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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論:世紀之交的批評家側(cè)影

    2011-12-31 00:00:00牛學智
    名作欣賞·學術(shù)版 2011年7期

    六十年的歷史軌跡,文學批評無法離開文學創(chuàng)作而獨立存在,文學創(chuàng)作及其批評又不可能不由彼時彼地特定的政治、經(jīng)濟、文化等錯綜復雜的文化意識生成。特定文化氣候和政治、經(jīng)濟意識形態(tài)造就的話語慣性,就成了培植文學批評最直接的文化因子,這是就整體性來說。宏觀觀察之外,微觀透視也是揭示整體與整體之間、局部與局部之間裂縫、延續(xù)的合適方法。毋庸贅言,我更傾向于從微觀的、破碎的視角來理解六十年來文學批評的思想流變。當我閱讀了我所能讀到的關(guān)于三十年或六十年文學批評的眾多敘述后,開始深深厭煩那樣一種整體性的眼光,對整體性敘述也感到了麻煩和脆弱。直接的一個原因是,我無法進入那種經(jīng)過主體打造,變得合邏輯的、合歷史規(guī)律的,并且一定奔向某種預期中的“目的論”的氛圍。

    坎坎坷坷的來路,疙疙瘩瘩的思緒,以至于我只能選擇斷斷續(xù)續(xù)、坑坑洼洼的腳印作為支撐我串連它們的圓點。如果六十年每一重要階段都有個中心“圓”的話,圍繞圓心不斷擴張,或者無意收縮的不同半徑、不同圓周線,雖無法求出圓的面積,但仍然可以估計出圓實有的占地方圓。有了如此想法,面對復雜的六十年文學批評,我想“工具論”、“方法論”、“啟蒙”與“底層”大概就是不同時期圓的圓心了。在這不同圓心與不規(guī)則圓周線中間波動著的大片水域,野鴨、扁舟是有的,蘆葦和藻類也是有的,但更重要的是它流動的速度、推動時的力度和微風細雨時緩慢的長度。

    在這樣的文學環(huán)境生活,造就若干驚世駭俗的批評家不可能,但這不等于沒有時代的弄潮兒。瀏覽過一些著名的不太著名的批評家的研究成果,首先蹦出來的是六十年來文學批評的大坐標。六十年前的文學批評史,無論是溫儒敏《中國現(xiàn)代文學批評史》,還是劉鋒杰《中國現(xiàn)代六大批評家》,羅列進去的和沒有羅列進去的,都堪稱自成一家,因為他們在批評思想的連續(xù)性上,是獨立的個體;在獨立個體的意義上,又貫穿了連續(xù)性。六十年中,“工具論”時代,除了批評生命力一直從六十年前持續(xù)到50—70年代、“文革”及80年代的為數(shù)極少的幾個人外,“工具論”時代的批評家是秦兆陽、“二周”、“二王”,還是胡風、張光年、邵全麟、周揚?不過,古遠清《中國當代文學理論批評史》(1949—1989大陸部分)、許道明《中國現(xiàn)代文學批評史新編》、王光明的《批評的兩地視野》等著作,早有詳盡考略,周到入史。謂之為“中心批評家”也罷,“非中心批評家”也罷,都無法遮蓋批評家強烈的主體意識。對于新時期以來文學批評,把批評提升為“主潮”力量的有之,納入臺灣、香港版圖,在“兩地視野”搜尋主線的也有之。夏中義《新潮學案》在“學統(tǒng)”的高度,給文學批評尋找哲學、美學根源的,似乎更讓人刮目。而我在這里饒舌的,只能是“方法論”、“啟蒙”、“底層”三個階段時期,陸續(xù)出場并且以個體面目亮相,但又十分了解全局,最終在穩(wěn)定而持久的價值觀、批評觀上塑造了自己批評家角色的學人。這意思是說,按照我個人的旨趣、喜好所重點閱讀的批評家,他們主要不是為遲早要誕生的思想史和批評史負責,也不見得他們的批評實踐、成績就在“方法論”、“啟蒙”、“底層”周圍旋轉(zhuǎn)。情況有時可能相反,不是每一次熱點問題、焦點問題討論中的出鏡率使我喜歡他們,而是他們必要的沉默、有準備的冷淡吸引了我對他們的閱讀。

    如此以來,這些批評家是“學院派”,還是自由派、作協(xié)派,是西方理論的詮釋者、盜火者,還是本土理論的經(jīng)驗書寫者,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給近三十年來當代中國批評界輸送了氧氣,成了事后清點殘局不得不刮目相看一眼的重要棋子。既然批評界猶如棋盤,過不過河肯定是衡量一個棋子起沒起關(guān)鍵作用的一個起碼尺度。在起作用的棋子中間,行走路線又肯定遠比迅速攻城略地但又不能不再退回原位,甚至一退到底的更有意義。那么,我傾心的批評家似乎又多少多了一個特點,那就是可以通過他而融匯了類似于他的相關(guān)批評家,也就是說,集中在某些課題的批評家也許很多,但其他人對該課題的闡發(fā),在廣度、深度和長度上局限于該批評家。這里面先發(fā)制人、搶占制高點很重要,但這些行為除先聲奪人的話語優(yōu)先性以外,能否持續(xù)說下去并且說得有滋有味的更為攸關(guān)。并且在方法論的選擇上,不但深化了該方法論而且不止于方法論的倡揚,否則,價值論就是死板的、靜止的;反過來,只重視價值論,沒有方法論的選擇,就本來成不了批評家。比如,“介入性”一直以來構(gòu)成了人們評價批評有沒有問題意識的隱性標準,然而,那些經(jīng)常捧著任何時代都完全正確的“理論的武器”不放的人,你很難說他的批評具有真正的“介入”能力。

