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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命

    2011-12-29 00:00:00張寶全
    北京文學 2011年6期


      這是一個獨特的觀念小說,也是關(guān)于勵志的故事。一個人依照自己的夢不懈追尋,最終意外地實現(xiàn)了夢想。結(jié)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的過程……
      
      引 子
       《一千零一夜》里有這樣一個故事:
       開羅有一個窮人,睡在園中的無花果樹下,夢見有人對他說:“你有寶藏在波斯的伊斯法罕,去找吧?!彼褋砗蟊闾ど下贸?,經(jīng)歷了沙漠、海洋、強盜、竊賊、猛獸和異教徒帶來的種種危險考驗,來到伊斯法罕,卻被巡夜的士兵當作強盜抓了起來,痛打一番。
       之后士兵問他來自哪里,為什么而來。他便講了那個關(guān)于寶藏的夢。士兵大笑:“魯莽輕信的人啊,我三次夢見在開羅有一個園子,園子里有個日晷,日晷旁有棵無花果樹,樹下有廢棄的噴泉,噴泉下埋著寶藏。這是魔鬼捉弄騾子和笨伯的手段,你居然信以為真?!?br/>   士兵放走了這個人。他連夜趕回開羅,回到當時做夢的那個園子里,那里正有一個日晷、一棵無花果樹和一口廢棄的噴泉,他在噴泉下挖掘,找到了寶藏。
       后來阿根廷人博爾赫斯將之寫成了短篇小說《雙夢記》,而巴西人保羅?科埃賀則寫成了一部長篇《煉金術(shù)士》———這曾是一本讓我愛不釋手的書。
       我也曾想,如果這一切發(fā)生在中國,那又是一個怎樣的故事呢?……
      
      第一章
       開鑿石窟的地方,漸漸地形成了一個小鎮(zhèn)。
       圍繞著幾處井水,工匠們蓋起了簡陋的小屋,有些人已經(jīng)把家眷接了來。商人們便也多了起來,除了雕刻和繪畫用的工具、顏料和金粉銀箔之外,也開始販賣布料針線、鍋碗瓢盆、孩子的玩具和胭脂水粉。于是出現(xiàn)了小小的鋪子,然后是酒館和客棧,還來了幾個年華老去,在別處招攬不到生意的妓女。也許還有小偷,因為有人開始抱怨丟了錢和東西。
       目睹這些變化的少年,自己的生活卻沒有什么變化。
       三年前,少年的父親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去世了,留給他一間房頂破敝的小屋———好在這里天干物燥,有沒有房頂關(guān)系不大。還留下了一套殘缺不全的石匠工具———好在少年還只能幫著真正的工匠打下手,那幾件工具也夠用了。
       白天的時候,少年和其他的學徒們一起工作,活并不重,所以晚上回到家,他還有精神在微弱的燈光下讀一會兒書。
       是的,少年能夠讀書,父親在世的時候,有時會請鐵匠鋪子外幫人寫信、讀信和算命的老書生吃飯喝酒,還在他生病的時候周濟他。作為報答,老書生教少年認字和寫字。開始的時候少年并不情愿,他身邊的孩子們都不用學這些,父親懶得解釋,一頓棍棒就解決了問題。少年哭哭啼啼地上了第一堂課,很快就有了興趣,先是因為可以在同齡的孩子中炫耀,之后是發(fā)現(xiàn)了讀書的樂趣。
       后來,來了一個自稱是老書生孫子的人,把老人接走了。臨走前,老人把自己的書留給了少年。少年已經(jīng)把它們都看了一遍,有的地方明白,有的地方不明白,因為再沒有人可以請教,他就回過頭重新再看一遍。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白天他做學徒的活兒,晚上他讀書。
       此外,少年的心中還藏著一個秘密———那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后一樣東西。
       臨死之前,父親告訴少年:自己年輕的時候,曾經(jīng)三次做過同一個夢,夢見黑暗的深處,有一個聲音對他說:“沿著夏季夜空中北斗七星斗柄所指的方向,一路走去,你會到達一座城市,城市里有二十四座石橋,其中一座橋邊開滿了芍藥花。在那里,你將找到屬于自己家族的寶藏?!?br/>   “我教給你石匠的手藝,因為此外我什么都不會。但我還讓你習字,因為我始終抱著一線希望,也許你能找到寶藏,當你擁有寶藏的時候,如果你讀書識字,萬事就會大不一樣?!备赣H這樣說。
       父親最后讓少年從炕席下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里面有幾粒銀豆子和幾十個銅板,那是他一生中積攢下來的全部家當。父親去世之后很久,少年才意識到,也許在父親內(nèi)心深處,也曾經(jīng)深深地渴望過,聽從夢中的聲音,沿著夏夜北斗七星斗柄的方向,去尋找那有著二十四座石橋的城市,開滿芍藥花的石橋,以及橋下屬于自己家族的寶藏。
       因為少年自己,也開始做關(guān)于寶藏的夢。
       和父親的夢有所不同,在少年的夢中,來自黑暗深處的聲音,很像父親的聲音,但說的是同樣的關(guān)于石橋、芍藥花和寶藏的話。第三次從這樣的夢中醒來,少年決定去找住在酒館后面的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以前是個妓女,到現(xiàn)在也還在接客,也還是很有幾分姿色的,只是一只眼睛里長了白色的陰翳,看上去有點人。她卻說因為這只眼睛,她能看到“東西”———大家都知道她說的“東西”是什么東西,很多人也相信。
       所以少年想問問,她能不能解釋一下自己做的那個夢。
       女人剛剛送走一個男人,半掩著衣襟,襟下掖著條綢絹子,頭發(fā)蓬著,用牙簽剔著牙??吹缴倌?,她笑起來:“小哥,你來這里還早了些吧?!?br/>   少年立刻窘了,低下頭,囁嚅著說自己是因為做了一個夢。
       女人抽出綢絹子的時候,有意無意地拂了少年一下:“莫不是夢到了姐姐我吧?!?br/>   少年手心里滲出汗來,他想要站起來跑出屋去。但不知為什么還是繼續(xù)地講著自己的夢,也許是因為夢中的聲音像是他父親的聲音。這時他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想法,也許父親夢里的聲音,也是父親的父親的聲音;或者父親的父親,也曾做過同樣的夢。
       女人開始認真地聽,然后她沉默了一會兒,拿過少年的手,湊到窗前,仔細地看了又看。
       最后她說:“有人說夢是世外的人在對我們說話,神仙、妖精或是祖宗;有人說夢是預(yù)兆,預(yù)示未來發(fā)生的事情,尤其是噩夢;還有人說夢是反的,特別是美夢;還有一種說法是你想什么,就夢到什么?!?br/>   突如其來的,她開始講起自己的故事:“在我年輕的時候,我夢到過一個穿著白袍的書生,遞給我一枝桃花。所以當我看到有一個穿著白袍子的男人,站在我家院墻的缺口外那棵桃花樹下,偷看我蕩秋千的時候,我以為這就是夢所預(yù)示的事情,就偷偷地跟他跑了。
       “我的下場你也看到了,那個男人不是什么好東西。有段日子我過得很苦———謝天謝地,總算是被我熬過來了。有時候我會怨恨,如果當年沒有做那個夢就好了??捎袝r候我又想,這輩子好歹也是經(jīng)歷一番來過了。我到過的那些地方,見過的那些世面,相好過的那些男人,當年留在家里的姐妹,怕是做夢也想不到,而我也有過快活的時候,那真的是快活。
       “所以再回想當年的那個夢,我又覺著是自己想要那么個男人,所以就做了那么個夢。我天生不是做正經(jīng)女人的,生在好人家里也沒有用———這就是命,你是個什么樣的人,就有什么樣的命。人不能跟命對著干,不是因為命太強,人逆不過;是因為人做不成自己不是的那種人,歸根到底,人逆不過的是自己?!?br/>   說到這里,她把少年的手指合攏,讓他捏成拳頭,然后握住,說:“小哥,其實你本不必來找我,你自己心里有數(shù),這里留不住你了。該往哪里去,做什么,不是都一清二楚了么?”
       少年吃驚地看著她:“莫非真有寶藏不成?”
       “那我就不知道了,那是你的夢,你心里的念頭,你想做的事情———我不知道?!?br/>   “可是我從沒去過外面,我甚至不認得路。”
       “出了鎮(zhèn)子就是外面,有什么稀罕的。不認得路的話,北斗七星你總認得吧,夏天的時候,它的把兒指的是南邊,秋天指西、冬天指北、春天指東,甭管在哪兒,看得到星星就迷不了路?!闭f到這里,她好像忽然想起來了似的,笑了起來,說:“要是你沒有錢,我倒是可以借你些。不過那你得給我立個字據(jù),將來你若真的找到寶了,得分我一成?!?br/>   少年發(fā)覺她最后笑起來的樣子和之前全然不同,就像之前那個和氣而睿智的女人突然消失了,變回成一個普通的半老的妓女,笑容里透著算計,讓他很不舒服。少年雖然單純,但并不傻。于是謝絕了她,留下兩個銅板,離開了她的屋子。
      
