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熱烈歡迎參加云州藍焰燃氣有限公司開業(yè)慶典的貴賓!
紅色的電子字幕,渲染著熱烈的氣氛。而陳旭,亦是一團熾火在胸,像加足了燃料的蒸汽機車,呼隆隆地就闖進了賓館。步幅大,頻率也快,就顯出急匆匆的樣子來。不料,腳下一閃,身便打了個趔趄。低頭看看,雖未有異常發(fā)現(xiàn),還是往虛空處狠踢了一腳:“操!”
剛“操”罷,絲絨旗袍就過來了:“先生,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嗎?”
他眼一斜:“你幫得了嗎!”
旗袍竭力把笑容留在臉上,聲音卻低了下來:“對不起!”
來到餐廳,周光偉熱情地招呼道:“快坐吧,就等你了?!?br/> 陳旭睨視著他說:“等我?”
“看你說的,不等你等誰?改制的功臣嘛!”
有人起身跟陳旭打招呼,絲絨旗袍走來寬座,陳旭便在謝魁中身旁坐下。謝魁中是南城藍焰的董事長,是來祝賀云州藍焰開業(yè)的。他看出陳旭在生氣,但不知所氣為何,又不便問,就沒話找話地扯著閑篇兒,陳旭也強忍怒火支應著。
不獨謝魁中不知陳旭為何生氣,在座的差不多都不知是怎么回事兒。開業(yè)慶典在即,大喜的日子,有啥事能讓這個新公司的副總經理這樣不高興?而且,還當著這么多客人的面。
周光偉心跟明鏡似的,他知道陳旭為啥不高興。所以,他看到陳旭氣成那個樣子,不僅不覺奇怪,反而暗暗得意。哼!你陳旭也想做董事長!有我周光偉在,你就甭想!嘆你的“既生瑜,何生亮”去吧!
檀香味濃,在空中彌漫著。周光偉指夾煙,臉微仰,斜睨著陳旭。檀香裹著煙香涌進周光偉的肺底,在里面迅速打了個滾兒,又噴涌而出。這些混著檀香和煙香的霧氣就在眼前彌散開來。透過彌散著的煙霧,周光偉又偷偷瞥了瞥陳旭。
陳旭的眼睛正在噴火,剛好就被周光偉瞥見了。他心中一顫,手也隨著一顫,一小截煙灰顫落在白瓷杯沿上。他順手抹了一下,杯沿上立即出現(xiàn)一條灰色的線。越抹越黑,是他始料不及的。不知為什么,周光偉有點兒怕陳旭那雙眼。他自己也不明白,陳旭這雙眼咋就那么厲害,隨時都會給你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風雨說來還真的就來了,而且裹著電,挾著雷。
陳旭的聲音就是顆炸雷:“周光偉,我現(xiàn)在還是公司的副總經理嗎?”
“這是什么話?有誰說不是了嗎?”
“狗屁!有誰還拿我這副總經理當盤子菜?”
“你這是咋說的?有誰怎么著你了?”
“別跟我裝蒜!周光偉,我跟你說,別跟我玩那片兒湯。你要是這么玩,咱今后就有包子操了!”
“當著客人的面,你咋這么說,誰跟你操包子了?那包子是吃的,又不是給你操的?!?br/> 陳旭放低了聲音說:“好!好!咱不當著客人說,咱找個地方說去?!闭f罷就去拉周光偉:“走!”
周光偉掙扎著,嘴里還故作輕松地說:“你看,往哪兒走?這么好的茅臺酒,你舍得我可舍不得。”說著就沖絲絨旗袍喊:“上菜!”
撕扯的過程,菜就上齊了,總經理賀躍明也已趕到,周光偉就招呼絲絨旗袍倒酒。
陳旭一把搶過酒瓶,“咕嘟嘟”“咕嘟嘟”地滿上兩大杯,推一杯給周光偉,留一杯給自己,然后沖周光偉說:“你不是想喝酒嗎?咱喝。我不信,有人敢死就沒人敢埋?我陪你喝?!?br/> 周光偉自知拼酒不是陳旭的對手,就對陳旭說:“今天可不是咱倆拼酒的時候,你先坐下,咱這兒還有客人?!?br/> 陳旭不聽他的,依然站著,端起自己的那杯酒——滿滿的一大杯,足足有4兩。他望著周光偉說:“喝,咱先喝?!?br/> 周光偉佯裝生氣地說:“老陳,別鬧了!”
