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還認得我嗎?”
“你不是萬福建嗎?”
“嗯。”我點點頭,淚水在眼眶里直打轉。
二姐說:“媽今天很清醒,她昨個連我都認不出來了。”
母親老了,86歲的人了,“英雄”了一輩子,現(xiàn)在,因為中風,她蜷曲著身子,整天不聲不響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昏睡,連吃飯都要喂,生活的主要內容就是睡覺。
我打量著衰老的母親,母親有一張“富態(tài)臉”,但還是看出凸起的顴骨,深陷的雙眼,臉頰布滿深深淺淺、短短長長的皺紋。因為姊妹幾家照顧得好,母親的面色顯得很紅潤,看不出是躺在床上兩年的人。可她的身體瘦極了,膀子伸出來骨瘦如柴,那不好動彈的左手更是萎縮得讓人不忍卒睹。只是她滿頭的烏發(fā),黑亮得令人炫目。母親的病容讓我難過,她就要耗完自己的一生,剩下殘缺不全的牙齒和利索不了的手腳。見到兒女和她拉呱,她好像很興奮,說到動情處,母親的眼里溢滿了淚水。母親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我不知道她哪天會走,像被秋風吹落的樹葉,飄飄悠悠奔向她不想去的那個陌生地方。只是,天堂里是不是有一陣風,會把母親的鄉(xiāng)愁吹走?
這就是我的親娘噢,生身的母親。
說母親,大概還要從我的舅舅說起。舅舅生前是私塾的先生,20幾歲便生病辭世,外祖父受不了這樣的打擊,從此一病不起,不久追隨兒子而去。中年喪子,讓外婆參透了人生,她對什么都不在乎了。14歲的母親,便承擔起了她和外祖母生活的全部重擔。
新四軍來到洪澤湖,母親連外祖母也沒告訴,就決然跑到部隊參了軍。失去兒子的外祖母再也不讓母親上戰(zhàn)場,她打聽到母親的行蹤,風餐露宿趕到部隊駐地,一下跪倒在首長面前,哭訴著要帶小女兒回家。那時,對外祖母來說,除了出嫁的大女兒,這尚未成年的“老巴子”就是她的命根子,是她生命的全部希望。她內心深處肯定有一些恐懼的東西在撕扯,在壓抑,一種叫卑微的心思正暗暗地滋生。她不惜用這種人性中最不平等、最有辱人格、最不人道的下跪,來改變她小女兒的決定,也改變了小女兒一生的命運。
缺少父親堅強脊背的家庭,讓我母親對人始終有一種卑微的姿態(tài),原來卑微就像基因一樣也是可以遺傳的。母親像一根稻草,被埋進了生活的草堆里。稻草必須柔韌、碎裂,在她的柴米油鹽里,在她綿延的洪澤方言里,在她撣不干凈也不可能撣干凈的生活里,草屑的宿命遍布了母親的一生。
“母親”和“愛”是緊緊聯(lián)系在一起的字眼,“母愛”是世界上最圣潔最偉大的愛,我的母親也不例外。
母親不識字,這不影響她對族系血脈一線傳承的命運的憂慮,憂悒的心情時常蒙上一層厚厚的陰翳,她的香燒得更勤更多,少有的言語也多半墜著沉重的嘆息。在這樣重要的關頭,我踏著三月的陽光,高擎一簇生命的火種,決然闖入洪澤湖畔那篷彌漫著哀愁的茅屋。我的落生是家庭的一個重大事件,不僅是出生在綠色洶涌的春天,而且母親的年齡已經(jīng)42歲,我是母親唯一的兒子,我從沒見過母親年輕時的樣子,從我小時候起,母親就老了,并且不斷地衰老下來。我努力想象著屬于母親的青春韶華,但這是徒勞的。母親說她先后生過九個孩子,在重男輕女的年代,母親連生了七個活著或夭折的女孩,到第八個才生我,到底承受了多少痛苦和白眼,她從沒有跟我們說起過。母親說這事的時候很自然,顯得很輕描淡寫,好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