      
       那天晚上少年仍然像往常一樣看書,也仍然看得似懂非懂,直到兩個字忽然跳入他的視線:知命。
       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兩個字,但卻是第一次意識到其中有某種和他有關(guān)的含義。原本他以為書上所寫的,都是古老而遙遠的智慧,關(guān)于一些偉大的人物與重要的故事,與他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生活毫不相關(guān)。然而就在今天,一個比他更卑微的半老的妓女,在午后的窗前,握著他的手,對他說的所有的話,似乎都在這兩個字里找到了答案———知命。
       但是他該如何得知呢?透過破敝的屋頂,他看得到北斗七星,現(xiàn)在正是夏季,斗柄指著南方,或許他應(yīng)該按照夢中所說,跟隨斗柄的方向,去尋找寶藏。但那就意味著離開這個小鎮(zhèn),離開他從小熟悉的一切,幾乎一無所知也一無所有地走進大千世界。
       盡管在小鎮(zhèn)上他只是個貧寒的孤兒,但白天他可以給石匠打下手,晚上他可以讀書,還有一間屬于自己的小屋,幾粒銀豆子和幾十個銅板。而正在開鑿的石窟規(guī)模如此巨大,在山崖上無休無止地伸展開去,來自虔誠信徒的供奉源源不絕,足夠養(yǎng)活一代又一代人。
       他明白了為什么父親把小布包藏在炕席底下,把夢境埋進心底,到臨死前才吐露?;蛟S他也應(yīng)該像父親一樣,繼續(xù)積攢銅板,在足夠多的時候換成銀豆子,藏在炕席底下,等到去世前再交給他的兒子。又或許他父親的父親也是這樣做的,這個夢就一直在父子之間傳下去,既然不是從他開始,也沒有理由必須由他來實現(xiàn)。
       想到這里,少年似乎釋然了,他把手伸到炕席底下,摸了摸那個布包,心滿意足地睡著了,因為他知道北斗七星再也不會用斗柄的方向誘惑他,而明天仍將是他熟悉的日子。
      