“鬧?你說我跟你鬧?好!既然你這樣說了,我還就鬧上了。來,喝!我操!不信就治不了你!”說著一仰臉,喝干了那杯酒,然后杯口朝下地在周光偉眼前晃了晃,說:“看到了么?”說完指著另一杯說:“該你了?!?br/> 周光偉原以為陳旭不過是拿大杯子嚇人,沒想他真喝了。他一時手足無措,尷尬地說:“你還真喝了?”
“你以為都像你,說話跟放屁一樣?”
周光偉白了陳旭一眼,就一屁股坐下,任陳旭再怎么說,只是一副懶得搭理的樣子。
陳旭端起酒杯說:“你喝不喝?”
“不喝!你能咬我一口?”
“嘩啦”一聲,一杯酒便潑在周光偉的臉上。
二
在大廳的一角,謝魁中對陳旭說:“今天都怪我,知道你有這一出,我也不跟你說那么多。”
“不怪你,你要是不說,我咋知他們玩的什么把戲?!?br/> 謝魁中問:“到底是怎么回事兒?你這一鬧,把我也鬧蒙了?!?br/> 陳旭說:“周光偉太不是個東西,改制后的薪水問題,我問了他幾次,他嘴里一半肚里一半,從沒給個準確話。直到我出國前,他才說副職的年薪是10萬。我問他拿多少,他說和總經理一樣,是20萬。今天聽你說了,才知遠不是這個數(shù)。我們云州藍焰比你們南城的攤子還大,不可能比你們少。你都拿到了40萬,我們能少于這個數(shù)?”
謝魁中說:“我說的也只能供你參考,你千萬別拿這個當依據?!?br/> “我不是拿這個當依據。在這之前,也有風聞,說他們的年薪是40萬,但我一直沒信。今天才知道,這個40萬并非空穴來風?!?br/> “你們公司的事我說不清楚。不過,陳總,有句話我得說給你。遇事要冷靜,否則,你會吃虧的?!?br/> “操他的!我怕啥?他身上有瘆人毛?”陳旭稍頓了頓,又說,“謝董,你別覺得我喝了點酒說胡話。這點酒還不至于。我今天生氣,不單為了年薪的事。這事總能弄清的,還能沒有個說理的地方?他周光偉也不能一手遮天,再加上賀躍明,兩人合在一起,也不能把云州藍焰的天都遮了!讓我生氣的不單是這事。改制前,我是常務副總,人事是我管的。改制以后,也說讓我管人事。我就搞了個機構設置和人事安排方案??墒?,在我出國期間,他們卻把這個方案全推翻了。這一推翻不要緊,一大批改制前的中層干部都沒了崗位。誰上誰下暫且不說。既然讓我管人事,就得拿我這個人事副總當回事兒。把我一竿子支到了國外,然后背著我另搞一套。有這么干的么?不按規(guī)矩出牌嘛!”
“這是你們內部的事兒,我可不能亂插嘴。要我看,你們還是商量著來?!?br/> “商量?方案已經公布了,跟誰商量?今天我一下飛機,好家伙,都給我打電話。有哭的,有罵的,有擔心的,也有害怕的,全亂了。一個企業(yè),最忌人心不穩(wěn),特別在這個時候,怕的就是隊伍亂。工人亂了,有中層干部管著,這中層一亂,就全亂了。我擔心,這么下去會出事。你該知道,整天坐在這火山口上,不定哪天,轟隆一聲,亂子就大了?!?br/> 陳旭老不入席,周光偉就叫人來請,陳旭說“你讓周光偉來”。周光偉來了,陳旭卻拉住不讓他走。周光偉說:“我上廁所總行吧?要尿褲子了!”