    90年代以來,因?qū)W院現(xiàn)代學術(shù)制度的逐漸規(guī)范,數(shù)字化考核的風行,批評也就越來越變成了“知識”生產(chǎn)。推演一個時髦的概念,經(jīng)營某些范式的理論游戲成了全球化潮流,批評界經(jīng)歷著迅速的“洗牌”,今天你可能獨領風騷,明天也許馬上成為“明日黃花”的情況就時有發(fā)生,這是一種情況;另一種情形是,現(xiàn)代化的學術(shù)管理,使得人文知識分子變得異常謹慎,80年代“上可日月星辰,下談國計民生”的放浪形骸沒有了,語言的從容自由沒有了,取而代之的也許是征引的繁瑣、考據(jù)的古板?!盁o一字無來處”或許僅僅出自對知識產(chǎn)權(quán)的把握,而來自種族、大眾文化、性別、身份、后殖民底部的理論視角,在成功跨越狹窄學科邊界的同時,因為打開空間過大,文學在文學批評中似乎除了充當無足輕重的資料以外,在理論思想的論爭中,文學頗有成為孤家寡人的尷尬,屬于它自己的份額不消說,正在慢慢減少,乃至于被消弭。我寧可在這個角度,理解卡勒的“文學已死”和巴特的“作者已死”;我也寧可在這個角度重溫富里迪的《知識分子都到哪里去了》和薩義德的《知識分子論》或者博格斯的《知識分子與現(xiàn)代性的危機》、馬克·里拉的《當知識分子遇到政治》等等。因為當代中國的“文化研究”在龐雜的知識分析中,其實一直在把簡單問題復雜化。這是自“方法論”以來啟蒙主義批評、底層文學批評都不愿正面言說“政治”的根本原因。在一次次良苦用心的梳理中知識很豐富,但心靈是扭曲了的;一波波的話語浪潮中反思不少,但大多數(shù)是身心修煉、反躬自問的。這是我比較警惕道德批評和啟蒙主義批評的原因。

    “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這一句話用在這里不一定恰當。但以下簡單掃描的批評家(旺輝、王曉明、陳思和、王一川、陶東風、季紅真、孟繁華、賀紹俊、程光煒、閻晶明、洪治剛、趙勇、何向陽、邵燕君、吳義勤、胡平、汪政、施占軍、張新穎、郜元寶、王兆勝、陳劍輝、李炳銀、王泉根、劉緒源、韓進、葛紅兵、王光東、王光明、王宏圖、朱大可、張檸、張閎、肖鷹、段崇軒、徐敬亞、陳超、張清華、陳仲義、周倫佑等等。若以吳義勤、施占軍主編的“e時代批評叢書”作者為例,加上在這里不可能一一羅列的著名的、知名的批評家,像“50后”、“60后”、“70后”、“80后”等龐大的作家群體那樣,人數(shù)差不多過百人。這些批評家中,有些傾向于文學史研究,有些致力于某一文體的研究,有些可能在反復鉆探“純文學”等重大理論問題,或者有些傾注地域文學、學術(shù)史、文化史、哲學思想史、民間民俗文化、大眾傳媒文化等等研究)中,他們不滅的主體性的確是我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鏡子,也是我孜孜以求總想靠近文學批評的動力。

    1.王德威

    王德威引起國內(nèi)批評界高度關(guān)注的,無疑是“被壓抑的現(xiàn)代性”,“沒有晚清,何來五四”等重要批評概念。時間上,王德威的研究范疇屬于現(xiàn)代文學,具體說是通過對既有現(xiàn)代文學研究論域的打開,討論關(guān)系到當代文學研究方向、空間的關(guān)鍵問題。明確的批判目的,使他的批評在大陸盛行時,至少遭遇了兩種反擊:一是從夏志清那里過來的評價尺度,適不適應大陸特殊語境?這是追問王德威的文化時差;二是有了如此文化背景,未能入選一些當紅大陸小說家的“二十位小說家”可否當?shù)闷鹬袊敶≌f的最高水平?這質(zhì)疑的是王德威90年代以后的價值觀、審美觀和批評觀。

    依我看,王德威遭遇的文化時差尷尬,也是國內(nèi)批評家在王德威那里可能遭遇的同樣問題。王彬彬?qū)ν醯峦◆斞感≌f“殺頭”為例批評魯迅的批評就很能說明問題。當年讀王彬彬文章,非常痛快,覺得事情確實如此??墒呛髞矸磸拖耄醣虮虻牡览砗屯醯峦呐u觀不矛盾。王彬彬有意繼承“五四”啟蒙思想,王德威傾心推出他的“審美性”,這本身就是沖突的。另一例是郜元寶對王德威就一些很沒名氣的小說家的推崇進行的批評。郜元寶當然是堅持長期磨練的世界經(jīng)典的文學高度,而王德威是就具體文學細節(jié)的闡發(fā),說明經(jīng)典文學生成的過程,至少是通過不同語境的解讀,發(fā)現(xiàn)即便現(xiàn)在非經(jīng)典但已經(jīng)有文學性魅力的寫作處在怎樣一種運行狀態(tài)。

