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短詩《讓我們再打回鐵吧!》不但呈現(xiàn)了李輕松近年來詩歌創(chuàng)作的新動向,而且,也融合了李輕松多年來的生命體驗與創(chuàng)作經驗。因此,通過“記憶、性格元素與精神的危機”、“愛情、女性與生命的鍛造”、“寫作、技藝與人生的境地”三方面進行解讀,既可以領略李輕松詩歌的藝術特色,同時,也可以明確其豐富的內涵及存在的啟示。
關鍵詞:李輕松 性格元素 技藝 生命
作為李輕松近年來的代表作,《讓我們再打回鐵吧!》內涵豐富、頗具質感,并因“鐵”、“血”等意象和《愛上打鐵這門手藝》《鐵這位老朋友》形成引人注目的“姊妹篇”。事實上,翻開《詩探索叢書·李輕松詩歌》,《讓我們再打回鐵吧!》和其他兩首按照如上順序,置于開篇的首位也在一定程度上證明了它們在詩人心中的地位:即使僅從題目來看,“打鐵”對于今天的寫作與讀者來說,都有一種出人意料的感覺;何況,詩人在“打鐵”的前提下又加了“再”,這一明顯帶有“又一次”含義的副詞,使“打鐵”這一古老的行為,瞬間從特定的歷史走到了今天。
一、記憶、性格元素與精神的危機
李輕松,當代著名女詩人,1964年3月生于遼寧錦縣(今凌海市)。對于所謂“鐵”的童年記憶,李輕松曾講述過“鐵”是其童年時代鄉(xiāng)村記憶中唯一的工業(yè)象征。顯然,對于有過一定生活經驗的人來說,都可以想象孩子對于“鐵”那種既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覺?!拌F”粗糙、本質、深邃、飽滿而不失堅韌?!拔沂冀K不知道,鐵是件好東西/鐵是我血液里的某種物質/它構成了我的圓與缺,我內部的潮汐?!崩钶p松在《讓我們再打回鐵吧!》第一節(jié)中的詩句,既是實寫,又有虛筆:一方面“鐵”的實用性,“鐵”作為身體必須之元素,與身體的力量、血質乃至貧血、生理周期都有關系,因而,“鐵”對于“我”內部圓缺、“潮汐”構成的重要意義不言而喻;而另一方面,則是“鐵”對于“我”記憶和經驗的影響,“我始終不知道”,其實說明了此刻“我”已知曉“鐵”的意義價值,但這是相對于時間和曾經的經驗的。由此聯(lián)想到詩人曾將“鐵”作為“故鄉(xiāng)”,并在《鐵這位老朋友》中寫過:“親愛的鐵,‘我火焰中的一部分/你照亮了所有回憶的天空’”?!拌F”便在獲得某種“歸屬感”的同時,成為一種承載記憶的具體物質。
如果可以將“鐵”視為軟弱的反面,那么,“許多年來,我一直缺鐵/我太軟,太弱/是什么腐蝕了我的牙齒使我貧血/到處都布滿了鐵銹”,其實反映的是李輕松高度自覺之后的渴望?!拔移髨D展望我內心最脆弱但最富有生機的部分,我希望在粉碎一切后看見真實,哪怕是傷痛的部分”,這種敢于撕毀、粉碎、呈現(xiàn)的態(tài)度,在一定程度上已經成為“詩人大都是脆弱的”的反駁。應當說,優(yōu)秀的詩人在特定情境下的堅毅、勇敢往往是超出想象的。那種來自冷與熱、軟與硬澆鑄的情感沖擊,構成了詩人真實的一面。它往往使詩人最能擺脫同時又最易陷入“性格決定命運”的束縛,但這種無形無狀又常常無以名狀的情感又用什么可以比喻?顯然,李輕松在詩中給予的答案是“鐵”,而為此進行的再次“打鐵”,則是一種技藝中的自我鍛造。