“尿褲子也不行,你今天不說清楚就別想走!”
三
昨晚鬧了幾個小時,什么問題也沒解決。陳旭想,還得找周光偉,得當面問他,為什么否定原來的方案?年薪又是怎么定的?
改制前,陳旭是常務副總經理,周光偉是總經理兼黨委書記。但陳旭在公司的威信和影響卻比周光偉大得多。一是他的人脈旺;二是他的業(yè)務能力強。有了這兩條,幾乎沒有陳旭辦不成的事兒。無論什么樣的難題,只要陳旭出面,無不迎刃而解。因此,周光偉對陳旭又嫉又恨,又喜又怕又離不開。好在陳旭的工作成績最終都成了他周光偉的政績,這才使得他能夠容忍陳旭的專斷跋扈,委委屈屈地與陳旭共事。陳旭也常令周光偉感到苦惱,因為陳旭從沒仰臉看過他。他在陳旭面前也從未找到當領導的感覺,有時甚至覺得陳旭是在領導他。陳旭在職工中的威信太高了!這種狀況又令周光偉感到不安。好在這一級干部的升遷不是由職工決定的,否則,這黨委書記總經理的帽子,不定會戴在誰的頭上。平時,周光偉任由陳旭在公司內折騰,自己則把心思放在上面,做上面的工作,理上面的關系,找自己的靠山,保自己的位子。至于陳旭的咄咄逼人,他能忍則忍,能讓就讓。這些年,他就是這樣裝著憨、賣著傻地過來的。
陳旭對此也心知肚明,想想這幾年,拼死拼活地干,落下什么了?原來還幻想著,改制后能再上個臺階。他有這個想法并非沒有根據,周光偉58了,按58歲二線的慣例,不會再安排周光偉在新公司任職了。當然,總經理一職他不想,這得由藍焰集團委派的人來擔任。但按合同約定,董事長和黨委書記應該由政府委派。誰最有資格呢?算來算去,似乎非自己莫屬。無論從年齡、業(yè)務,還是其他方面,陳旭都覺得自己是最合適的人選。
誰料算路不打算路來,讓陳旭沒想到的是,周光偉依然被委派為黨委書記董事長。剛聽到這個消息,他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不是58歲二線嗎?組織部的人卻說,改制后,外資控大股,其性質基本上就是外資企業(yè)了,不能再按國企的辦法。
為了這個政策的新變化,陳旭獨自喝了一瓶茅臺。他盡管心里酸酸的,但還是得接受這個現(xiàn)實。陳旭酒醒以后安慰自己:干工作嘛,什么崗位不重要,關鍵是你如何干。就像演戲,主角配角不是主要的,還得看你怎么演。
新公司陳旭管人事,也算分工合理,他就痛快地接受了,并且很快拿出了自以為最佳的人事方案。沒承想,出了一趟國,回來一切都變了。說實在的,他也不是反對變,讓他不能接受的是,先把他支開,再變他的方案。這就使他覺得,尊嚴遭到了褻瀆。
陳旭的手機響了,是吳曉東打來的,語氣很沖:“你在哪兒?我找你有事兒!”
陳旭不明就里,試探著問:“什么事?說說看。”他嘴里說著,心里卻在想:什么事兒呢?水晶包子的事兒?不可能!出國前還同她見了一面,沒聽她說有什么異常,就這幾天的工夫,能有什么事兒呢?