    那么,王德威所謂“被壓抑的現(xiàn)代性”再怎樣遭遇批判,它本身很少抽象概念,而是落實到批評實踐中這一點來看,應該算是當代文學批評中比較早的對現(xiàn)代性問題進行反思的人;“沒有……何來……”的批評模式,今天來看,實際上就是對90年代盛行的“斷裂論”的一種批評修復工作。王德威的工作,與“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的提出者、“整體觀”的闡釋者和“再解讀”的示范者,一起開啟了當代文學批評多元化的大門。而且王德威的這個文學史模式,把文學理論、文學批評和文學史之間楚河漢界分明的界限打破了。文學批評再一次開始重視文學史意識,強化文學理論歸納的功能,不能說肇始于王德威,但王德威無疑是其中的佼佼者之一。

    2.雷達

    按照韋勒克、沃倫《文學理論》的區(qū)分,雷達可能屬于純粹的文學批評家,因為文學批評在他那里就是跟蹤文學創(chuàng)作現(xiàn)狀、糾正或者強化創(chuàng)作價值偏離與亮點的職能。新時期三十年來,雷達不曾半步離開過創(chuàng)作現(xiàn)場,“現(xiàn)實主義沖擊波”、“新寫實主義”、“新狀態(tài)”、“新歷史主義”、“新世紀文學”等等,他都快步走在最前列。他對這些文學寫作潮流的思辨性文章,差不多都或深或淺地影響著文學史的寫作。當然,作為經(jīng)驗型批評家,雷達最值得關(guān)注的是他的“主潮論”。“主潮論”在哲學觀上肯定受惠于李澤厚“救亡與啟蒙”、“救亡壓倒啟蒙”的影響,也是“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研究范式中的一個分支。但在“現(xiàn)代性”的看法上,雷達與他們有了區(qū)別。雷達的“主潮論”強調(diào)作家對時代、民族整體發(fā)展的書寫,即他在以上寫作潮流的發(fā)現(xiàn)與梳理中,始終堅持表達文學個體在無意識中反映出來的民族主體聲音和時代進步的正面肯定性價值。這樣,他的批評就既不是“向內(nèi)轉(zhuǎn)”中的沉迷性批評,也不是“向外轉(zhuǎn)”中絕對社會性的眼光。說他的批評是地道的“中國化”也許有點矯情,但他格外注重批評話語的通俗、靈動,又不能不令人聯(lián)系到中國古代文論的“妙悟”等特色。

    3.南帆

    80年代初崛起于“華東師大作家群(包括批評家)”的南帆,是80年代中期“方法論熱”中的批評中堅,夏中義在《藝術(shù)鏈》這部具有顛覆意義的文藝心理學著作中就曾說過,他對現(xiàn)代主義文學在形式上的探索,就受南帆形式主義批評的影響。當然,關(guān)于中國文學的現(xiàn)代主義及其批評,最先想到的可能不是南帆,而是吳亮。后者“敘述的圈套”一語,據(jù)我所知,一直被用作“先鋒派小說”的經(jīng)典術(shù)語。南帆與吳亮的不同,在于南帆能于形式主義批評中滲透作家主體的“革命性”意圖——這是價值論的。也就是南帆批評起步于形式論,而回歸于主體論。早年的這些風格,南帆一直保持到今天?!逗蟾锩霓D(zhuǎn)移》《五種形象》等等,都是直陳時代轉(zhuǎn)型期作家主體意圖微妙轉(zhuǎn)向的批評力作。在“文化批評”的批評隊伍中,南帆是其中重要一員。關(guān)于人們對文化研究作為文學批評方法的質(zhì)疑,南帆大概是最早提出抗議和對文化研究進行學理界定的一人,這集中在他的理論批評專著《理論的緊張》一書中。自然,文化研究隊伍之龐大,不僅包括現(xiàn)今差不多所有致力于當代文學研究的青年學子,比較著名的文化批評家還有陶東風、王寧等。南帆的文化批評始終把目標鎖定在文學上,準確地說他始終在通過批評,解構(gòu)一批已經(jīng)形成廣泛影響的文學理論和文學史寫作定勢。如何擴大文學的影響力,怎樣拓寬文學研究的維面,是南帆較為穩(wěn)定的批評思路。所以,有人稱,南帆受巴特影響——主要指他的散文寫作,不是沒有道理。至于文學批評上受誰影響,這不是真命題。更何況南帆早說過,選擇理論不是選擇族裔,而是看不管哪種理論有沒有說服力。

    4.陳曉明

    在北京批評圈里,陳曉明、張頤武被戲謔地成為“后學家”。由此可見,在引進“后”學上,這兩人當然還包括其他批評家,是立過汗馬功勞的?!昂笮聲r期文學”提出之后,張頤武走得太遠了,看看他經(jīng)常吊在嘴上的術(shù)語,什么“新新人類”、“架空性寫作”、“強者文化”、“后崛起”之類,就知道他已經(jīng)不是一個把文學研究定位成自己志業(yè)的知識分子。相比較,陳曉明要穩(wěn)健得多。用后現(xiàn)代理論特別是巴斯、巴塞爾姆、巴特、拉康、??碌热说睦碚摻庾x中國先鋒派小說,從此先鋒派小說被歷史化,陳曉明是中國當代批評家中第一人。正如他在《無邊的挑戰(zhàn)》寫作中所表達的那樣,是80年代特有的文學氛圍、特有的“友情”以及特有的對文學的癡迷感,把自己推向了歷史的前臺。陳曉明之后,研究先鋒派小說的還有洪治剛、謝有順等。因為陳曉明已經(jīng)從語義學、文化學、敘事學、社會學、思想史的角度全方位深入地觀照了先鋒派小說的本相,后來在這一方面開采的學人,大多苦于無題可做,因而顯得黯淡了許多。