既然已經知曉“鐵”的不可或缺特別是自己多年來缺鐵的狀況,“直到我聞見了血,或聞見了?!北愠蔀橐环N“契機”。當然,如果從更為實際的當下生活角度來看,這種“契機”更有可能是一種精神上的危機。正如在另一首關于“打鐵”的詩即《愛上打鐵這門手藝》中,詩人寫道:“我每天都推開‘生活’這道門/與‘平庸’相撞,而我抗拒的方式/卻是越來越少,我的鐵質也越來越少/連骨頭里都是厭倦”。毫無疑問,生活的平庸和無奈是磨平抗拒精神的前提,而失去精神上的抗爭,則同樣意味著“鐵質”的流失,靈魂的日益疲軟、麻木和疾病纏身。由此再次審視此前詩句中“缺鐵”、“太軟”、“太弱”、“貧血”等關乎精神危機的寫照,當下時代精神與文化的某種貧乏也漸漸從語言的帷幕中顯露出來。這樣,精神的危機及其表露就成為詩人感悟生活和歲月之后,重新面對自我的起點。
二、愛情、女性與生命的鍛造
“整整的一天,我們一直在打鐵”,承接上文,這一句在《讓我們再打回鐵吧!》顯得有些“突兀”:對比上文的人稱,“我們”的介入使詩歌的主題發(fā)生了拓展——“打鐵”就字面而言,針對的是一種技藝,但現(xiàn)在的“變化”卻使詩歌的情感轉向了愛,并因“打鐵”不斷深入的力量和姿態(tài)而成為深入骨髓之愛的隱喻?!拔颐业男乜谙駶L燙的爐火/而我的手比爐膛更熱/一股潛伏的鐵水一直醒著/等待著奔流”,在將“打鐵”、“爐火”和體內的鐵水融為一體之后,詩人情感的熱度與濃度已經抵達極致——
親愛的,不要停下, / 我從來不怕疼。從來不怕 / 在命運的鐵砧上被痛擊 / 或被粉碎,只是我需要足夠的硬度 / 來鍛造我生命中堅硬的部分
看來,愛情的主題已經揭示出來了。但“我”不怕疼,也不怕“在命運的鐵砧上”痛擊,顯然是對愛情和命運進行了雙重的隱喻:對于愛情,上述自白語氣的敘述會讓人心領神會、心旌蕩漾;對于命運,上述自我剖析又顯示出一種自強與提升的渴望。“我需要足夠的硬度/來鍛造我生命中堅硬的部分”,詩人期待通過碰撞的方式“鍛造”自己,沒有壓力、對手就擠壓不出“堅硬的部分”,這同樣也是詩人鐘愛“打鐵”、樂此不疲的內在原因。
“女人的詩是展示生命的,而男詩人展示他們的睿智和思考”,“真正能夠感動我的東西始終都是那些具有巨大力量的作品”。盡管李輕松對于詩歌生命意識的認可很容易使其和“女人的詩”聯(lián)系起來,但為詩歌巨大力量而“感動”還是讓其成為當代女性詩人中的“獨特一個”。結合李輕松的成長可知,早年精神病院里工作的經歷曾是其迷戀寫詩的原因。她以這種方式對抗環(huán)境的壓迫,“我企圖展望我內心最脆弱但最富有生機的部分,我希望在粉碎一切后看見真實,哪怕是傷痛的部分?!睂τ谏⒄鎸嵉慕K極追求,使李輕松詩歌形成了一種“破碎的美學”,但顯然,這種書寫需要的是獨特的經驗和承受的力量。在“打鐵”時灼熱的高溫、粉碎的力量的過程中,李輕松的“生命鍛造”與一部女性痛苦的成長史形成抵抗、減縮以及釋放的“狀態(tài)”,這對于生活中在很多方面都處于弱勢的女性而說,委實不易?!霸谒械呐死?,我的含鐵量最高/我需要被提出來,像從灰里提出火”,李輕松如此執(zhí)著、堅忍,如此向往生命中的“鐵質呈現(xiàn)”,在渴望告別昨日甚或一般意義上的女性之后,她期待回歸“鐵”的生命原初狀態(tài)。