水晶包子是吳曉東的老婆,人長得漂亮,皮膚白得出奇。手臂伸出來,能看到皮膚下的靜脈血管,綠得跟韭菜葉似的。腮上的毛細血管,在幾近透明的皮膚下,鮮艷得跟紅辣椒絲一樣。皮膚愈白,便愈顯頭發(fā)黑,乍看似有雪炭混堆的感覺,亦會讓人想起“碧云欲度香腮雪”的詩句來。有人搜腸刮肚地想再找些恰當?shù)谋扔?,但終未有十分貼切的。直到某一天,有人驚叫道:“看這水晶包子,像不像吳曉東的老婆?”這個比喻立即被廣泛接受。都說好,好就好在熱騰騰的水晶包子有溫度,不似原先比喻的那些東西,都是些冰冷之物。于是,吳曉東的老婆就被叫作了水晶包子。水晶包子的確白,白得幾近透明。說她小的時候偷吃了幾個紅棗,她娘說:“偷吃棗了?”她說:“沒吃。”娘就掀起小褂,指著她的肚皮說:“還說沒吃,我都看到了,小棗就在你肚里?!边@只是個傳說,到底能不能隔著肚皮看到棗,到現(xiàn)在依然是樁懸案。
見到吳曉東,陳旭才知道自己的擔心是多余的,吳曉東并非為水晶包子的事情而來,于是便放下心來。
走廊里空蕩蕩的,所有辦公室都關著門,整座樓出奇地安靜。陳旭覺得奇怪,就問吳曉東:“你沒覺得哪里不對勁兒嗎?”
“現(xiàn)如今哪還有對勁兒的事兒?全他媽亂了套了!”吳曉東滿腹牢騷地回答。
陳旭吃不準吳曉東為什么這么多牢騷,就試探地問:“你咋沒去參加慶典?”
“我去那兒干啥?哪還有我的位置?”
“你這是什么話,你不是開發(fā)部部長嗎?”
“讓賀躍明給擼了。陳總你說,我犯啥錯誤了,就一聲不響地讓他給擼了?”
四
有人說,陳旭提拔吳曉東是因為水晶包子。這話也對也不對。事實上,這里既有水晶包子的原因,也有吳曉東自身的原因。吳曉東雖然脾氣戇,但辦事能力還是很強的,偌大的一個市場開發(fā)部,讓他擺劃得滴溜溜地轉。改制以后,賀躍明說要強化市場開發(fā),讓陳旭選一個合適的人,擔任新的開發(fā)部部長。陳旭就說讓吳曉東繼續(xù)干。在新的人事安排方案中,吳曉東就被安在開發(fā)部長的位置上。不料,在陳旭出國期間,開發(fā)部部長就變成了肖海強。吳曉東知道,肖海強是周光偉線上的人,一直做著吳的助手。但他沒想到,眨眼間,自己反成了肖海強的助手。這讓吳曉東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他要周光偉給他個解釋。周光偉說:“干部得能上也能下!你是黨員,這點覺悟還沒有?”吳曉東仍舊辯解:“我干了五六年,說撤就撤了?”“你干了五六年就插上萬年樁了?就不能動動了?”吳曉東一聽,“嘩啦”摔了一只青花杯,白了周光偉一眼,就拔腿走了。
吳曉東在周光偉那兒沒找到公道,就轉而來找陳旭,訴了一陣子苦后,就等著陳旭給他拿主意??墒牵愋衤犃T卻一言不發(fā)。
吳曉東見他不表態(tài),就急切地說:“你不說話怎么行?能讓他們這樣胡鬧下去?你看看他們,用的都是些什么人?全是周光偉那一幫子蠢貨。你說賀躍明他耍的什么把式,他一來就跟我說,讓我甩開你,直接向他報告工作。我這人心眼實,只說了一句‘和陳總的關系怎么處理’,就把他得罪了。沒過三天,我下邊那些人也一個個不聽招呼了。原來賀躍明又讓那些人甩開我,直接向他報告。這什么意思????這就是我們引進的先進文化?這就是他們的先進管理?”
正說著,一幫子人就吵吵嚷嚷地進來了。
陳旭說:“你們不去參加開業(yè)典禮,都到這兒干什么?”
就有人說:“我們都成了醬園子的伙計——咸(閑)員了,還參加什么開業(yè)典禮,開業(yè)不開業(yè)與我們有什么關系?”
陳旭終于明白了,眼前這幫中層干部都落難了。有的像吳曉東一樣,由原來的正職變成了副職,有的干脆就被安排當了班長或主任。就是說,他們都被撤職或降級了。
他掃視著這群人,大都是過去的骨干,有幾個堪稱獨當一面的干才。這樣的人也下來了,而且是一大批。這可不是什么好兆頭??!
