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一天比一天黃,空氣里彌漫著溫煦的麥香。鷓鴣在麥田上方掠來掠去,東叫一聲,西叫一聲,播送著麥子就要成熟的信息??锬郴饛母G底出來,鼻翅子一張,就嗅到了麥子的香氣。他向外看了看,沒有看到麥田,只看到東山坡層層濃密的綠樹。由于受麥香的熏染,樹上的葉子似乎也變成了麥穗,在和占主導地位的麥子共同呼吸??锬郴鸶杏X很不錯,好像他自己也變成了陽光下的一棵麥子。他摘下礦帽,對著太陽把壓塌的頭發(fā)整理了一下,想讓頭發(fā)蓬松起來,順溜一些。他一動頭發(fā),蘊藏在頭發(fā)里的東西便紛紛落下來。有一部分東西落在手中的礦帽里,發(fā)出蹦蹦跳跳的聲音。他頭上撒落的不是麥粒,是原煤細碎的顆粒。麥粒應該是金黃色,而原煤的顆粒是晶黑色,閃爍的是烏金一樣的光澤。如此看來,他比一棵麥子厲害,他的頭頂都快要變成一座富含煤炭的煤礦了。
把用乏的礦燈交還給燈房,匡某火沒有去澡堂洗澡,直接到食堂吃飯去了。如同澡堂的大池子里一天24個小時都有水,食堂里白天黑夜都有飯,挖煤人不論什么時候走進食堂,都不用擔心沒有飯吃??锬郴鸬劫u飯窗口要了一盤拍黃瓜,一碗雜燴菜,四個饅頭,外帶一瓶啤酒,脫掉上衣,坐在餐廳的一張小桌前,甩開膀子吃喝起來。他的上衣是一件針織的秋衣。乍一看,秋衣是煤色。細看,秋衣的底色原來是紅的。他把有些厚重的秋衣隨便放在腳邊的地上,像是放下一塊煤。而煤色下面的紅色,恰似煤塊已被點燃,正透出熒熒的火光??锬郴鹂邢缕可w,以瓶嘴對人嘴,一口氣就把啤酒喝下了半瓶。他昨晚半夜下窯,今日半晌午才出窯,在窯下干了十多個小時。其間,他出了不少汗,也出了不少力,卻一口東西都沒吃。這會兒他的確有些渴了,也有些餓了。雜燴菜里有白菜、粉條、豆腐、海帶,還有少許肉片,他來不及分辨和細嚼,連三趕四就扒進肚子里去了。他這種吃法不像是吃菜,簡直是在喝菜。他吃饅頭也是一樣,三口兩口就把一只饅頭吞了下去。所謂狼吞虎咽,不過就是他這般進食的樣子。
有一個在窯口開絞車的年輕女工,也在食堂吃飯。她要的是一碗鹵面,正用筷子夾著面條,一根一根挑著吃。不經(jīng)洗澡就到食堂吃飯的匡某火引起了她的注意。據(jù)她平日的觀察,那些從窯底出來的人,大都不愿意以黑臉示人,他們躲在燈房小窗口一側(cè),把礦燈交給燈房女工,就匆匆到澡堂去了。他們好像特別不愿意被年輕的女孩子看到他們的黑臉,一見有女孩子走過來,他們有些害羞似的,趕緊低下眉,背過身去。女工不能明白,這個黑頭黑臉的人怎么就敢到食堂吃飯呢?他帶著滿身煤粉到食堂吃飯不怕別人嫌棄他嗎?食堂蒸出的饅頭很白,誰的皮膚再白,恐怕都比不上饅頭的皮膚白??锬郴鸬氖种敢荒蟮金z頭,饅頭的凹陷處就印上了兩個黑黑的手指頭印兒,黑和白顯得格外分明。女工把沾在饅頭上的煤粉看到了,這個人,就算你急著吃飯,來不及洗澡,吃飯前先把手洗一洗也好呀。她想看一看,饅頭捏黑的地方黑臉人如何處理,是不是吃到沾煤處就不吃了,把沾煤的部分扔掉。讓女工目瞪口呆的是,黑臉人看到沾在白饅頭上的煤黑跟沒看到一樣,完全不把煤黑當回事,完全不管青紅皂白,照樣把饅頭一點不剩地送進嘴里。