“深深地呼吸吧!在這個夏天里/連汗水都與鐵水融為一體/從此我們將是兩個不再生銹的人”,不忘記自身的渴望,不忘記愛人同時也是愛情的永恒,詩人將多個主體重合在一首詩中,同時,也將多個主題融合在詩中。一種淬過火的生命體驗,一種鍛造之后的堅實質地,這些是李輕松女性本色寫作的“致命之處”,也是其讓痛苦獲得意義的書寫過程。
三、寫作、技藝與人生的境地
“我寫作,是因為我在這個過程中得到快樂,這種快樂當然會帶著我自身的氣息。是的,那是我的,我生命里的東西”,“也許沒有人比我寫得更誠實、更直接、更勇敢!只是我無法不讓自己真誠地生活與寫作?!焙翢o疑問,李輕松對于寫作的認識使她的詩充滿生命的質感。她誠實的坦露、突破身體的界限,常常讓她的寫作呈現(xiàn)出“信心、勇氣、欲望的貫穿”;“打破規(guī)范的、極度自由的語言的噴發(fā)”;“獨立、純粹與激情的融合”等姿態(tài)。這種近乎“飛翔”的姿態(tài),自然對寫作及其具體意象(表達)要求甚高。對比古往今來多少詩人常常因語言的蒼白無力而焦慮,急需通過一種具體的物質一吐為快,“鐵”、“打鐵”是屬于李輕松的?!皬膯≌Z中提出聲音/從累累的白骨里提出芬芳”已然和“愛上鐵這種物質”、“愛上打鐵這門手藝”構成呼應。為了能夠突破寫作上一度出現(xiàn)的“失語”狀態(tài),李輕松曾苦苦尋找,“我始終不知道,鐵是件好東西”;“一股潛伏的鐵水一直醒著/等待著奔流?;蛞粋€傷口/它流到哪兒,哪兒就變硬結痂”。能夠以“鐵”的方式找到書寫的物質,能夠以“打鐵”的方式填補寫作的“傷口”,詩人寫作的過程已轉化為一種技藝的生成過程。
顯然,以“鐵”、“打鐵”為意象體現(xiàn)了李輕松巧妙的構思:從想起“鐵”、“打鐵”到“不再生銹”,李輕松完成了昨天到今天的一次歷史書寫和自我轉換。在重溫這門熟悉但卻擱置已久的手藝時,李輕松的詩句自然、流暢又充滿樂不可支的情緒?!皭凵夏欠N氣味”、“帶著一種沉迷的香氣”,在一系列關于“鐵”、“打鐵”的詩中,詩人的陶醉產生了她以祈使的語氣呼喚“讓我們再打回鐵吧”的聲音。在這里,“手藝”和“技藝”是一語雙關的:“手藝”相對于自我及其鍛造過程中的超越;“技藝”相對于寫作和一種久違的心情?!斑B汗水都與鐵水融為一體”,在自我鍛造和“對手”的激發(fā)下,李輕松以更為豐富的想象觸及到寫作過程中突破“瓶頸”的狀態(tài)。
每一首好詩的完成,對于一個詩人來說都是一次提升,但提升的空間卻不盡相同。就《讓我們再打回鐵吧!》的完成來看,從“我始終不知道”到進入“鐵”、“打鐵”的世界,李輕松有一種明顯告別昨天,重讀一次歷史的渴望?!吧钌畹睾粑伞?,“從此我們將是兩個不再生銹的人”,像完成一次藝術品的工匠,滿足地完成一次呼吸。生命中堅硬部分已經提升,我們不再生銹,人生境界的升華需要由內到外的蛻變、更新,而寫作和生命意義上的新旅就這樣在同一空間相互展開!
參考文獻:
[1] 李輕松:《垂落之姿》后記,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2000年版。
作者:張立群,遼寧大學文學院副教授,文學博士。
編輯:呂曉東E-mail:lvxiaodong818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