    陳曉明不同于其他“后”學批評家的地方主要在于,他首先深研了后現(xiàn)代諸理論流派,比如他的《德里達的底線》那樣的專著。因此,無論是把脈中國當代文學的“主潮”,還是給“純文學”還魂,總與依循民族魂魄的雷達不一樣,也與在辯論中抽象“純文學”的批評家判然有別。更重要的還表現(xiàn)在,陳曉明或許是“敘事學”用得最純熟的少有的幾個批評家之一。雖然除《中國當代文學主潮》外,《無邊的挑戰(zhàn)》《不死的純文學》《表意的焦慮》等等著作,語言特點像他的碩士生導師孫紹振說的那樣,比較艱澀,也比較生硬,總有消化不良的感覺。這一點絕非小事,比如有論者就從他對“十七年小說”前后不同的判斷中,看出語言的消化問題,其實關(guān)系到價值衡估的大事。借重某些西方理論和完全使用西方某一派理論,對于異常紛亂的中國當代文化而言,畢竟是兩個概念。這兩個概念的混用中,多少暴露了陳曉明的問題,就是沉浸其中的西方后現(xiàn)代理論似乎已經(jīng)暴露了闡釋中國當代文學的局限。

    5.吳炫

    1986年末吳炫在《當代作家評論》發(fā)表了《批評即苛求》之后,就標志了他在批評上將要選擇的路子。這路子就是“否定主義”。二十多年來,從“穿越中國當代文學”、“穿越中國當代思想”、“穿越中國當代理論”的“穿越論”,一直到“否定主義美學”、“否定主義文藝”以及“否定主義批評”。吳炫一路披堅執(zhí)銳、披荊斬棘。如果“第一”、“少數(shù)幾個之一”是形容突出成績的含有保留色彩的形容詞。那么,對于吳炫,恐怕就只能說是“原創(chuàng)”了。閱讀吳炫的“否定主義批評”,很自然想到80年代初劉再復一石激起千重浪的“性格組合論”。然而,語境的不同,劉再復火了,吳炫卻反而顯得有些“另類”。由大上海而杭州,由名大學而普通高校,甩掉了浮華、喧鬧,守住了沉實與寧靜。這符合他建構(gòu)的龐大理論批評體系——否定主義。只有退出得足夠遠,或許才能看得足夠透徹。

    如果從預言角度解釋,中國當代文學批評除了人們指出的現(xiàn)有“諸多不足”以外,要徹底根治這些屬于批評主體自律方面的不足,希望恐怕最終要從批評主體生成的背景——根深蒂固的理論頭腦、思維定勢的改觀開始。

    6.蔡翔

    做文學刊物編輯而成為批評家的,當代中國并不比現(xiàn)代中國少。蔡翔大概是其中之一,類同與他成長路線的還有許多,比如《中華文學選刊》的王干、《收獲》的程永新、《人民文學》的李敬澤(這里所說的編輯職業(yè)成就的文學批評家,主要指文學期刊編輯,當然不只這些。一些省級文學期刊和重要大型文學期刊的主編、編輯雖然傾向于創(chuàng)作,或有些索性“述而不作”,但自新時期以來的各種文學思潮運動中,他們通過設置相關(guān)欄目推介文學新質(zhì)、推進文學發(fā)展本身,毋庸置疑是文學更具實踐性的批評活動。此一點的有關(guān)詳細論述可參閱批評家黃發(fā)有《媒體制造》和其他學者的一些“文學期刊”研究等論著、論文。至于那些分布在祖國不同版圖的重要文學理論批評刊物的主編、編輯,如《南方文壇》的張燕玲,《當代文壇》的羅勇,《小說評論》的李國平,《名作欣賞》(上旬)的續(xù)小強、《文學自由談》的任芙康、黃桂元,《揚子江評論》的丁帆等,《文學評論》的董之林,《海南師范大學學報》的畢光明,《當代作家評論》的林建法等等。他們有些本身是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專家、文學史家,如丁帆、董之林等。有些在相關(guān)研究領域亦有重要著作行世。“春江水暖鴨先知”,沒有他們理論批評家敏銳的慧眼去發(fā)現(xiàn)、組織,文學理論運行的重要話題,以及對于每個階段出現(xiàn)的難點、焦點問題的討論,恐怕就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及時和活躍,至少我個人認為他們的這些編輯行為,不單是通過闡釋編輯的某種職業(yè)精神能解釋清楚的,等等。看過蔡翔的簡歷,好像他還有吳亮、李陀、陳建功等等都有漫長的普通工人生活,而且是車間工人。

    蔡翔任《上海文學》主編時的批評文章,其實在人們心目中的印象并不是很深,這主要因為,那時候他的文學生活其實介于創(chuàng)作與隨感之間,許多見解深刻的論述,比如1990年散文《底層》對“底層”現(xiàn)象的發(fā)現(xiàn)和命名,是國內(nèi)最早啟用“底層”概念來評述某類文學潮流的批評家??墒?,這一點,隨著作家王小波的去世,隨著王小波更顯智慧的“沉默的大多數(shù)”的風靡,蔡翔關(guān)于“底層文學”的最早論述反而沒引起人們足夠的重視。