郎軍是管網部的部長,也下來了。下來之前,他正帶人檢修勝利路一帶的地下管線。
這里有一條2000多米長的排水暗溝,暗溝是用厚厚的水泥板蓋住的,水泥板上鋪了瀝青,就是繁忙的勝利路。路兩邊是各式各樣的門面房,再往后就是一排排居民樓,樓前樓后的地下鋪排著粗粗細細的煤氣管道,全是20多年前埋下的。其中有4條管線穿過這條排水暗溝。這一直是陳旭的心病。他老擔心這個地方,不出事便罷,只要出事,就是要命的事。
陳旭在這個公司的時間長,他知道,類似這樣存在重大險情的地方還有幾處。但國企時期,由于資金短缺,一直沒能很好地解決這些隱患。也是的,公司年年虧損,年年吃財政補貼,哪有閑錢解決這樣的問題。陳旭也只能如實報告險情,陳述利害,同時安排人員作經常的檢查,密切關注這顆重磅不定時炸彈。他對郎軍說:“你可給我當心了!這里要是出了事,你我的腦袋都得搬家!”
陳旭寄希望改制后能有條件解決這些隱患。但是,企業(yè)轉制,涉及方方面面的問題太多,這個問題還不能立即提上議事日程。臨出國前,他叮囑郎軍,讓他抓緊隱患和險情的排查。這時,他看到郎軍也站在這群人當中,就問他:“我交你辦的事,怎么樣了?”
“現(xiàn)在別問我了,你去問大鬼吧。”
陳旭一聽,就知道劉大貴已頂了郎軍的位子。劉大貴的外號叫大鬼。改制前是生產部的副部長。陳旭問郎軍:“你呢?”
“我現(xiàn)在是大鬼的助理。他那水平,讓我給他當助理,隨他娘改嫁尋誰去,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讓大鬼去玩吧,玩出了事活該?!?br/> “放屁!”陳旭一聲“放屁”,一圈子人全不作聲了,只拿眼睛怯怯地望著他。他繼續(xù)說:“你看看你們,一個個什么樣子?經不住一點事兒。都給我聽好了,回去!該干什么干什么!”
吳曉東低聲嘟嚕一句:“干什么干,飯碗都沒有了,還干?”
“這叫什么話?沒有正職不還有副職嗎?不當部長不還當著班長、主任嗎?怎么叫沒有飯碗了?你們聽著,不管安你哪個崗位,都得好好干活。咱指著這個公司吃飯呢,公司要是毀了,都落不了好!你看看你們,就這種狀態(tài)能把事兒辦好?咱這企業(yè)是什么性質?還要我說嗎?哪個地方能放松,是焦爐車間還是化產車間?是輸配還是管網?哪個地方出事不是要命的事?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要真出了事,哼!跑不了我,也飛不了你們!”
眼前這群人,本指望讓陳旭這個老上級替自己作主,現(xiàn)在,卻只有老老實實挨訓的份兒。反正都讓陳旭訓疲臉兒了,也不覺得難為情,只覺挺委屈,非常委屈,但也沒人敢再說啥。
陳旭緩了緩語氣說:“現(xiàn)在都回去,該干什么還干什么。你們反映的問題,我知道了。該我做的工作,我會做。但是有一條,你們必須干好自己的事?!?br/> 吳曉東出了陳旭辦公室就說:“我看陳總是指不上了,他如今也是泥菩薩過江。再說,磨盤不壓誰的腳面子,誰也不知道疼,他有年薪拿著,還會為咱的事操心?我說,誰愿意掃自己的門前雪,誰掂個笤帚走人。想自救的就留下,咱自己的事情自己辦,我就不信沒有說理的地方。真他媽都不講理,咱就用自己的方式解決問題!”