       然而第二天,他醒得比平時早得多,起床之后,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他沒有去拿裝石匠工具的木頭箱子,也沒有包上上工時的灰布包頭,而是裝了一皮囊水,又包了幾個馕揣在懷里,獨自走出了小鎮(zhèn)。
       很快,小鎮(zhèn)就消失在沙丘的那邊,整個世界只剩下沙礫和碎石,這不是少年第一次離開小鎮(zhèn),但他試圖想象自己不會再回頭,一直向南,遠遠地離開小鎮(zhèn),也許不再回來。卻發(fā)現(xiàn)這對自己來說太難了。
       “我太渺小無能了,我甚至不能走出沙漠,怎么可能找到那有二十四座石橋的城市?更別說什么寶藏了?!鄙倌陮ψ约赫f,說著,他轉(zhuǎn)過身,準備回到小鎮(zhèn)。
       他翻過一個沙丘,忽然發(fā)現(xiàn)來時空蕩蕩的沙漠上不知什么時候長出了一棵樹,樹下坐著一個老人,老人身邊還跪著一頭牛。
       老人對他招了招手。
       少年揉了揉眼睛,確定這不是幻覺。他第一個反應(yīng)是想跑開,但還是向老人走去。
       老人面目慈祥,須發(fā)皆白,穿的衣服有些古怪,說話的口音也有些古怪。他對少年說:“孩子,譬如我告訴你那寶藏確實存在,你是否就能下定決心了呢?又譬如我告訴你再也回不到小鎮(zhèn)上了,你是否也能下定決心了呢?”
       少年大吃一驚,他立刻覺得這是一個騙局,老人是和酒館后面的那個女人串通好了來戲弄他的。但他不明白他們?yōu)槭裁匆@樣做,他只是一個幫石匠打下手的小工,只有幾粒銀豆子和幾十個銅板。老人見少年不回答,就折了一根樹枝,開始在地上寫字。
       他寫了三個字:知天命。
       少年睜大了眼睛,他問:“你是誰?”
       “我是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誰?!崩先嘶卮?。
       看到少年露出困惑的神情,老人笑了笑:“這個問題很重要,但并不急迫,人們很難太早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所以我通常教他們從一些比較簡單的問題開始,比如你想做什么?你想要什么?你想到什么地方去?”
       他看著少年,說:“現(xiàn)在你回答我,孩子?!?br/>   少年發(fā)現(xiàn)面對老人的時候,說出自己心里的想法變得很容易了,他說:“我想要去看那有著二十四座石橋的城市,我想去看橋邊的芍藥花,也想找到寶藏?!?br/>   他見過橋的樣子,在石窟的壁畫上,畫匠們描繪從極樂世界通往人間的金碧輝煌的橋梁,壁畫上也有芍藥花,插在供奉者精巧的花瓶中。但少年從未真正見過它們,他從未離開過小鎮(zhèn)。
       “我想看到更廣闊的世界,去到人們無法想象的遙遠的地方,看到人們無法想象的美麗的景象?!?br/>   “我的牛已經(jīng)很久沒有喝水了,如果你把皮囊里的水都喂給它,我就告訴你該怎么做?!?br/>   少年看了看老人身邊那頭睡眼惺忪的老牛,有些猶豫:他已經(jīng)走出鎮(zhèn)子很久了,整整一個上午,他也沒怎么喝水;如果把皮囊里的水都喂了牛,等他走回家的時候,大概就要渴得半死了。
       這時他想到了住在酒館后面的那個女人,于是他說:“如果你告訴我怎么做,我就給你立個字據(jù),把寶藏的一成給你。”
       老人不動聲色:“還沒有到手的東西不能算作代價,我從沒見過有人能不付出代價,就找到自己的天命?!?br/>   少年立刻解下皮囊遞到老人手里。
       老人便緩緩地說:“所謂天命,就是你真正想去做的事情,每個人在你這個年紀,都知道自己的天命是什么?!?br/>   “即使是我的父親?即使是酒館后面住的那個女人?”少年不由得想到。
       老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說:“是的,即使是他們,在你這個年紀,一切也都是可能的。只不過隨著時光流逝,別的東西開始摻雜進來,就像沙礫,一點點磨損銅鏡的表面,最終把天命給湮沒了。
       “對這種磨損,大多數(shù)人無能為力,他們甚至漸漸地意識不到銅鏡已經(jīng)失去了光芒,甚至忘記了自己胸中曾有一面銅鏡。但總有些人足夠堅強,能將這種磨損的力量,轉(zhuǎn)變?yōu)轫频Z意志的力量,最終用來真正實現(xiàn)自己的天命。”
       “可是,那樣的天命該是多么偉大的事業(yè)啊,我的夢和它比起來,難道不是微不足道的嗎?”少年敬畏中帶點羞愧地問。
       “凡人用他們的標準衡量天命的輕重,但在天地自然看來,每一樣被真誠地渴望的東西,每一件發(fā)自內(nèi)心想要實現(xiàn)的夢想,都是天命的組成部分。它們統(tǒng)一到天地自然之間,形成類似靈魂的東西,當你開始追隨你的天命的時候,那個靈魂也就與你同在了?!?br/>   “那我到底該怎么做呢?”少年仍然覺得惶恐,“難道我現(xiàn)在就一直向南走去?但是那樣過不了多久,我就會成為沙漠里的一具干尸。”
       老人笑了:“既然你知道,那你同樣應(yīng)該知道怎么做。當一個人開始下定決心追隨自己的天命的時候,總會有順利的開始,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推動他?!?br/>   “會是這樣嗎?”
       “相信我,孩子,因為天地自然希望萬事萬物順應(yīng)追隨它們的天命?!?br/>   少年站直了身子,露出微笑:“我知道了,我要回到小鎮(zhèn),把我的家當賣掉,然后我會找一個商隊,跟著他們一直向南?!?br/>  
      
      
      第二章
       那一天是個節(jié)日,街上擠滿了人,每個人臉上都喜氣洋洋。少年坐在客棧門前,黃昏時的暖風吹在他臉上,風里沒有沙礫,還帶著一股甜香,讓他覺得非常愜意。
       他記得一年以前,自己在沙漠里遇到的那個牽著牛的老人,老人告訴他關(guān)于天命的秘密,告訴他當一個人開始下定決心追隨自己的天命的時候,會有看不見的手推動他。這些都沒錯,開始確實很順利,他把房子賣給了父親的一個老朋友,人家答應(yīng)幫他好好保存那些書。接著就有一個商隊路過小鎮(zhèn),繼續(xù)向南。商隊老板答應(yīng)帶上少年,他甚至聽說過一個有二十四座石橋的城市,而他開出的價錢恰好少年可以支付。如果少年愿意一路上幫著抬抬扛扛,生火打水,還可以省下伙食費。
       但是老人沒有告訴他,有順利的時候,也就會有不順的時候,那只看不見的推動的手有時候也會擋在前方成為阻力。當他們到達第一座城市的時候,少年就病倒了,商隊老板把他扔在這家小客棧里,甚至沒有留下一點盤纏。
       客棧的老板心腸不壞,他把少年安置在柴房,還給他請了大夫。但他畢竟是做生意的,因此等病好了之后,少年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身無分文,還欠下客棧老板一筆不大不小的債。
      
