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這年頭已頗為艱難;而讓愛情同期保鮮,風風光光地過往,更是談何容易!
愛情難以保鮮,感情日久生塵。
當衣食住行敷衍成了愛的外殼,這謝卻了嬌美花朵的花盤,它飽滿豐碩的籽粒,遲早會在歲月中悄然失落。歲月呢,依舊步履匆匆,色彩從紅紫爛漫,會變得暗淡蒼老。此前的愛情啊,它的疆域越廣,幻影越多,恩惠越深,現(xiàn)在則郁結越滿,光影越暗,積塵越厚。這真是:今日無語處,昔時為大海。
都說我們倆是一對感情平淡的作家夫婦。
作家一般都感情豐富,見解獨特吧,但是對于愛情,長久以來,我們卻真的沒有想法!我們從相識相愛,到結婚生女,一直遵循那種古老的法則:抓過家族遞交的傳宗接代的接力棒,使過勁了;譜寫家庭必需的柴米油鹽的接續(xù)史,弓下腰了;擔當法律賦予的贍養(yǎng)撫養(yǎng)義務,出著力呢……但是我們,始終是兩個人,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至少在物質上,在或大或小、或高或低的空間中,在或久或瞬、或遠或近的時間里,只是一對組合,兩個個體,不是一個人,特別是在生活安定、人到中年的時候。
具體地講,我們在大大小小的場合以及人前人后,一向避談愛情。天荒地老、海枯石爛的,不是我們;庭前拜月或者巫山斷腸的,更不是我們;——除非在偶爾一見的文章里,這樣表述過:論人是非先論己,防人不如先律己。這應該是我們倆的心防通則吧。
我們倆,從來互稱家屬,不稱愛人。愛人的名頭,響亮動聽,但是現(xiàn)實生活中,多半摻假;家屬的稱謂,互為歸依,哪怕感覺像私人財產,畢竟有法律上的保證,更是心靈默認的契約。我們倆,不是在經濟上搞AA制的那種,也不是詩人舒婷提倡的橡樹木棉樹的那種,更不是彼此小心翼翼、誠惶誠恐生活在一起的那種:夜半怨男人不良,白晝恨女人不淑。
避談愛情,從當初引為知己,一直以來,我們已約定俗成,從不逾規(guī)。盡管發(fā)展計劃各自傾向明顯,但是并不互相排斥;家用起居各有算度,但是總能求同存異;輔導孩子成長,分工不等,但是大體上保持定位一致……記得一次酒宴上,和幾組家庭把盞敘舊,有一位男士特別健談,席間慨嘆,美好的愛情總是在電影戲劇、詩詞歌賦里,人間真愛,幾至式微。也許我們倆對愛情信念不渝的堅守,讓我家屬聽來覺得不順耳,她突然發(fā)飆,幾乎有點失禮:你讓他們走出屏幕、紙張,到這世上來活活看!哪知眾人同聲贊賞。
活著,這年頭已頗為艱難;而讓愛情同期保鮮,風風光光地過往,更是談何容易!
于是大家七嘴八舌,議論開來:女人深夜醉酒、紅杏出墻;男人大組合之外,又偷偷地搞個小組合之類,如今好像已成了家常便飯……
我們倆,不是沒有爭執(zhí),吵架,但是從來沒有把這些爭吵與愛情、婚姻掛鉤,更不會千方百計地摸準“牌路”,尋找分手理由。我們倆,不是沒有摔門而出、甩手不管的怨氣,但是從來都是自我反省、平抑情緒后,清醒地歸來。用我家屬的話說:“好像也沒有什么地方可去,只得回家,老死在一起吧!”
都是非常老到的自我解嘲。
我認為談論愛情的真諦,莫若闡明男女之間發(fā)生、建立感情的真相。這感情真相大約便是——
兩個談得來的飲食男女,談得來時的情熱,談不攏時的分嗔。沒有一輩子都談得來的,但卻有一輩子不分手的。沒有從來都不分嗔的,但卻有始終相依相隨的。也有剛才還談得來卻一下子就談崩了的,有幾乎不怎么談、心里卻始終覺得談得攏的,有不太談得來卻相信是可以靠得住的,還有當它是錢袋、飯票緊緊攥在手心不放的……歲月不居,感情的濃濃淡淡、冷冷熱熱貫穿其間,總要靠兩個人來適應、調節(jié)或者了結。
但是拘執(zhí)于愛情真諦說的,其中卻有我的家屬,為了我寫這篇短文,她不吝指教我,還慷慨地予我以智力上的支撐。她認可的愛情,就是一個人,在茫茫天宇間,尋找到最為心儀的另一個人來搭檔,一男一女,兩個人相依相靠,排解寂寞,結果卻越是排解,寂寞越深。這就像醉酒,越喝越想喝,越醉越是喝得兇,酣醉淋漓之后,再吐得個昏天黑地……其實每個人心頭的寂寞,始終應該為自己保留一份兒,在翕張的心底。拒不存儲就是空,存儲一些方為真。
好吧。那我就備份存儲,包括當年她急行18里夜路來投奔我的那份真,以及當年我為了她的不告而別,在我母親的墳前放聲痛哭的那份真……已經說出來的這兩個,不算數了,還是讓我們各自保留更多的為對方忽略了的那些寂寞,那些真。
它們應該不會在愛情相冊里……
但是我還是喜歡翻看老照片。有時寂寞難耐,翻看歲月的碎片也是一種自我撫慰。舊相冊就是好啊!你看首頁夾著的紅紙金字是席慕容的詩句:
“請愛我,因為我已允你為侶,共渡人生的滄桑?!?br/> 一頁一頁往下看,光陰一點一點往回溯。你看這花好月圓,男歡女愛!再往回溯,這眉毛閃動,唇間暗語!再往回溯,夢中相識,鮮花錦緞,卻已經不是在相冊中了,應該在未來歲月的依依大夢里……
底頁夾著的紅紙金宇上也是詩句,改動了《越人歌》詩句中的一個字,展眼細瞧吧: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知不知。
看看。想想。真是想不到當初啊,我們倆就已經搞得像兩個作家似的了。只是我們倆沒有想過:難道憑借優(yōu)雅的行止,成熟的心性,豐足有余的物質生活,愛情就能夠完全幸福地駕馭?
當曾經的情意促迫的提醒,化為今天眉眼之間淡定的笑容,我想,兩個人心頭的那點事,都是各自化解不開的寂寞,相互知道也好,不知也罷,無論知與不知,都已經在那不言中了。
責任編輯 王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