五
陳旭攆走了這一幫子中層干部,就準備到慶典會場去。他估計,慶典應該結束了,但中午的招待宴會還是能夠趕上的。昨天,他只顧了跟周光偉斗氣,還沒來得及同市里來的領導和外地來的同行交流,想想覺得有失禮貌。他還想再同謝魁中好好聊聊,他們那兒改制早,一定有些經驗可供借鑒。
這時,焦爐車間主任打來電話,說爐溫老是上不去。領導都去參加開業(yè)慶典了,找誰都找不到,只好找陳總了。
爐溫上不去可不是個小事,短時間的低爐溫問題還不大,把出焦時間往后壓壓,爐溫很快就能上去,焦炭質量也不會受太大的影響。
陳旭心里很煩,就對焦爐車間主任說:“這樣的事你也打電話來說?壓兩孔焦不就行了?”
“已經壓過了,不能再壓了。好了,我也不細說了,你過來看看吧?!?br/> 這事本來陳旭可以不管,但問題讓他碰到,他就不會繞過問題走,這不是他的習慣。于是,他放棄到慶典會場的打算,急急地趕往焦爐。一看到焦爐,他的火就來了。爐門本應封閉嚴實,不能往外冒火,頂多冒點煙,這樣才能保住爐溫,保證產量和質量。現(xiàn)在可好,到處冒煙躥火,遠遠看去,狼煙一片,像熾燃未熄的戰(zhàn)火。
“怎么搞的?現(xiàn)在才幾天,爐子就讓你們燒成這個樣子?”
焦爐車間主任說:“我是沒咒念了?,F(xiàn)在人心惶惶,哪還有心事干活兒?你誰也不能說,誰也不能管。再說了,誰還敢認真地管?你看現(xiàn)在干得好好的,說不定哪天,一個小報告打上去,你就得小孩拉屎——挪挪窩?!?br/> “別說沒用的,你在這個位置上,你就有責任。爐子燒成這個樣子,你能脫得了干系?”
“陳總,話咱可得說清楚,我今天一接手就是這個樣子。”
“說胡話吧你?”陳旭不解地問。
“真的,陳總。你出國第二天,我就被拿下了?,F(xiàn)在爐子燒毀了,才又把我重新弄了來?!?br/> “操!全他媽亂套了。趕快組織人,修補爐門?!?br/> “我已組織人弄了,現(xiàn)在的問題還不止這些,事兒多了!煤的水分太大,爐溫低也與煤濕有關系。再這樣下去,非影響供氣不可?!?br/> 協(xié)調完煤的問題,陳旭就找到了周光偉,把上午看到的情況跟他談了,并且把自己的擔心也一五一十地說給了周光偉。他說還是人的事兒,不解決人事安排上的矛盾,往后事多了!
周光偉說:“這事你別跟我說,行政方面的事,你去找總經理?!?br/> “你是董事長,黨委書記,你是我的領導,這樣重大的問題,我不找你找誰?”
“從今以后,你也別把我當作你的領導,我也領導不了你。”
“你這是說話嗎?”
“你別當我是說話,也別把我當領導,你就當我是個屁,你好歹把我放了吧。”
“你是屁,我把你放了,那就是我放屁嘍?”
“我沒這樣說,我是說你放了我,我得到市里去,市領導要聽我的匯報。”
“好好,你去匯報吧,好事你都留著,責任你都推我身上。你說我怕呀?我考慮的是企業(yè)的前途和命運,是干部職工的利益。我怕你?”