       “你愿意為我干活嗎?”客棧老板問少年,“雖然我客棧里不缺人手,但多個人跑腿打雜倒也無妨?!?br/>   “謝謝你收留我,”少年說,“我愿意多做一些活,早點把欠你的錢還清。因為接下來我還想攢錢去南邊,我要找一個有二十四座石橋的城市。”
       老板笑了起來:“我聽說過那座城市,你不知道它有多遠,如果你只是為我跑腿打雜,大概要五年才能攢夠盤纏?!?br/>   那一刻,客棧老板看見少年眼睛里的光芒熄滅了,對于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五年幾乎就是一生那么長。
       “就在幾十天以前,”少年辛酸地想,“我還有一座小屋,一些書,幾粒銀豆子和幾十個銅板,將來很有希望成為一個石匠,而且是少有的能夠讀懂自己刻的經(jīng)文和禱詞的石匠。但是現(xiàn)在,我什么都沒有了?!?br/>   那一刻他想過半夜里偷偷逃走,他隱約還記得回小鎮(zhèn)的路,即使沒有盤纏,他也可以沿路打工,回去的路要近得多,也總歸好走一些。等回到鎮(zhèn)上,也許父親的朋友會暫時把房子借給他住一陣子,直到他拿到第一筆工錢,可以租下房子。而且他的書還留在房子里,生活會回復原樣,白天他干活,晚上他讀書,將來總有一天能當上石匠。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這樣做了,以后的日子里他將永遠是一個欠債的人,欠客棧老板一筆錢,也欠自己一個關(guān)于寶藏的夢想。然后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父親,是的,五年的時間是很漫長,但父親卻把這個夢想藏了一輩子,上十個五年。少年很愛自己的父親,但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不可能再像父親一樣過一輩子了。
       他已經(jīng)跟隨過北斗星斗柄指示的方向,聽到過關(guān)于天命的說法,遇到了牽牛的老人,走過了沙漠,來到了第一座城市,看到了之前不曾見過的風景。
       于是他說:“我為你干活,我還會寫字和算賬,等把欠你的錢還清了,我就繼續(xù)朝南走。雖然沒有盤纏,但我總能夠想辦法到那座城市的。”
       “隨便你?!崩习逭f,“在我年輕的時候,也曾想過要把這間祖?zhèn)鞯目蜅Yu掉,去當一個水手。但現(xiàn)在我很慶幸自己沒有那么做?!?br/>   “那是因為成為水手不是你的天命。”少年想起牽牛的老人的話,不禁脫口而出。
       老板看了他一眼:“我很驚訝,你這個年紀的孩子會說出‘天命’這個詞。我們一般認為,人要到五十歲才能知天命,那正是我現(xiàn)在的年紀。而我可以告訴你,我所知道的天命,就是你必須接受甚至忍受的一切?!闭f到這里,他幾乎有些生氣了。
       “他心里的銅鏡已經(jīng)被磨損了。”少年想道。他覺得自己能夠體會到老板的心情,因為他沒有追隨自己的天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所以他會反感追隨天命的念頭,雖然他自己并沒有意識到這種反感。
       “如果我回到小鎮(zhèn),我也會成為這樣的人。每當我聽到關(guān)于夢想和寶藏的故事,我就會覺得痛苦和反感,因為我沒有實現(xiàn)自己的夢想,找到自己的寶藏?!鄙倌赀@樣想。在這樣想的時候,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內(nèi)心深處某些東西正在變得堅強起來。在他年輕的心中,天命不只是忍受和接受,天命是更加生氣勃勃,充滿希望,具有無限可能性的東西,是與天地自然的靈魂力量同在。于是光芒和生機又回到了他的眼睛里,“即使我一無所有,還欠了一筆債,至少我還有一個關(guān)于寶藏的夢想,而在南方還有一個二十四座石橋的城市在等著我?!?br/>  
       就這樣,少年在客棧里干了一年。北斗七星的斗柄從南轉(zhuǎn)到北,又轉(zhuǎn)回了南邊。他仍然住在柴房,每天第一個起床,把院子打掃干凈,然后去巷子口挑水??蜅8舯谑且患矣鞣?,少年挑水的時候總是多跑一趟,幫作坊里也挑上,因為他從作坊里借書———這些書和當年老先生留給他的書大異其趣,但少年也還是看得半懂不懂。
       客棧里住著一個老鏢師,每天起得也很早,起來會練一會兒拳,少年覺得有趣,每每看得出神。老鏢師閑著也是閑著,索性教他和自己一起練。少年悟性很好,一年下來已經(jīng)似模似樣了。于是他的習慣就變成了這樣:早上練拳,白天干活,晚上看書。
       少年很好奇,眼睛里特別有活兒。跟廚房里的師傅學做菜,從切菜練起,有石匠功夫做底子,不久便運刀如飛,大師傅看在眼里,不動聲色,但每次做少年喜歡吃的醬牛肉,都切一塊最好的偷偷塞給他。他又跟著老板學記賬算賬,雖然算得慢了點,但從不出錯,還每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看起來舒服。不久老板就對他完全放心了,偶爾出趟門,就安排他代自己記賬算賬。就連請個木匠師傅打家具,他都跟著學刨木頭,家具打完了,他刨出來的木花已經(jīng)是一整片不帶卷的……一年下來,客棧里的人都喜歡他,就連最挑剔難纏的老板娘,過年時照客棧的老規(guī)矩,給他做了身新衣服,他還謝了又謝,謝得老板娘都過意不去了,悄悄和老板商量:“真是個好孩子,要不等咱家小妞妞大了,就把他招贅了?!?br/>   那一年老板家的小妞妞芳齡四歲,所以老板只是捻著胡子笑笑,沒接話。但過完年,給少年每個月的工錢里多算了二十個大子兒。所以一年之后,少年欠客棧的錢,已經(jīng)還得差不多了。此外,他還有了一身新衣服、學會了一套拳腳、切蔥末姜絲、算賬和記賬,還有刨木頭。
       更重要的是,在客棧里,他見到了許多從沒見過的人。
       他見到了走南闖北的小商販,會用各地的方言吆喝:“來一來看一看,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币姷搅穗s耍班子和戲班子,他們住下來后,就在后院里練功,走索、飛刀、吊嗓子、甩水袖……見到了玩蛇的身毒人,黝黑干瘦,頭上包著白布,壇子里裝著色彩斑斕的毒蛇;還有比身毒人更黝黑的昆侖奴,厚厚的嘴唇,耳朵上戴著巨大的銅環(huán);還有一次,店里來了幾個金發(fā)碧眼的番邦人,還不太會說話,要什么都靠在紙上畫,用的是一種奇怪的鵝毛一樣的筆……有時候少年覺得,即使不是為了寶藏,即使生了場大病丟了盤纏,也值得離開小鎮(zhèn),出來這么一趟。
       “而且在小鎮(zhèn)之外的世界里,我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泵刻焖X之前,想到這一點,少年就覺得非常安心,以前他只有一間小屋,但現(xiàn)在他有了一個隱約有點像家的地方。
       但正因為如此,當他意識到自己欠老板的錢快要還完的時候,反而覺得有點不安起來,就像晴朗的天空里,遠遠地出現(xiàn)了一片烏云的影子。
      