    我對蔡翔批評文章的較全面閱讀,是他對50—70年代文學的批評。前面已有唐小兵等人著《再解讀》對閱讀思維的培養(yǎng)、改造,再來讀蔡翔的批評,他以“動員—改造”模式、“國家—民間”框架,以及革命、意識形態(tài)、知識分子與想象力的思辨性批評,50—70年代文學的面目一下子從“再解讀”的最初形象中被解放出來了。尤其“再解讀”中被普遍性貶抑取消的作家主體性,在蔡翔的研究中重放異彩。實際上,蔡翔的眼力、識力、解釋力,并不是借重了多么了不得的新理論,他完全、或者主要靠自己的切身生活體會在寫作。這樣以來,那一段文學作家作為知識分子、敘述者,不被動、甚至相當主動的合唱意識,為我們重新認識“工具論”開辟了另一空間。與蔡翔形成對比的是黃子平,如果黃子平《“灰闌”中的敘述》實現(xiàn)了敘事理論對50—70年代文學的深入觀照,那么,蔡翔可能走的是另一路子——用切身體驗丈量那段文學史的底部秘密。

    作為批評家,蔡翔的批評,尤其對今天已經(jīng)相當“知識”、相當“理論”的“學院派”批評啟示在于,批評之于文學創(chuàng)作,情感、生活、體驗的真,比理論的玄乎更有價值。放大一點,蔡翔的意義,對于所有批評家來說,要重新恢復批評在作家、在讀者心目中的地位,就得自己先全身心地投入到那個世界當中去。

    7.戴錦華

    聽北京電影學院的學生講,戴錦華剛到“北影”時,系主任很不放心戴錦華的教學能力,該領導很認真地找了一摞電影理論方面的著作讓她先學習再上崗。戴錦華手捧書籍不無輕蔑地說,我不出三個月也給你寫一本。傳言不是傳奇,戴錦華的“快手”實屬真事,與孟悅合著的《浮出歷史地表》,通篇不著一注釋,即是例證?,F(xiàn)實生活中的戴錦華似乎也頗得名士遺風,亦師亦友的洪子誠在其《我的閱讀之戴錦華》一文中,每每談到戴錦華的灑脫和豪爽,“香煙一根接一根”。

    “女性主義批評”今天還在照例運行,但觀其大略,大多數(shù)概念、說辭,包括援引的理論資料,恐怕也很少有超過戴錦華《隱形書寫》的。至于《浮出歷史地表》這本處女作,戴錦華不無自豪地說,“第一”非他莫屬。這恐怕不是什么妄言,新時期開始,中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才有了覺醒的機會,戴錦華一開始追溯到張愛玲、蘇青等被文學史遺忘了的作家那里。在時間上與夏志清《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在國內(nèi)的出版在同一時間段。就專論而言,作為女性的戴錦華似乎更貼近那些孤獨的靈魂。而對90年代大眾文化的研究,戴錦華所開的角度——“書寫文化英雄”,你可以說她是精英主義的,但她從精英知識分子的立場反思大眾文化的做法,其揭示的深度,至今看來,并沒有多少人能超過她。這也許多少可以解釋,當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為什么走不出波伏娃、斯皮瓦克等人陰影的部分原因。

    8.耿占春

    以寫詩起家,詩評揚名,為新時期詩歌整體研究奠定批評家的地位。耿占春的批評流水線真如此單純嗎?有道理但不完全。

    新時期詩歌整體研究不惟耿占春一人,徐敬亞、陳仲義、周倫佑、陳超、張清華、燎原等等都是很出色的詩評家。另外,“崛起”論之后還有眾多的詩歌批評家,不過,他們的詩歌感受力隨著語境的多次轉(zhuǎn)換,話語方式已經(jīng)很難跟上詩歌變化的節(jié)拍。耿占春的詩歌批評,對我而言,我覺得是他把批評創(chuàng)作化了?!妒ハ笳鞯氖澜纭愤@一書名,就可以抽取出一個有效的詩歌命名。90年代以來詩歌寫作,就大勢看,不就是在“象征”崩塌的日常生活世界涂抹嗎?之前,以朦朧詩為代表,詩人沉浸在個人隱蔽的象征體系中,90年代以來,詩人不再“象征”,經(jīng)驗、修辭都轉(zhuǎn)向了身體、內(nèi)務、私密,而這些詩歌語言又都是在局部的、地域的、微觀的地方重新升起“象征”的旗幟。這時的象征就只能是知識的、個人經(jīng)驗的和文化氣質(zhì)的。

    耿占春從個體的感官出發(fā),融詩歌語式于豐沛的想象之中,最終變成了徹底的創(chuàng)作者?!队^察者的幻象》的閱讀是一次“心靈的探險”,更是一次高級別的詩歌會晤。僅這一點來說,耿占春在文論中體現(xiàn)出的靈感,使得不少用理論、用知識建構(gòu)各種詩學觀的詩評家黯然。

    9.王彬彬

    王彬彬有一篇短文,叫《不做職業(yè)批評家》(訪談),但王彬彬又的確是職業(yè)批評家。他是大學里的文學教授、博士生導師、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專家。所以,在王彬彬那里,分解職業(yè)與志趣,是了解他不容忽略的一個特點。