看匡某火黑著臉吃飯的不止開絞車的女工,那些在餐廳吃飯的人,目光好像都繞不過匡某火,焦點最終都集中在匡某火身上。連站在賣飯窗口里邊的女炊事員,還有在餐廳打掃衛(wèi)生的保潔嫂,眼睛都盯著匡某火看。餐廳南面的墻上高架著一臺電視機,電視機里正在播放一檔搞笑的節(jié)目,錄制節(jié)目時制造出的機械般的笑聲一陣又一陣喧嘩不止??呻娨暀C里的喧嘩只能沖擊人們的耳膜,不能分散人們的注意力,餐廳里沒人仰起臉看電視,他們觀看的對象都是匡某火??锬郴饘嵲谔诹耍念^太黑了,臉太黑了,鼻孔太黑了,耳朵太黑了,脖子太黑了,脊梁太黑了,胳膊和手也太黑了。他簡直就是一個黑人,就是一個用濃重的黑油彩畫在畫布上的人,就是用一整塊原煤雕刻而成的人。如果走在黑夜里,他就是一個隱身的人。如果躺在煤堆里,他會立即和煤塊融為一體。黑色,是人們司空見慣的一種顏色,是一種具有抹殺功能的顏色,比起赤橙黃綠等其他顏色來,是一種并不被人們看好的顏色。可是,當黑色以煤的形式塑造一個人時,卻意外地引起了人們的好奇。
就從匡某火的面部說起吧,上面的黑色不是單一的,表面性的,像是在充分打了底色的基礎(chǔ)上,一筆一筆,一層一層畫上去的。那底色當是匡某火皮膚的顏色,有黃色,也有紅色。皮膚下面還有流動的血液在烘托著,不僅使底色保持著溫暖的色調(diào),還使色調(diào)有所變化,呈現(xiàn)出多重生命的色彩。如果說匡某火面部的皮膚也是油畫的畫布,那么,這樣天然的畫布是任何昂貴的、呆板的、冰冷的畫布都不能比擬的。再說顏料。據(jù)說j9iMIES4Ktx3QQF/DUGX0g==畫油畫所使用的顏料是很講究的,除了一定的油分,還調(diào)有不少礦物質(zhì)在里面。那煤怎么樣呢,煤本身就是一種礦物質(zhì),里面含有多種化學成分,油分更是與生俱來。更為難得的是,有什么顏料比煤的生成和儲藏的時間更長呢?它在地底的石庫里準備了千年,萬年,千萬年,一直盼望著有朝一日能為礦工的臉上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據(jù)說一件物品的寶貴程度,是以這件物品所包含的時間量來衡量的,如此算來,人世間恐怕沒有比煤更寶貴的黑色了。當著采煤工的匡某火,一定知道煤的來歷,視煤為圣物,才愿意讓煤在他臉上保留得時間長一些。
沾在匡某火臉上的煤,有的地方薄一些,有的地方厚一些。他鼻頭上的煤比較薄,鼻頭兩側(cè)鼻洼子里的煤就比較厚。好比他的鼻頭是一座井架,兩側(cè)的鼻洼子是儲煤場,煤提到一定的高度,就倒進儲煤場了。是的,他鼻洼子里的煤是堆積的狀態(tài),仿佛用指頭一挖,就能挖下一塊。把挖下的一塊煤投進火爐里,火爐里的火焰一定會騰地跳一個高??锬郴鹉樕弦灿胁徽疵旱牡胤?,那是他的嘴唇。他的唇面子光光的,紅紅的,潤潤的,似乎一點煤都沒沾。他的臉盤子是黑的,只有嘴唇是紅的,嘴唇就顯得有些突出,像是暗夜里含有燈火的窗口。為什么他的嘴唇不沾煤呢?因為嘴唇上不長汗毛,沒有汗毛孔,唇面子是光滑的。玻璃也是光滑的,玻璃上就不會沾煤。還是拿油畫的畫布作比,畫布經(jīng)緯交織,交織處麻起一個個細小的顆粒,摸去是澀手的。正因為如此,畫布才容易著色,才能涵養(yǎng)圖像??锬郴鸬钠つw與畫布有著同樣的道理,他身上遍布汗毛和汗毛孔的地方,正是把煤粉留住的地方。趁匡某火光著膀子吃飯,人們看到了他的后背。他后背上每根汗毛的根部和頂端,都附著毛茸茸的煤粉。煤粉夸大著汗毛,使汗毛變得有些粗,每一根汗毛都像是一株黑色的小樹。連起來看,他的后背就像是一塊大面積的黑色森林。道道汗水自上而下彎彎曲曲流過,恰如森林里閃著水光的條條小溪。要是有架照相機就好了,趨近以特寫鏡頭把匡某火的后背拍下來,再標一個“大地”的題目,恐怕真夠人琢磨一陣子的。