       這一天客人不多,老板的賬也比平時清得早,打算晚飯前出去溜達一圈??吹缴倌曜诳蜅iT前,忽然改變了主意,叫上他和自己一起出門。
       他們一直溜達到南城城墻邊,老板帶著少年爬上了城墻,傍晚的陽光還是有些晃眼,照著護城河的水面波光粼粼,河邊一帶垂柳正是最枝繁葉茂的時候。少年已經(jīng)知道,這座城市距離他來的小鎮(zhèn)其實只有兩天的路程,但僅僅兩天,風景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離那有著二十四座石橋的城市已經(jīng)近了兩天的路程,可這兩天他卻走了整整一年。而且不知為什么,在這一刻,他不太愿意想到那座城市。
       正在這時候,老板問:“那么,你到底怎么打算呢?”
       少年看著他,不知怎么回答,老板接著說:“你是繼續(xù)往南走呢,還是留下來,或者打算回去?”
       少年仍然不知如何回答。
       “我年輕的時候去過東邊,”老板自顧自說道,“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也是唯一的一次。我們這里原來一直缺水,這幾年才漸漸好起來。所以當時的我一下子看到那么多的水的時候,都驚呆了。然后我又看到那些船,船上的那些東西……就是那時候我動了念頭,想要做個水手。
       “可我打小學的就是做客棧老板,我也只會做客棧老板。從頭再學著做水手,這個念頭未免太荒唐,再說也不能把家傳的客棧扔下不管,而且家里也正在商量著給我訂親。所以我在海邊轉(zhuǎn)悠了幾天,每條船都上去看了一遍,之后還是回來了。
       “那已經(jīng)是三十多年以前的事了。”老板嘆了口氣,“每次茶館里的說書先生說《三下西洋》,我都從第一回聽到最后一回;每次有出過洋的商隊來這里,我都給全城最低的折扣,邀他們來??;我還買了好些貝殼、海螺,還有船的模型,為這老婆沒少數(shù)落我。但我還是一點點地忘記了海的樣子,我有什么辦法呢?畢竟我只在海邊呆過幾天,而且現(xiàn)在我老了。”
      
       說到這里,他看著少年:“如果你打算回去,我就借你一筆錢做本,你可以做個小生意,說不定過幾年就成了你們鎮(zhèn)子上最有錢的人;如果你打算留下來,我每個月給你再加半吊工錢,還教你怎么當一個客棧老板,誰知道呢,沒準你以后也會有自己的客棧。”
       “如果我繼續(xù)往南呢?”
       “如果你繼續(xù)往南,日后想起你來,我就會想,如果當年咬咬牙上了船,又會怎么樣?當個水手有什么難的,未見得就會比當客棧老板更難。你從沙漠來,應(yīng)該知道海市蜃樓,聽說海上也有,不過我沒見過。如果你繼續(xù)往南,每次我想到你,就會想到自己從沒見過的海市蜃樓,還有所有那些我在海邊聽說過的奇妙玩意兒。然后我就會罵,他奶奶的這個小混蛋,也不知現(xiàn)在是死是活。但說不定我會為你驕傲,說不定將來我們客棧里的每個伙計,都會得意洋洋地吹噓,說你曾經(jīng)在我們客棧干了一年?!?br/>   少年的眼睛濕潤了,傍晚的風吹過他的臉頰,風里沒有沙礫,帶著不知名的花的甜香。一群洗衣的少女從護城河邊往回走,她們清脆的笑聲遠遠傳來。
       少年說:“我要繼續(xù)往南走?!?br/>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仿佛遙遠的南邊的那座城市,一下子從沉睡中蘇醒過來,石橋閃閃發(fā)光,芍藥迎風搖曳,他的寶藏正在橋頭的芍藥叢下等著他。
       客棧老板長出了一口氣,好像很滿意的樣子:“他奶奶的,你還真是個小混蛋?!?br/>  
      第三章
       少年上路的時候,開始有消息說南邊不太平。隨著他往南走,消息越傳越真。走到第五天的時候,他遇到了第一群逃往北邊的人,越往南走,路上的人越多,情形越混亂。
       從那時候開始,少年總能在路上找到活兒干,他幫人照看孩子和行李、支帳篷、飲馬和喂馬、修理獨輪車和馬車、打土灶、打水、做飯。非常時期,官道成了個流動的客棧,少年在客棧里學會的所有本事都派上了用場,甚至包括老鏢師教的拳腳功夫。有一天一大早,他和一個小毛賊打了起來,居然三拳兩腳就把小賊制服了,小賊乖乖地把個綢緞小包袱給了他。
       包袱里都是珠寶首飾,少年從沒有見過這么精致漂亮的東西,為了等包袱的主人,他在路邊耽擱了半天。主人家感謝他,送了他半個月的干糧,還有一顆珍珠。
       有了干糧和珍珠,少年不必再找活兒干了,然而路上需要幫助的人越來越多,他仍然走走停停。走到后來,整條官道上的人都在往北,只有他一個人往南走,像是一條逆流的小船。
       總有好心的人對他說:“小哥,南邊要打起來了,去不得?!鄙倌耆匀焕^續(xù)往南;再往后,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當兵的越來越多,少年還是繼續(xù)往南。直到有一天,路被當兵的攔了起來,說是不許老百姓往南去了,再往前就是江了,軍隊就駐在江邊,和敵軍隔江相望。
       少年想了想,問攔住自己的小兵:“那我要當兵,行嗎?”
       小兵把他帶到一個軍官面前,軍官讓他脫得只剩小衣,捏了捏他的胳膊腿,問他會不會功夫。少年把老鏢師教的那套拳打了一遍,還沒打完,軍官就說“行了”。
       就這樣,少年當了兵。他們給了他一個頭盔(倒過來可以當飯盆)、一雙靴子、一件粗灰布大褂(胸口畫了個圓圈寫著“兵”字)、一只白木棒、一個槍頭、一小塊磨刀石和一個水囊。那個小兵又帶他去買了席子和鋪蓋,告訴他在哪里打飯,哪里睡覺,哪里操練。這么著,他就算當上兵了。
       少年發(fā)現(xiàn),當兵的日子比客棧里還要輕松。他仍然最早起來,主動挑水,然后打一套拳。上午他們點卯、操練,下午就沒事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不離開軍營。因為營帳里晚上不點燈,看不了書,所以少年總是下午坐在校場邊看書。
       他離開客棧的時候,印書作坊的人送了他兩本書,比他看過的那些書都要好懂。少年看得很開心,但又有點擔心,因為既然他看得懂,就沒法像以前一樣翻來覆去地看了,那么等這兩本書看完了之后,他就沒有書看了。所以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就好像把好東西省著吃一樣。
       其他當兵的看到他居然能看書,開始都很奇怪。漸漸地,有人找他幫忙讀信和寫信。到后來,整片兵營的人都來找他讀信寫信,少年寫字一直很慢,往往一封信要從下午寫到掌燈時分。和他睡一個帳篷的幾個小兵,幫他用木頭箱子釘了個小桌子,又找來油燈、蠟燭、筆墨紙硯。這樣一來,少年晚上寫完信之后,也可以看一會兒書了。
       少年幫人寫信不收錢,所以找他寫信的人,通常會打一角酒,帶二兩花生米請他們帳篷的人。就這樣,少年學會了喝一點酒,也聽到了很多當兵的喝酒時吹牛的故事。比如說某次廝殺完之后,命令就地休息,有人隨便找了塊磚頭當枕頭,醒來后發(fā)現(xiàn)枕著一顆人頭;再比如說,有人被砍了腦袋還渾然不知,依舊回營吃飯,粥碗里映出自己的模樣,才大叫一聲倒地;或者這次敵軍從南方調(diào)來了巨大的怪獸,長著長鼻子和長牙……沒人找他寫信的時候,少年就把這些故事記下來。因為他雖然不相信,卻覺得這些故事很有趣,而且將來到了別的地方,他也會成為一個有故事可講的人了。
       他還給客棧老板寫過兩封信,老板沒有回信,但給他捎來一身新衣服,和一大包熏肉干。
       就這樣,北斗七星的斗柄又開始慢慢朝北轉(zhuǎn)了,少年雖然當了兵,但一直沒法繼續(xù)往南走。他知道往南半天就可以到江邊,過了江,就離那座埋藏著他的寶藏的城市不遠了,可就這么短短的一段路,他又被某種不可知的力量擋住了。
       但是這一次少年學會了耐心等待,因為他曾經(jīng)用一年的時間走完兩天的路程。有的時候,回想起牽牛的老人的話,“總有些人足夠堅強,能將這種磨損的力量,轉(zhuǎn)變?yōu)轫频Z意志的力量,最終用來真正實現(xiàn)自己的天命?!彼蜁椴蛔越孛俺鲆稽c以前不敢想的大膽的念頭,說不定自己也是這些“足夠堅強”的人中的一個呢。
       而他已經(jīng)知道,有的時候,堅強意味著忍耐和等待。
      