    1992年至1994年間“人文精神討論”中的“二王之爭”給人們的印象很深,根據(jù)王蒙給王彬彬的定義,是“文學青年”、是文章發(fā)表不出去的“憤青”者,如此而已。由一個小青年成長為一名批評家,其路之漫長,可謂“路漫漫其修遠兮”。然而,正是在那個青年人不便于說話的年代(其實已經(jīng)是新時期了),王彬彬?qū)ψ骷彝跛返脑u價、對詩人兼評論家的何其芳的評價,何其獨到,何其透徹?!哆^于聰明的中國作家》基本上確立了王彬彬在批評界的形象,用《文藝爭鳴》編輯、他的朋友朱競的話說,王彬彬“在‘五四’的旗幟下”,是“新五四派”。這些評價是完全正確的,表明王彬彬的“不做職業(yè)批評家”,是時時刻刻反觀職業(yè)批評家的人。

    然而,身為文學教授、批評家,王彬彬貢獻出來的批評方法、論評思路,我以為是“心理人格論”批評。這在敘事學、解構(gòu)主義成為批評家普遍追求的文論環(huán)境,“心理人格論”角度也許能解除敘事學、語言學、形式主義和解構(gòu)主義給作家、作品賦予的超重意義籌碼。這一點,陳曉明等人是加法式看待“先鋒派小說”,而王彬彬則是減法式批評“先鋒派小說”。他的這種批評思路,與他長時間面對“五四”知識分子有關(guān)。在他看來,無論怎樣的文化環(huán)境、怎樣的審美趣味占上風,“人”其實不復雜。那么,作家的精神境界就始終與走在大街上的那個人的知識儲備、認知水平密切相關(guān)。也許,王彬彬沉潛于作家心理—人格維度的批評,是最為隱蔽的解構(gòu)主義批評。

    10.李建軍

    劉再復主體論的提出,標志著在文藝理論上被動的、自卑的、消極反映統(tǒng)治的結(jié)束,一個審美主體覺醒的歷史階段已經(jīng)開始。這不是低層次經(jīng)驗的復蘇,而是理論上的自覺。在新的邏輯起點上,劉再復提出新的范疇:實踐主體性和精神主體性,創(chuàng)作主體性和欣賞主體性。這是文藝理論家孫紹振1987年作出的評價?!爸黧w論”被提上文藝理論的議事日程也被稱為是文學“回歸自身”時期。這都與1985年“方法論熱”的積極推進有關(guān),但“主體性”在后來批評實踐中的走偏,特別關(guān)于“先鋒派小說”形式批評的演繹中,“主體性”幾乎被形式實驗遮蓋。

    李建軍在這個時候,借著對《白鹿原》《廢都》等當紅長篇小說有關(guān)“人性”問題的深刻批判,一下子也把他自己定位成了當代中國批評界的“堂吉訶德”、“啄木鳥”和“文壇清道夫”、“文學的良知”。本來這些詞都不是新鮮詞,是“五四”時期就開始用的詞。但為什么因為有了李建軍,這些詞反而變得那么及時和迫切,答案其實就是“人文精神討論”之所以展開的時代原因。這個角度,就當代中國批評界而言,說李建軍是中國的別林斯基恐怕也不夸張。“必要的反對”、“小說修辭研究”,以及結(jié)合當代文學經(jīng)驗重申“小說紀律”的意義,有哪個批評家二十幾年如一日在做這樣的基礎工作?當然,“道德批評”好像是人們對李建軍的一般認知,其實這個認識有誤讀。在李建軍那里,影響文學境界高低程度的首先是作家主體性因素,而主體性因素在文學創(chuàng)作中則先表現(xiàn)為對人精神的提升、人性中積極因素的肯定和贊美。所以,李建軍的批評尺度上,主體論與具體而微的道德論是大概念與小概念的辯證關(guān)系。并且道德是社會學范疇,而主體論的終極旨歸是文學的本體性問題,守護文學特別是小說的文體邊界,這才是李建軍批評的實質(zhì)。

    11.李敬澤

    李敬澤又是一個編輯型批評家,與蔡翔等人的經(jīng)歷不同,李敬澤畢業(yè)于北京大學這樣的著名大學,接受過系統(tǒng)知識訓練,這直接影響著他文學批評的選擇、趣味。蔡翔為什么沒有從文學刊物的編輯直接進入當下文學批評,卻選擇了已經(jīng)沒有多少“學術(shù)增長點”的“十七年文學”,高校的授課方向只是原因之一,主要是曾經(jīng)不斷的“底層”生活經(jīng)驗把他牽回到了他熟知但這個熟知又被歪曲、異化了的文學世界。李敬澤“直通車”經(jīng)歷,使得他幾乎在還沒有完成現(xiàn)實生活對他的正面考驗之前,就充分地進入到了純粹意義上的文學世界。因此,我以為李敬澤應該屬于“人民文學”的編輯型批評家。