老華到食堂吃飯,一眼就把奪目的匡某火看到了。這個煤窯是開在山洼子里的一個小煤窯,老華是窯上的調(diào)度室主任,還是辦公室主任,窯下窯上的一些雜事都歸他管。老華沒到賣飯窗口買飯,卻走到了匡某火身邊。老華對匡某火的名字很不以為然,什么某火火某,沒意思嘛!他老是把某火叫成沒火。他說:我說沒火,我跟你說過,沒洗澡之前最好不要到食堂吃飯,你怎么搞的,不卸下包公的戲妝就吃飯來了!你應該照照鏡子,看看你是什么形象。依我看,簡直就是沒形象。
匡某火沒有說話,只是笑了一下。他一笑,白光一閃,露出滿口白牙。他如果洗過澡再來吃飯,人們也許對他的牙忽略不計,哪怕他的牙再白再美,也不一定會引起人們的注意。在他滿臉煤黑時,情況就不一樣了,白與黑一發(fā)生對比,白以閃亮的形式,立即顯現(xiàn)出來。比如白天天空中也有星辰,因天光的遮蔽,人們看不到。到了夜晚,人們才能看到星光閃爍。而夜越是漆黑,滿天的星子就越亮。除了貝雕一樣的牙齒,人們還注意到了匡某火的眼白。平日里,人們喜歡青眼,以受到青睞為愉悅,很少聽到對眼白的贊美。在匡某火這里,他的眉毛是黑的,眼瞼是黑的,睫毛是黑的,整個眼圈兒都是黑的。在黑眼圈兒的包圍中,他的黑眼珠幾乎看不到了,或者說黑眼圈兒被擴大化了,使整個眼圈兒似乎都變成了大而無當?shù)暮谘壑?。這時小小的眼白就顯得格外寶貴。它有著玻璃質(zhì)的表面一塵不染,散發(fā)的是像月光一樣皎潔而柔和的光彩。啊,原來有白才有黑,眼白以白擁黑,以白計黑,同樣值得人們贊美。
老華對匡某火的牙和眼白一點兒都不欣賞,說:又沒人和你比牙,你笑什么!我跟你說的都是正經(jīng)話,你不要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你應該知道,我們礦正在創(chuàng)建文明單位。你這種樣子在餐廳吃飯是不文明的,會影響別人的食欲,也會影響別人對我們礦的看法。要是上級單位有領(lǐng)導到我們礦檢查工作,看到你黑頭烏臉地在食堂吃飯,那麻煩就大了,肯定會扣我們的分兒,想評文明單位肯定沒戲。
匡某火已經(jīng)把飯吃完了,答應馬上就去洗澡。
他沒有去窯上的澡堂洗澡。澡堂水泥池子里的水太濃太稠不說,水的表面還漂浮著一層五彩樣的東西。他知道,不少人從窯下出來的第一泡熱尿都溶進湯池里去了。尿水里面的內(nèi)容是豐富的,尿水一多,澡堂里的味道就不太好。他看見過,一個當爸爸的帶一個小男孩兒到澡堂里洗澡。小男孩兒掙扎著,不愿往湯池里下。爸爸把小男孩兒強行拖進湯池里,小男孩兒就哇哇地哭。直到爸爸幫小男孩兒洗完了澡,小男孩兒仍哭泣不止。小孩子的皮膚是干凈的,對環(huán)境是敏感的,強迫小孩子在這樣的水里洗澡,小孩子難免恐懼,傷心??吹叫∧泻和纯?,匡某火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兒,從那之后,他再也沒到窯上的澡堂洗過澡??锬郴鸬母蓛粢路拖丛栌闷贩旁谝粋€帶拉桿帶轱轆的旅行箱里,他拉上旅行箱,向煤窯的大門外走去。