       有一天下午,難得沒人找他讀信和寫信,少年坐在校場邊看書。那兩本書他已經(jīng)看了一遍了,發(fā)現(xiàn)自己的擔心是多余的,即使是很好懂的書,再看一遍的時候,也能夠看出新的東西來。
       “這倒是稀罕事兒,一個當兵的能讀書?!庇腥嗽谒磉呎f。
       少年抬起頭,看到一個中年書生站在他面前。書生以一種慣于發(fā)號施令的態(tài)度,不由分說地把書從他手里拿過去,翻了翻,笑了起來:“你倒是和我說說,這書里講的啥?”
       書很厚,要用簡單的話說明白并不容易,少年想了想,說:“講的是一些知道自己天命的人,如何履行它的故事?!?br/>   這個回答顯然出乎書生的意料,他的眉毛威嚴地挑了起來:“你這個小毛頭,竟也知道天命。那你倒是和我說說,天命又是什么?”
       少年回憶起牽牛老人的話:“天命就是一個人發(fā)自內(nèi)心想要去做的事情,又是人心中的一面銅鏡,映出你最真實的樣子。”
       書生饒有興趣地在少年身邊坐下:“這話雖然孩子氣,卻也有道理。你是怎么知道這些的呢?孩子?!?br/>   少年很久沒有對人講起過自己的故事了,但書生的神情里有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于是他對他說了自己的來處、自己和自己父親的夢、住在酒館后面的女人、牽牛的老頭、往南的商隊和客棧老板;說了自己怎樣一路走來,用一年的時間走完兩天的路程,逆著北上的人群向南,為了向南而當兵……書生很認真地聽著,然后從懷里掏出一個酒葫蘆,喝了兩口,大笑起來:“真痛快!很久沒聽過這么痛快的事了,好兒郎!”
       他把酒葫蘆遞給少年,少年發(fā)現(xiàn)葫蘆很沉,雕著精美的花紋,他也喝了兩口,酒很烈,但很香醇。書生又問他的姓名,他也說了。
       那天晚上,少年發(fā)現(xiàn)兵營中有一種興奮騷動的氣氛,大家都在說今天將軍來了他們營中。但他不知道,自己下午遇到的那個中年書生,就是將軍。
      