    《人民文學》在新時期特別是他任編輯以后幾十年里的選稿標準、引導方向,尤其在全國“最優(yōu)秀”稿源里馳騁縱橫所練就的“全國性”眼光,再加上散文創(chuàng)作對其語言的鍛造,他的批評就呈現(xiàn)了兩個方面的價值。一是,眼光的獨到。能于成堆的故事中發(fā)現(xiàn)新穎的結(jié)構(gòu)、別樣的人物,而且這個結(jié)構(gòu)、人物基本代表了一個階段全國文學創(chuàng)作的最新動態(tài)(這一點不是所有編輯或主編都能做到,需要不同凡響的文學感悟力,也需要新的知識訓練,李敬澤是新時期文學大學生);二是,散文創(chuàng)作練就了他靈動、輕巧,又從容、跳躍的文體意識和語言風格。身居文學編輯的高位,其散文某種程度也是另一形式的文學批評——反學院的、反學術(shù)規(guī)范的、反理性梳理的批評文體。這種文體批評不同于通常的“編后記”、“編輯手記”,在“點”的突破上更講究縱深、完整。

    李敬澤的文學批評文章,正因為反現(xiàn)代學術(shù)規(guī)范的特點(姑且這么說),可能真正接通了中國古代文論“性靈說”、“詩話”、“詞話”以及“妙悟”的脈系。他的批評可以這樣寫,也可以這樣發(fā)表,但其他人的批評如果也如此經(jīng)營,倘要勉強發(fā)表,只怕屬于散文、隨筆欄目。研究李敬澤文學批評的意義就在于,他記錄了二十多年來不斷成長起來的文學新人和不斷被證實了的文學新質(zhì)。尤其這些新人和新質(zhì)與一些重大文學話題之間競爭的關(guān)系,這既是李敬澤的獨特之處,也是文學史的寶貴遺產(chǎn)。在創(chuàng)作型批評家中,李敬澤的這一特點區(qū)別于耿占春,后者的所謂“創(chuàng)作”最終服務于詩歌美學理論的建構(gòu),即把新時期以來的詩歌批評進行詹姆遜意義的“歷史化”,使它進入當代文學史的流程。而李敬澤沒有這個明顯的寫作意圖。

    12.謝有順

    謝有順無疑是“70后”文學批評的領軍人物,當然,謝有順的出現(xiàn),事實上也遮沒了眾多“60后”批評家。本來90年代以來在批評界占主導地位的批評家大多是“60后”學人,他們學富力強,并且在跟蹤批評中也都有自己的優(yōu)長和特色。比如“先鋒派小說”研究、新啟蒙主義批評、“新世紀文學”批評就是如此,這幾個領域集中了太多批評家。而謝有順的“異軍突起”,在宏觀思潮研究中明顯具有概括、歸納的性質(zhì),而且對各個階段創(chuàng)作問題的富于前瞻性的針砭,不只是反應迅速,其論評也多成批評界的某種“拐點”。

    比如“先鋒派小說”的主體性局限、“心靈敘事”(或“精神敘事”)缺失的問題,以及“倫理敘事”、“及物性”寫作等等。這些問題的出現(xiàn),雖然是大多數(shù)批評家的共識,有些或許還不是謝有順的發(fā)現(xiàn)。但最終對這些問題進行學理性論述的卻多半出自謝有順之手,可見,謝有順作為批評家的敏銳與犀利。他的論著《我們并不孤單》對于堅等詩人的發(fā)現(xiàn),《先鋒就是自由》對“落地”的先鋒派作家的診斷,還有《此時的事物》從宏觀的層面對新世紀文學,尤其敘事文學普遍性的瑣碎、萎靡、庸俗狀態(tài)的批評,代表了一段時期理論批評的最新視角。

    就我個人對謝有順的研究,我更感興趣的是,作為知識形成完全有別于“60后”的“70后”學人,謝有順的批評在某些方面可以看做是銜接“60后”與“80后”或者“90后”的紐帶。那么,在謝有順批評中所看到的價值觀念、文學態(tài)度,就很可能構(gòu)成一代人生活世界與文學的鏡像關(guān)系,這種關(guān)系中多少能透視出“文學死亡論”的若干本相,這也部分地觸及到“80后”等批評家為什么有現(xiàn)在這樣的文學選擇,而不是他們時代的文學。當然這個問題我將在專文中論述。

    13.黃發(fā)有

    黃發(fā)有不喜歡“籠統(tǒng)論”,他是一直要從一口井里堅持打出水來的批評家,這一口井就是90年代小說。

    如果90年代初的主要由批評家、文學知識分子和作家唱響的“人文精神討論”,是從抽象的概念、宏觀的文學理論層面企圖廓清文學精神陷落的時代原因的話。無疑,黃發(fā)有是從作家主體、文學本體論、作品論、文學社會學、文學生產(chǎn)機制等維面,致力于探索90年代小說創(chuàng)作的整體狀況的。所以,他的批評就是韋勒克、沃倫所說的“內(nèi)部研究”。這個特殊氛圍中的“內(nèi)部研究”,實證性地勾勒了“人文精神討論”中意見分歧的最后落腳點。不過,從“人文精神”持見者的敗北可以看出,黃發(fā)有批評觀還是傾向于“五四”傳統(tǒng),這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他作為批評對象的90年代小說觀察視野。

    黃發(fā)有的局限是價值觀的,但作為批評家,最可貴的是他有“死鉆牛角尖”的精神?!皽蕚€體時代的文學寫作”被他拉長了批評觀察的距離、拓展了批評的空間,這就是他對文學期刊的研究。研究文學期刊是為了以曲線救國的戰(zhàn)術(shù),使文學創(chuàng)作從其產(chǎn)生的源頭找回精神品質(zhì)。不過,文學期刊研究進入到這個深度,恐怕會變得異常艱難。洪子誠在《問題與方法》一書的寫作中已經(jīng)遭遇的“禁區(qū)”,顯然還會重新回來。這是致力于刊物研究的批評家都需要深思的公共課題。