一度岌岌可危的家庭血脈,得以被我生命的火種重新焊接,轉憂為喜的母親,當下用碗碴劃破我的一根小腳趾,將我的鮮血虔誠地灑在水邊高圩的那片祖塋上。從此,我便在母親重重密密的護佑下,水草似的往大里長。在母親眼里,我是家庭日漸暗淡的天幕上突然出現(xiàn)的一顆星,即將干涸的族系血脈之河兀然涌出的一泓希望之水。
我要天給半邊,要地隨便掰。母親嬌我,寵我,讓我率性而為。甚至在“大集體”時,她也沒有因為出工而丟下我們不管。在母親的懷里,我就是一捧易碎的瓷器,一只時刻也離不開的碗,母親就是我心里白花花的稻米,她原諒我每一次小小的過失,好像那時從沒有對我發(fā)過脾氣。在我能夠稍稍分辨周圍事物的時候,她為我求簽占卜,預測我的前途。母親常會在夜里,輕手輕腳地來到我的床前,輕輕給我掖被子。母親掖被子的動作極慢極輕,怕把我弄醒似的,我很少覺察到,偶爾睜開眼睛,也裝著什么都沒看見。只有這樣,母親才能睡得踏實一些。也許是上天不忍拂逆母親的一片苦心,也許是那位占卜盲者神秘的預言應驗了:我除了在三歲時生過一場大病外,生命之帆竟然一直鼓滿了風。
在命運面前,我非好漢,也不是懦夫,我曾順從過,也曾掙扎過,這樣一路走來,便成了今天的我。
早年喪父的母親應該最知道苦日子的味道,可母親不攢錢,為了兒女,她從不會把錢存起來,而是舍得讓兒女吃舍得讓兒女穿,“今日有酒今日醉”。田里人的日子全系在莊稼梢子上,為了在“大鍋飯”之外找點活食,父親走東串西,最困難的時候,弄到幾塊米皮糠做成的餅,自己舍不得吃,餓著肚子跑了幾十里路送回家,艱難地打發(fā)著全家一個又一個饑餓難熬的日子。就這樣,母親也不會像別人那樣去偷去拿“集體”的一只山芋,她還是不存錢,她首先要喂飽兒女好幾張杏黃的嘴。
我印象中,母親不善女紅,整天圍著兒女轉,她沒有心思也沒有時間去學。記憶深處,只有一輛簡易的家用紡車,總在深夜的月光下唱著嘶啞的民歌。勞動本身是美的,勞動創(chuàng)造美。我的母親一手搖車,一手絮棉條,所有的動作,是她和著紡車的節(jié)奏舞出的最美的舞蹈。
我為母親做得最多的,是她在灶前做菜,我在灶后燒火。也不是什么特別的菜:青菜燒豆腐、炒韭菜、燒蘿卜,或者就是隨便從什么地方采來的野菜——灰灰、野芹、石蒜、驢蒿、菊花腦什么的。那時吃得我們兩眼發(fā)綠,現(xiàn)在才知道,這就是最好的綠色食品。我將一團又一團稻草塞進黑乎乎的灶膛里,火星陰郁著,好久不言不語,煙卻不懷好意地躥出來。我湊近灶膛使勁地吹,似乎要把我肚子里的熱氣都吹盡,火才冷不防地喊一聲,把我的耳朵震得生疼,我可憐的眉毛只剩下一層焦灰??晌覐牟粫疤?,就像這些被母親扭得滿臉疼痛的稻草們。母親讓稻草自己捆扎自己,堆在灶后面,等待著它們化為灰燼……這就是稻草的命運,而我,在沒煮熟的稻米面前,還是餓得前胸貼后背。母親說我永遠是一根空心的稻草。
母親最大的特點就是對外人好脾氣。她生活在“娘家窟”里,從不“磨”人,在整個村莊,也從沒和任何人紅過臉。以致連她親手栽植的楊樹,被別人以主人的名義“修枝”,她也沒有站出來說話。我覺得不可思議,問母親,憑什么要這樣對人家?母親給我這樣的答案:“這樹是你們的,我這么大年紀,才不會為你們去‘惱人’呢?!鄙踔粒凇拔母铩敝?,父親遭到別人無端的“批斗”,母親也沒有“據(jù)理力爭”的壯舉。忍讓到委曲求全,忍讓成了母親的一種習慣,一種寄托。針鋒相對,反倒會讓母親不習慣。
因了母親的疼惜,我們姊妹五人,肚子總是比別人飽,衣服總是比別人鮮亮,鞋襪也總是比別人的暖和。只要母親手里有錢,只要是用錢買得到的東西,兒女提出來,她總是最大限度地去滿足,母親對兒女一直愛到無原則。