      
       兩天后,將軍派人來找少年。
       被徹底搜查一番之后,有人帶少年來到將軍的大帳,帳門口白袍金甲的小校,好奇地看著他,因為將軍吩咐要單獨見他。
       將軍的大帳像一間書房,桌上堆滿了文書,兩排大柜子里也都是書。少年膽戰(zhàn)心驚地站在帳中,拼命回憶那天下午自己和將軍說的話里,有沒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直到將軍轉(zhuǎn)身看他,他才放下心來。
       因為他看見將軍的眼睛里有點笑意。
       將軍示意他走近自己,讓他看一張攤開在桌上的地圖,并問他會不會看地圖。少年搖搖頭,將軍便開始教他,什么代表山、什么代表河流、什么代表道路,怎樣看方向。少年默默地用心牢記,但還是不明白為何將軍要告訴自己這些。
       然后將軍給了他一張小一些的地圖,用紅筆在一個地方點了一點:“現(xiàn)在你在這里?!庇衷诹硪粋€地方點了一點:“這就是你夢中的城市,有二十四座石橋。”
       少年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血沖上他的臉頰,他睜大眼睛看著將軍。將軍點點頭:“是的,我會派兩名斥候,用小船送你過江,你若是足夠機警,能繞過敵軍的軍營,憑著這張地圖,便可以到那座城市去了。”
       “可是,可是……”少年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為什么呢?”
       將軍大笑起來:“難道不是你告訴我說,天地萬物希望每個人實現(xiàn)他的天命?若是你真心渴望某樣東西,天地萬物的靈魂都會與你同在?”
       “我知道我在冒險,”他又說,“可能你是個細作。但那又何妨?我喜歡你的故事,倘若一個細作能這樣懂得天命,能編出這樣的故事來,也值得我放他一馬?!?br/>   然后,他把一份紙筆放在少年面前,說:“你不知道你遇到的牽牛老人是誰,但是我知道。他說,沒有人能不付出代價就實現(xiàn)自己的天命。我不能違背這樣的古之圣賢的話,所以我要你給我寫個字據(jù),倘若你真找到寶藏,須分我三成?!?br/>   少年寫下字據(jù)。
       將軍小心地把字據(jù)收好,本想揮手讓少年離去,但想了想,又說:“你已經(jīng)聆聽過古之圣賢的教誨,我再說什么都顯得多余了。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一句經(jīng)驗之談,使一個人實現(xiàn)自己天命的力量,有時候是推動的,有時候是阻礙的,但都是天命之所在。同樣的,這種力量并非總是光明和正直的,有時候,它也會表現(xiàn)為謊言、殺戮、陰謀甚至妥協(xié)屈服。但正如圣賢所說,凡人用他們的標準衡量天命的輕重,凡人也用他們的標準衡量天命的是非黑白。殊不知在天地萬物眼中,天命就是天命!既然非做不可,那么縱千萬人,吾往矣!”
       說到這里,他不禁重重地拍了一下書桌,震得硯臺和文書搖動。
       然后他看見少年困惑而震撼的眼神,轉(zhuǎn)而笑道:“是啊,我何必對你說這些呢?但是孩子,我想讓你明白,知道自己的天命,并履行它的人,并不只有你一個啊?!?br/>   說著,他在少年背后重重地拍了一下:“祝你好運!我的小兵?!?br/>  
       第二夜,將軍派來的斥候,帶著少年悄悄地乘船渡江。
      
      第四章
       渡江的時候,少年的心中充滿了狂喜,他發(fā)自內(nèi)心地感謝天地萬物間所有的力量———使他知道天命的力量,推動他朝自己的天命走去的力量;他感謝一路走來的每一步,每一時刻,無論是順利還是艱難,無論是歡喜還是悲傷。但是,當兩名斥候把他放在岸上,然后掉轉(zhuǎn)船頭回去的時候,他忽然發(fā)現(xiàn)眼前的黑暗中,有兩雙眼睛正盯著自己。
       少年的心一下子變得冰涼,血液都凝固了。雖然斥候們盡量把船劃得遠離敵軍主營,雖然他只當了幾個月的小兵,他也知道,在這里被人看到,就意味著死亡。
       那兩雙眼睛的主人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里遇上什么人,一道火折子被點亮,立刻又被撲熄了,電光石火的瞬間,少年看見兩張慌張的臉。而他知道自己的臉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瘋了!被人看見怎么辦?”其中一個低聲呵斥另外一個,帶著很重的南方口音。
       “那邊過來的,怎么辦?”另一個慌慌張張地說。
       少年的第一反應(yīng)是跑,但周圍漆黑,他不知該往哪里跑,這時他看到那兩雙眼睛里,升起了殺意。
       “做了他!”第一個說?!皼]時間了!”另一個說。少年忽然明白過來,他們是逃兵。
       事后回想起來,他都不明白自己當時何以那么冷靜,就好像是有另一個自己,從身體里脫出來,高出頭頂那么幾寸,看著自己的所作所為,看著他把手伸進懷中,摸到那顆珍珠,微微一笑:“二位大哥,行個方便,既然要跑路,多點盤纏總沒壞處。當兵的哪個不是窮得叮叮當當,不是人干的營生。既然不賣命了,管我是從哪邊來的,是不是?見面是緣分,放兄弟一馬。二位別小看這顆珠子,也能當個幾十兩,多的我也沒有了,要是騙你們,就叫我當兔子佐酒去?!?br/>   他學著軍營中同伙們喝酒吃花生米時說話的口氣,兩個逃兵被他一時說傻了。其中一個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雙手捧過珍珠,夜色中,珍珠散發(fā)著淡淡的光芒,少年看見,那兩雙眼睛變亮了。
       “不行,還是得做了他,不然萬一他被人逮住,供出我們怎么辦!”一個還不放心。
       另一個猶猶豫豫地問:“那、那、那你殺過人嗎?”
       被問的人愣住了:“沒,沒,你呢?”
       “大哥,我連雞都沒殺過啊。”
       “啊呸!”
       說話間兩人一溜煙跑了,少年癱坐在地上,冷汗涔涔。但恐懼過后,他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驕傲。當他在小鎮(zhèn)上,還是一個石匠學徒的時候,在最荒誕的夢里,也沒想到自己會有一天面對這樣的情形,還能死里逃生。這種驕傲讓他無聲地笑了起來,笑得渾身顫抖,笑了很久很久。
      
       那一夜之后,少年沒有再遇到什么阻礙,他繼續(xù)向南,風景越來越不同,他從沒見過那么藍的天,那么清的水,那么茂密的花草樹木。食物、房子和人們說話的口音也全然不同。在這里,每個人都知道那座城市,有著二十四座石橋的城市。而曾經(jīng)一度,他以為這樣的城市只是一個夢。
       少年最終到達那座城市時,又是一個黃昏,溫暖的風拂在他的臉上,風里飽含著水汽,帶著甜美的花香。這座城市幾乎就是建在水面上的,水光蕩漾,城市宛如夢境。
       少年看見的第一座石橋,橋頭就開著一大叢芍藥花,和石窟壁畫上被供在寶瓶中的芍藥花完全不同,開得瘋狂又放肆之極,看在少年眼中,是這世上最美麗的景象。
       他笑著跑向石橋,正在這時,他看見不遠處的另一座石橋,兩邊的橋頭也都開著大叢的芍藥花。
       少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下意識地轉(zhuǎn)向另一邊,不出所料,稍遠的地方又是一座石橋,橋頭也開著大叢的芍藥花。
      