六
陳旭找周光偉,是想讓周光偉先接受自己的意見,然后再去找賀躍明?,F(xiàn)在,周光偉不接招,他只能去找賀躍明。
賀躍明是藍焰投資公司委派來的,改制談判時就來了。談判成功后,他一邊辦理公司業(yè)務的接收,一邊觀察了解情況。他注意到,在這個公司,雖然周光偉是黨委書記總經理,但實際上,多方面的工作則仰賴常務副總經理陳旭。他還看出,陳旭是個強權式人物,遇上周光偉這個窩囊廢,才磕磕絆絆地維持著公司的權力平衡,若是周光偉也像陳旭一樣的強勢,公司不定會鬧騰成什么樣子。他還從周光偉介紹情況時的表情和態(tài)度看出,周光偉有點憷陳旭。周光偉對此也不隱瞞,他提醒賀躍明說:“陳旭這家伙,可是一匹倔騾子,不定什么時候,就會尥起蹶子踢你一腳。”賀躍明心想,陳旭一向不把周光偉放在眼里,會不會有一天也尥起蹶子踢自己一腳呢?心里有了這個問號,他就格外地注意起陳旭來。他看出陳旭一向大大咧咧,不太拘什么禮數(shù),說話做事,總是一種居高臨下、天下無敵的樣子。他剛來的時候,公司高層為他擺了接風宴。酒桌上,就數(shù)陳旭活躍,常常沒有周光偉說話的機會,陳旭成了整個宴會的主角。他有點替周光偉難過,覺得周光偉像個受氣的小媳婦。
賀躍明把人事工作交給陳旭管,嚴格地說,并非完全出于他的本意。按照合資合同的約定,理應由云州公司委派的人出任人事副總。陳旭的工作效率很高。很快就把機構設置和人事安排方案交給了賀躍明。賀躍明對人頭不熟,就把方案送給周光偉看。周光偉告訴他,重要崗位都是陳旭的人。還暗示賀躍明,將來他極有可能被陳旭架空。賀躍明就說:“你幫助把把關吧。”就這樣,才有了周光偉的第二套方案。讓陳旭大為惱火的,也就是這個方案。
陳旭的擔心應驗了。賀躍明也看出了這第二套方案的問題。第一套方案是以陳旭那一幫子人為主控制這個公司。第二套方案呢,又形成了以周光偉的人為主控制公司的局面。這兩套方案他都不滿意,也想搞一套自己的方案,但他畢竟來的時間短,還沒形成自己的人脈關系,一時也形成不了自己的方案。雖然有些人在他身邊轉著圈地討好,但畢竟時間太短,一時半刻還看不出來,哪些是干事的,哪些是混世的。
賀躍明發(fā)現(xiàn)第二套方案有問題,是從焦爐出事開始的。焦爐差不多讓周光偉安排的那個笨蛋給燒毀了。他不得不把原來的主任官復原職。這時,陳旭就回來了。按照事物發(fā)展的邏輯,周光偉的方案不如陳旭的,就應該再回到陳旭的方案上來。但是,賀躍明是什么人,他也不愿輕易認輸。他在觀察,并逐步作著調整,他是想逐步形成自己的第三套方案。
陳旭現(xiàn)在想的,是如何堅持自己的最初方案。可是那個方案已被否定了。他認為否定他的方案是錯誤的,因為他的方案是最完美的。為了公司的整體利益,必須堅持回到原來的方案上來。但是,人事安排的最終決策權在賀躍明,那就只能找賀躍明了。他現(xiàn)在想想,昨天同周光偉的那一場短兵相接,其實是消耗很大收獲很小的一場得不償失的戰(zhàn)斗。但是,他并無悔意,冒犯周光偉,又不是第一次,何況自己占著理呢,怕什么!