高爾基說:“愛孩子,這是連母雞也會的事?!崩先思业脑捯徽Z中的。
母親對兒女只有溺愛,只知道讓兒女不受凍不挨餓,她一輩子不知道讓孩子怎樣成長。她也像當年外祖母一樣不讓自己的兒女離開家,離開她半步。我到縣城上學、當兵、應聘外地工作的機會,都被母親斬釘截鐵地撕碎了。想來,這一方面是母親對我的疼愛和擔心,另一方面,也是母親的私心:養(yǎng)兒防老。把獨生子像鳥一樣放出去,自己的老境還指望誰呢?在母親心里,兒女就是她的私有財產(chǎn),是她的“肉”。母親大概到現(xiàn)在也沒覺得這樣做有什么不對。
母親從不重男輕女,只要是兒女的事,她總是不遺余力。大姐想生兒子,做過“超生游擊隊”,在娘家躲了好幾個月,母親從沒有過怨言;二姐嫁在本莊,兩個孩子都是母親帶大的;遠在南京的四姐更省事,孩子斷奶后,就放在娘家,由母親帶到能上學才送回去;妹妹要做生意,孩子沒人帶,母親放下自己的孫子不管,說孫子都能上學了,到妹妹家?guī)Я税司拍旰⒆?。相比之下,母親認為兒子有工作,為兒孫操心的少,為女兒操心的多。兩歲的孫子生病住院,她可以不去看望,因為她要為外孫操持剃“毛頭”。外孫的一把辮子,長到七八歲才剪去。家里長了湖桑,要養(yǎng)蠶,包括午、秋兩季農(nóng)忙,多一把手也能減輕些負擔,可農(nóng)事再多,母親都不會回家來忙的。在家里,她是“君王”,說怎樣做就怎樣做,想上哪兒就上哪兒,誰也改變不了她的決定,有“隨心所欲”的意思。
母親頗有“劫富濟貧”的俠客之風,家里有什么,外人要用,她毫無保留地借;兒女需要什么,她更是連聲招呼都不打,見姊妹誰家有就“調濟”。大到建房的木料、小到一只碗;割下的幾棵蔬菜、生蛋的雞……沒有什么東西不在她的勢力范圍之內。她不“小氣”,兒女都有用了,她花錢理直氣壯。親戚朋友有什么紅白喜事,她會積極安排你去“上份子”;自家有事,她怕人家“手緊”,輕易不會要別人來。在經(jīng)濟方面,母親不會算賬,只求把事情做好,有面子,最要緊。
母親真的老了,比我想象中的還要老,她總是煩兒女的事:大姐的孩子結婚,她煩;二姐的孩子打工,她煩;四姐的兒子當兵,她煩;妹妹的孩子上學,她也要煩。只有孫子考上大學了,巨額的學費從哪里來,她沒有過問過。我問她為什么,她笑著說:“你有能力煩嘛?!睙┑昧说囊獰?,煩不了的還是要煩。作為一大家子的“總管”,要她煩的事太多,母親一生總是在煩神,在“焦心思”。煩神的同時,她要傾訴,她要表達,因此母親碰到張家大媽李家嬸,總要放下手里的事,不急不躁地拉呱。趕集成了母親常做的功課,一、三、五萬集,二、四、六仁和。碰到熟人,她能談上兩三小時,這不會有一點夸張的。有一回買鹽,家里炒菜急用,母親也是談了很久才回來,誤了一家人的飯時。從我出生起,沉默寡言的母親變得開朗健談起來,和誰都有永恒不斷的話題。
“少年不識愁滋味”,也許是我的任性,挑戰(zhàn)過母親的權威,母親與兒子生分了。整個青春期,我都在與母親爭戰(zhàn),企圖躲避她對我的傷害,改善我們之間緊張的關系。但最終我發(fā)現(xiàn),我們改變不了彼此,我永遠不會成為她想象中的好兒子,她也永遠不會成為我心目中那個如我奶奶一樣慈愛的母親,母性在這種隔膜中被淹沒了。父母對兒女的不平等是這個世界最讓人難以接受的不平等。母親給我留下一道永遠抹不去的疤痕,很長時間,我害怕這個世界,害怕最親近的人帶給我的莫名的傷害。這個時候,母愛成了母親手中的“物件”,對兒女,她喜歡給誰就給誰,喜歡給多少,就給多少,一個以自己的喜好區(qū)別對待兒女的母親,子女最終會理解嗎?