       那一夜,少年走遍了這個城市里的二十四座石橋,它們各有特色,每一座都造型優(yōu)美,橋上的石雕精巧絕倫,唯一相同的是,每一個橋頭都開著大叢的芍藥花。
       這個城市里開滿了芍藥花。
       坐在第二十四座石橋的橋頭,少年再一次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這時夜幕已經(jīng)降臨,一點一點的星光開始在夜空中閃爍。他看著那無比熟悉的北斗七星,想到那個牽牛的老人,想到將軍把他稱為“圣賢”,實在無法控制自己的笑聲?!袄鲜ベt,”他在心里對他說:“你知道一切,你知道天命,你知道天地自然、萬事萬物的愿望和力量,但你恐怕也沒想到,這里的二十四座石橋,每一個橋頭都開著芍藥花吧?!?br/>   如果是一年半以前,那個剛剛走出小鎮(zhèn)的少年,看到這樣的情形,準會覺得不知所措,說不定還會懊喪得哭出來。但現(xiàn)在,少年覺得非常簡單,既然每一個橋頭都開著芍藥花,那就每一處都挖一遍就是了。
       “托福托福,要不是這樣,我也不會把這二十四座石橋都好好地看一遍。它們都很美,而我歸根到底是個石匠的兒子啊。”說著,少年拿起路上就準備好的鐵鍬,開始在芍藥叢下使勁地挖掘起來。
       “住手!”忽然傳來一聲斷喝!少年還沒鬧明白怎么回事,鐵鍬就被人打落在地。只見人影一晃,他眼前出現(xiàn)一個紅紅的酒糟鼻子,一雙半醉的發(fā)紅的眼睛,然后他就被人一拳打在鼻子上,摔倒在地。
      
       還沒等他爬起來,又被人在手腳的關(guān)節(jié)上各捏了一把,立刻手腳無力。在客棧的時候,他曾聽老鏢師講過一些江湖上的故事,所以他知道,這次自己遇到了一個武林高手。
       這位高手穿著破舊的號衣,胸口畫了個圈,里面寫著個“更”字,身材矮小,滿臉皺紋,一手拎著個小銅鑼,一手拿著瓶酒,已經(jīng)喝得半醉。
       少年苦笑:“這位前輩,晚輩哪里得罪了?”
       “得罪?”高手更夫啐了一口,“你這小子,豈有此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然刨橋斷路,家中長輩就沒告訴你,這等行徑,必遭天譴么?今日是撞在老夫手里,且小小教訓一番,若教別個更夫撞見,將你捉拿見官去,一頓板子打得你半死。”
       少年愣住了,他從沒想過,橋頭的芍藥花竟然是不讓隨便挖的。
       他的寶藏就在某一叢芍藥花下,與他近在咫尺,但他卻不能挖下去。
       老更夫還在喋喋不休:“你說,你為何要毀去這石橋,不說出個緣由,我一樣捆你見官。”
       少年嘆了口氣:“我不是要毀去石橋,我是在找我們家的寶藏。”
       盡管被打得鼻青臉腫,他還是對老更夫講了自己做的那個夢,以及自己的父親做的那個夢。
       老更夫聽了,哈哈大笑:“傻小子!城中芍藥皆為官府所植,年年翻土修枝,倘有寶貝,早被人掘了去,還等你來挖!老夫在你這個年紀,也曾做過一個夢,夢見北方某個小鎮(zhèn),鎮(zhèn)外在開鑿石窟,石窟分上中下三層,就在最下一層石窟,地字第七十八號的地下,埋著一箱財寶。但哪有人會愚不可及到為了區(qū)區(qū)一個夢,天南海北、跋山涉水?今天我算開了眼界,真有人愚蠢至此。”
       他大笑著離開了。
       少年艱難地站起來,手腳酸軟。橋頭盛放的芍藥,仿佛在對他微笑,他也回報以最燦爛的笑容。
       因為他找到了自己的寶藏。
      
      尾 聲
       小鎮(zhèn)外的石窟,開鑿了很多年,從少年記事時起,他就和伙伴在石窟中玩耍追逐。他熟悉每一座石窟,就像人們熟悉自己院子里的風景。有的時候,玩累了,他就和小伙伴們在石窟中睡著了,苦了大人們一個一個地去找。所以每家的大人,都禁止孩子們天黑后再到石窟去。
       但這天晚上,少年又獨自一個人來到石窟外,帶著一把鐵鍬。
       雖然有僧人看守石窟,但時間一長,所謂看守只是做做樣子。少年順利地找到了地字第七十八號石窟,因為巧得很,這個石窟里的大部分佛像,都是他的父親雕刻的。
       小心地點著一盞燈并擋著不讓人從洞外看見,少年開始挖了下去。半個時辰之后,鐵鍬碰到了個堅硬的東西,一個時辰之后,少年挖出了一個小箱子。
       箱子里一半裝著金元寶,比許多人一輩子能見過的金子還多,但并沒有少年所想象的那么多。可是箱子里另一半東西對他更有意義,那是一匝畫在牛皮上的地圖、一套精美的羅盤、幾把鋒利的小匕首,還有一本關(guān)牒,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但這沒有關(guān)系,它的象征意義更大于實際作用,它明白無誤地告訴了少年,箱子的主人以前是做什么的,他是怎樣積累起財富與寶藏的。
      
       少年在燈下翻看那一匝地圖,從將軍那里,他學會了辨識地圖上的符號,哪里是山脈,哪里是河流,哪里是道路,哪里是城市。地圖描繪的是小鎮(zhèn)西邊的世界,沙漠那一邊的世界,沒有人到過的國度,有著古怪名稱的城市。少年相信,在那里,必然有沒有人見過的奇妙而美麗的景象。
      
       后來,所有這些地方,少年都到過,所有這些風景,少年都見到了。而關(guān)于他和他的商隊的故事,至今還在到處傳說著。
      
      作者簡介:
      張寶全,男,江蘇鎮(zhèn)江人,從小畫畫,經(jīng)歷過中國社會“工農(nóng)商學兵”所有角色的轉(zhuǎn)換,下過鄉(xiāng),當過木匠,做過戰(zhàn)地記者和貓耳洞作家,畢業(yè)于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出版有個人小說集、影視劇本集、報告文學集,下海前執(zhí)導過四部電視劇。1992年投身商海,1995年在北京創(chuàng)建安地房地產(chǎn)開發(fā)有限公司,2002年創(chuàng)辦今典集團,現(xiàn)為今日美術(shù)館理事長、今典集團董事長,中國電影導演協(xié)會年會會員,中國書協(xié)、作協(xié)會員。
      
      責任編輯 師力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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