    14.劉川鄂

    劉川鄂在大學執(zhí)教現(xiàn)代文學,他研究的專題是“自由主義文學”。對中國“自由主義文學”有他獨到的見解,至少我感覺,把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的自由主義文學流派與90年代頗有稱文學創(chuàng)作已經(jīng)是自由主義文學的潮流對照,是劉川鄂做此批評的題中應有之義。但據(jù)《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學科概要》的書寫者稱,劉川鄂可能把政治自由主義與文學自由主義混淆了。文學作為歷來所有言論論爭的載體,界限難道就那么不可逾越嗎?既然如此,李澤厚依憑文學閱讀得出的哲學思想趨勢的“救亡壓倒啟蒙”、“新左派”與“新啟蒙”基本還用文學做論據(jù)的論爭,以及“人文精神”本來屬于社會學、倫理學范疇,但這些論爭所得遺產(chǎn),不也莊嚴地進入文學批評的知識建構(gòu)之列嗎?這又該怎樣解釋?總不至于一概而論,取消這些論爭的思想意義吧!

    問題不在于“越界”,而在于我們的學科界限太死板,這不能說不是文學研究越走越窄、越來越?jīng)]生機的主要原因。劉川鄂在當代文學批評上的補白,就是他對市民主義寫作和張愛玲熱的重新回眸。

    自由主義文學作為一個傳統(tǒng),它在當代的效仿者那里究竟如何,遂變得逐漸清晰。這是劉川鄂的個案價值。

    15.王春林

    王春林的批評尤如其人,憨厚、篤實、周到。他80年代后期至90年代初期對作家王蒙、李銳等山西作家作品的研究,隨著后來蜂擁而至的研究文章的出現(xiàn),其對王蒙的論評觀點似乎不及郜元寶。郜元寶通過“說話精神”的入口,準確地把握了王蒙作品的一大特點——口若懸河、勢如破竹的“說”,表達了王蒙這樣有著特殊政治經(jīng)歷的作家,既需要通過表達贏得人們的理解,又因為繁瑣的修辭使言說者本人很難通過必須的安靜看到自身。南帆《后革命的轉(zhuǎn)移》一書打頭的一章《革命:雙刃之劍》,索性繞過王蒙的語言修辭,直插王蒙猶豫的內(nèi)心世界。比較起來,王春林社會——歷史角度的論評,顯得有些平實。

    王春林在90年代至新世紀文學批評界的意義,主要是他窮所有業(yè)余時間對長篇小說的閱讀,并適時做出的文本細讀式批評。我所了解的王春林,他每年大概至少要閱讀五十部長篇小說,最后經(jīng)過消化、沉淀,形成批評文字的也不過十部。也就是說,經(jīng)過初步遴選,放入他的長篇小說閱讀史中的,是他實際閱讀部數(shù)的六分之一左右。據(jù)有關(guān)數(shù)據(jù)統(tǒng)計,1998年代我國每年正式出版的長篇小說是八百部左右,到2008年估計上一千三百部??磥硐裢醮毫诌@樣專心致志閱讀長篇小說的人,也不過觸及到了長篇出版的百分之四而已?!懂敶骷以u論》《文藝爭鳴》《文學評論》《南方文壇》《當代文壇》《小說評論》等刊載長篇小說評論的刊物,一年里能刊載的新長篇小說評論,我未曾統(tǒng)計,憑印象也就是十來部的樣子。當然,這十來部不見得與王春林的閱讀重合。就這樣也足以說明王春林的評論,實際上是為新世紀長篇小說史(如果最終會有的話)做基礎性的工作。

    所以,王春林的《新世紀長篇小說研究》,有資格成為“新世紀長篇小說史”,這是理由之一;理由之二是,他的文本細讀式論評,即思想意義、審美價值、語言風格、主題變化,再加上作家個人文學史的知識鉤沉,如此的長篇小說研究,正好正面呈現(xiàn)了作品本來的面目和作家每寫一部微弱的進步或者退步,都在周全平實的觀照中浮出水面。逐新的時代,王春林的方式著實沒什么新鮮感,那么,為什么仍說它的價值呢?是因為,長篇小說因為它能裝進豐富的時代信息,而“再解讀”雖然解構(gòu)的是50—70年代文學,可是它作為文化研究方法之一種,在90年代文學研究中被普遍使用。結(jié)果就導致任何長篇小說,在批評家手里它首先不是小說,而是承載文化、思想、哲學、民族身份、性別歧視或者后殖民心理的樣本。

    如此語境,王春林的批評,注定不會顯眼,但一定忠實于文學運行的規(guī)律。

    (此文為《政論旗幟與主體意識不滅》一文之第四章。)

    作者:牛學智,1973年生,2006年就讀于魯迅文學院第五屆高級理論評論研討班,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貴州作家》雜志特邀評論家,現(xiàn)為寧夏社會科學院哲學與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員,曾獲第三屆中國文聯(lián)文學評論三等獎,寧夏文學獎·文學評論獎等獎項。有文學批評專著《世紀之交的文學思考》、文學批評集《尋找批評的靈魂》等。

    編輯:張玲玲E-mail:sxmzxs3@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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