母親和絕大多數(shù)平凡的母親一樣,只知道在物質上滿足兒女的愿望,不敢或者不愿讓兒女走自己的路,不知道在精神上成為兒女身后的一棵大樹。兒女遇到情感上過不去的坎,她只知道用世俗的方式去壓制,用眼淚去軟化兒女的心,卻不知道兒女生活在情感的漩渦中有著怎樣的痛苦。母親是物質的母親,可憐天下父母心。世事有時會陷入奇怪的輪回,我們要求母親給予兒女精神的哺育,卻又不能反哺母親多少“精神的安慰”。我們無法像聽一個無聊的會議一樣有耐心去聽母親的絮叨,只好讓母親衣食無憂,在物質上給予母親想要的,讓自己“浪”得一個孝順的虛名,用來安慰自己的良心。我一直希望逃離母親生活的那片土地,很多年以后,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根須一直扎在那兒,從沒離開。想到這里,作為兒女的我們還能責怪母親什么呢?倒是我內心萌生了對母親深深的內疚。
母親衰老了,不久于人世,即將變成遺照了。我印象中的母親總是皺著眉,這讓她增加了幾分憂郁,即使是拍照的時候,她的眉心也常常是打著結的,她一定有許許多多的心事。翻遍所有的照片,卻找不到一張笑得舒心的,母親的目光似乎永遠是憂郁的。我知道,母親是給予我肉體生命的那個人。無論如何,我都得愛她,善待她,讓過去的一切輕飄飄地流走,一去不返。不管她做得如何,她都是我的母親。比起她對于我的愛,她給我的委屈又算什么?在外人面前,她沒想得到尊嚴;在兒女面前,她想要的都已經(jīng)得到了,這不是尊嚴又是什么?每當兒女高興,母親總是從心底漾起笑容,浮上眉梢。母親從來不會記恨兒女。彌留的時候,她不是多次惦記著要兒孫給她送終嗎?母親是兒女的天,母親晴朗了,兒女也會陽光燦爛。
母親怕死,說好日子剛開頭,可母親又說,怕也怕不過去,每人都有生有死,只是到了那邊,還能不能看到兒女,看到家?英國詩人約翰·多恩說:“每個人的死亡都是我的部分死亡,我與每個人都是生死一體的?!蓖萍澳赣H,我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不,是一半,她要走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也漸漸離我而去。我們長大了,母親卻要走了。母親依舊那樣慈祥,她的目光從1924年穿越到2009年,大概再也沒有力量穿過去了。在母親這穗稻草上,生長著五脈枝丫,八粒金黃的稻谷。不久的將來,它們會化成一棵相思樹,其中的枝條上,一定會結出一粒青澀的果子,樹欲靜而思念的風不止,這粒果實的名字便叫“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
如今,母親活著就是罪,兒女看著也心疼,卻不能替母親分擔一絲一毫的痛苦。命運給予母親的,都已經(jīng)給予,該剝奪的,一定會剝奪。即使是在母親走后的日子里,這樣的給予還將繼續(xù)給予,這樣的剝奪還要繼續(xù)剝奪。母親放不下她現(xiàn)在的生活,放不下她的兒女。她將自己的一生耗在了太多沒有意義的事上,除了她的兒女后代,除了吃和穿,她的記憶中大概沒有別的什么。好在我從母親這里學到了對于生命的珍惜,體驗過幾番生命的坎坷以后,已經(jīng)少了抱怨和不解,多了幾分冷靜、幾分堅韌、幾分淡泊和沉穩(wěn)。
前兩天做了個夢,我走近有一群天鵝的天堂,平靜地對母親說:“媽,是你給了我生與死的權利,現(xiàn)在,我把它們全部還給你。”母親一笑,像過去那樣摟著我說:“快把你的爪子好好洗洗,跟我走親戚去!”我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的確很臟很黑,上面布滿了稻草的灰燼。
這灰燼像黑暗中的痛,比夜還黑。
責任編輯 師力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