渠道進行捐助”，17.12%的人認為“缺少鼓勵進行慈善事業(yè)的機制環(huán)境”，1.99%的網(wǎng)民選擇了“其他”，而高達62.26%網(wǎng)民都把“中國慈善機構的公益性令人懷疑”作為造成中國慈善事業(yè)落后的主要原因［5］。中國慈善組織的公信危機已經(jīng)成為中國慈善精神缺失的現(xiàn)實桎梏。

五、結語

隨著當代中國貧富差距問題的日益凸顯，對慈善資源的需求將愈發(fā)旺盛，但公民普遍缺乏慈善意識已經(jīng)日益成為中國慈善事業(yè)發(fā)展的首當其沖的瓶頸問題，也就是說，第一要務需在中國倡導慈善理念，構建慈善文化。只有在深刻反思中國慈善精神缺失的基礎上，才能有針對性地構建慈善文化。

［1］Jessie Jiang．Amid China’s Economic Booms，Philanthropy Lags［J］．TIME，2010 －10 －23．

［2］馮國超．孔子家語［M］．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5．

［3］陸鏡生．慈善面面觀［M］．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2007:31．

［4］拉羅什?？疲赖麦鹧裕跰］．許國政，譯．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384．

［5］孫銘浩，蔡永江，劉志毅，等．關于中國慈善事業(yè)發(fā)展問題的戰(zhàn)略思考［J］．內(nèi)蒙古社會科學，1999(1):95－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