大門對面是一排平房,平房的上檐處延伸出寬展的涼棚,涼棚下面支著好幾臺麻將桌,不少人在那里打麻將。有人把滿臉煤黑的匡某火認出來了,稱匡某火為非洲的朋友,說熱烈歡迎非洲的朋友到中國訪問??锬郴鹋e起一只手,對打麻將的人招了招,頗有些“非洲朋友”的作派。有人邀請匡某火坐下來搓一把,說他的手厚,摸牌準和??锬郴鹫f:免了,我一摸牌,把你們的白板摸成黑板就不好了。也有相熟的人跟匡某火說笑話:沒火,你的火到哪里去了?聽說你原來的火都是頂膛火,相當厲害呀!人家和老華一樣把匡某火叫成沒火,匡某火似乎一點兒也不在意,他說:我的火不是借給你用了嗎?你想想看。那人說:你不要蒙我,我什么時候借過你的火,我自己的火還沒地方出呢!匡某火說:你不想還就算了,我不抽煙,反正也用不著火。麻將桌旁有一條狗,那狗大概也看出匡某火的面貌有些異樣,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匡某火看??锬郴鹱⒁獾搅四菞l狗,他把一只手張在臉邊,張牙舞爪地對狗出怪樣。那條狗果然被嚇著了,收起尾巴,轉(zhuǎn)身向附近的一塊麥子地逃去??伤鼊偺硬贿h,就停下來,回轉(zhuǎn)身子再看匡某火,仿佛要探究一下,這到底是一個人,還是一只黑熊??锬郴鹫f:膽小鬼,不跟你玩兒。
麥子的香氣是起伏的,一波接一波涌過來。好像麥田也會呼吸,有一呼必有一吸。不管麥田是呼還是吸,涌動的都是濃郁的麥香??锬郴鹨苍诤粑?,他的呼吸與麥田的呼吸并不同步,他吸氣時麥田的呼氣就過來了,麥香的浪頭使他的喉頭有些發(fā)哽,以致差點流出了眼淚。挨著麥田的是一塊油菜地,油菜已收割,地里種上了玉米。初生的玉米幼苗呈嫩綠色,在陽光的照耀下,每一個葉片都透明得讓人心生憐愛。收割的油菜并沒有運走,正堆在地頭晾曬??梢韵胍?,當油菜花盛開的時候,滿地里定是金黃一片。讓人感慨的是,收割后的油菜散發(fā)出的仍是油菜花的香氣。如果油菜花散發(fā)的是清香,收割后的油菜像發(fā)過酵一樣,散發(fā)的就是醬香,這種香更深厚,也更綿長。
匡某火走到一座小橋上,橋下的流水嘩嘩響,一男一女正坐在水邊的石頭上洗衣服。上游不遠處有一座大水庫,水是從水庫里流過來的。水流不算大,稱不上是河,只能算是小溪。但水很清,水底的馬牙沙和瑪瑙樣的黃色小石子都清晰可見??锬郴饹]有過橋,他從橋頭下到水邊,沿著小溪北岸的小徑向上游走去。這樣的小徑大概走的人很少,小徑上的野草幾乎淹沒了路跡,踩上去軟軟的。他走進一片樹林,才停了下來。扒開溪邊半人深的野草,眼前出現(xiàn)一個小小的水池,這里才是匡某火洗澡的地方。水池是他自己選定的位置,自己建成的。建水池很簡單,用鐵锨把底部的泥沙挖一挖,挖成方形,挖至半人多深,底部鋪上一些石頭,就可以了。難得的是一池子都是活水,水從池子西邊流進來,穿過池子,再向東邊流去。他脫下沾了煤粉的衣服,慢慢下進水池里去了。水有些涼,倘是餓著肚子下水,他會受不了。現(xiàn)在他吃飽了,身體里有了足夠的熱量可以和涼水抗衡。