改制前,這里曾是陳旭的辦公室,現(xiàn)在是賀躍明在這里辦公。這時的賀躍明正坐在闊大的老板桌后面,那里曾有一把檔次不低的紫藤椅,如今已換成了黑色真皮轉椅。隔著闊大的老板桌,有一把簡易木椅,現(xiàn)在也換成了軟包的金屬椅,這是為來訪的客人預備的。陳旭一踏進這間屋子,就覺得不對勁。哪里不對勁呢?是那把專為客人預備的椅子。不是因為這椅子的質地變了,而是因為椅子上正坐著一條大狼狗。陳旭聽說賀躍明有條大狼狗,但一直沒見過。雖然陳旭不怕狗,但乍一見這只狗,還是令他暗暗吃了一驚。好一條大狗!坐(其實是蹲)在椅子上,威風凜凜,虎視眈眈地注視著進來的每一個人。陳旭盡量保持著鎮(zhèn)定,只是悄悄地同狗保持著距離。
賀躍明正埋頭在一張紙上寫著什么,陳旭進來時,他抬頭看了一眼,又把頭埋下,繼續(xù)著自己的工作。陳旭看了看蹲在椅子上的狗,又看了看坐在黑皮轉椅上的賀躍明,就覺得自己也該找個地方坐下,否則就覺得很委屈。于是就朝旁邊的沙發(fā)走過去,把屁股重重地摔在沙發(fā)上。這時?!昂簟钡匾宦暎枪窂囊巫由咸疥愋衩媲?,虎虎地瞪著陳旭,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聲響。陳旭騰地從沙發(fā)上彈起,胳膊抬起護住面部,嘴里啊啊著,似在向賀躍明求救。狗并沒咬他,只拿眼瞪著,似乎在等主人的命令。
“奧克,坐下?!边@是一只懂外語的狗,果然聽懂了賀躍明的指令,一轉身,又跳回椅子上,仍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繼續(xù)虎視眈眈地監(jiān)視著陳旭,并且保持著隨時撲上來的姿勢。
陳旭見狗回到椅子上,心才稍安。又仗著那狗聽不懂自己的話,就壯著膽子同賀躍明說:“周光偉搞的那個方案有問題?!?br/> 自從陳旭進來,賀躍明除了同狗講了一句“外語”,還沒有說第二句話,這時他一臉不屑地望著陳旭開口了:“你是誰?干什么的?”
“我?”陳旭被他問愣了,望了望賀躍明,然后陡然火起地朝他吼道:“我是陳旭!藍焰公司的副總經理!”說完又望一眼蹲在椅子上的奧克,見奧克沒有立即撲上來的意思,膽子便壯了起來,轉過頭來再望著賀躍明說:“賀總,你問我是誰,你不認識我?你真不認識我?”
賀躍明“哦”了一聲又接著說:“我現(xiàn)在知道你是誰了??墒牵阒滥悻F(xiàn)在是在什么地方?是在跟誰說話嗎?”
陳旭又蒙了,他不明白賀躍明為何又提出這樣古怪的問題。就試著回答:“這不是你的辦公室嗎?”
“我是誰?”
“你是誰?總經理呀?!?br/> “難怪國企搞不好,你們國企的干部就是這樣沒有規(guī)矩嗎?你過去進上司的辦公室就是這么進的?門也不敲,你拿我當周光偉?告訴你,我是賀躍明!來我這里就得守我這里的規(guī)矩?!?br/> 陳旭這才意識到,剛才進來時沒有敲門,是有點唐突了。其實,他不敲門是有原因的。首先是他性子急,加上心里有事兒,就忘了敲門這茬。還有一個原因,這里過去是自己的辦公室,他出出進進多少年,從來也沒敲過門?,F(xiàn)在,經賀躍明一說,他才意識到,這兒已經換了主人,不再是自己的辦公室了。知道自己確有不妥處,陳旭就強迫自己笑著朝賀躍明說:“對不起,是我錯了。”
“錯了就得改!”
“好,我改,下次一定敲門。”說完又強迫自己笑了笑。
“現(xiàn)在就得改!”
陳旭知道,賀躍明真生氣了。雖然自己也對賀躍明的較真心中有氣,恨不得一拳砸在賀躍明的臉上,但最終還是忍住了:“好,現(xiàn)在改。不就是再敲一次門嘛。”
陳旭嘴里說著,心里卻希望賀躍明說聲“算了,下次吧”。但賀躍明沒說。他只得站起來,向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還期望賀躍明能把他叫回來。賀躍明依然不吱一聲,任陳旭往外走。陳旭剛踏出屋門,“砰”的一聲,門就在他身后關死了。陳旭想,你真他媽會擺譜,還真想讓我補上敲門這一課。
七
陳旭終于沒能敲開那扇門,他也不知道賀躍明在里面干什么,只能聽到奧克在里面汪汪地叫。賀躍明的這一招是陳旭萬萬沒有料到的,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這種傷害立刻激起他昂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