下進水池后,他沒有急著洗澡,而是蹲下身子,讓活水浸到脖子那里,在水里享受一會兒。水邊草叢里有一只麻灰色的小蛤蟆,小蛤蟆看見匡某火那么大的黑臉可能有些害怕,一轉(zhuǎn)身一頭扎進水里去了。小蛤蟆大概以為,只要它潛進水里,黑臉人就看不見它了。它哪里想得到呢,它潛進水里的過程被匡某火看得清清楚楚。小蛤蟆游泳的姿勢是典型的蛙泳,每一個動作都很流暢,到位,而且美麗。一只綠色長身子的螞蚱從水面上漂了過來,螞蚱像一位熟練的漂流運動員,姿態(tài)從容而瀟灑,一點兒都不慌張。螞蚱漂過水池時,速度慢了一些,像是稍作休息,又像是跟水中人打一個招呼;接著身體來了個華麗的旋轉(zhuǎn),又順流而去。一種舒服的感覺遍布匡某火身心,他想站起來,舉起雙臂,喊兩嗓子。但他怕打破樹林中的寧靜,并有可能嚇著樹上的小鳥兒,就沒喊。
這片樹林是楊樹林,樹種得比較密。因為每棵樹都伸著脖子愿意和太陽接近,都想吸收更多的陽光,在不知不覺的競爭中,大家都長得不低。樹林中喜鵲在唱,斑鳩在唱。喜鵲唱每一支歌都很歡快,而斑鳩唱出的歌總是舒緩的調(diào)子。如果說喜鵲的唱法是花腔的話,斑鳩的唱法當是女中音。從樹林的縫隙中望出去,不遠處就是一塊發(fā)黃的麥田。麥田里有一種飛不高也飛不遠的鳥兒也在唱,這種鳥兒的名字叫野雞。會唱的野雞自然是野公雞,野公雞的發(fā)聲高亢而嘹亮。只不過,野公雞每次唱歌只唱一句,而且絕不在同一個地方唱第二句,它在地北頭唱了第一句,唱第二句時可能跑到了地南頭。匡某火體會到了,聽野公雞的歌唱需要一定的耐心。前幾天,匡某火在洗澡時看見過一只野母雞,穿著樸素的野母雞帶著一窩剛孵出的小雞,竟然從麥田里走了出來。他稀罕極了,稀罕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他后悔自己沒有一臺照相機,要是有照相機的話,把野母雞一家子照下來就好了。
這一切都是在野外洗澡得到的好處。野外不僅水好,空氣好,還能聽到鳥兒的歌唱,看到意想不到的景致??锬郴鸩恢挂淮螌び颜f過,他喜歡水,看見哪里有好水,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想下到水里游一游。有一位工友解釋說,因為他的名字里有火,所以他才喜歡水。匡某火覺得工友的解釋有一定道理,人說水火不能相容,說的只是水火對立的一面,在有些時候,水和火又是統(tǒng)一的。
洗了澡,換上干凈衣服,匡某火沒有回到煤窯的工人宿舍里去。一間宿舍放四張雙層床,住八個人,太擁擠一些。有的工友從外面帶回小姐,匡某火還得回避,麻煩得很。他向一條山溝走去。這里雖說是山區(qū),山卻是淺山,每座山都不挺拔。然而這里溝壑縱橫,山溝都很深。你正在一塊地里行走,以為自己走的是平地,走著走著,一條山溝突然就出現(xiàn)在你面前。你探頭往溝里看,下面黑蒼蒼的,有房又有樹,有羊又有狗,是另一番天地,內(nèi)容相當豐富。每天從窯底出來,匡某火除了吃飯,洗澡,睡覺,最大的業(yè)余愛好就是轉(zhuǎn)山溝。他走過一道嶺又一道嶺,轉(zhuǎn)過一條溝又一條溝,周邊的嶺嶺溝溝幾乎都被他轉(zhuǎn)遍了。他的老家在一馬平川的大平原。大平原也不錯,只是過于坦露,缺少變化。相比之下,他覺得這里的地貌有起有伏,有曲有折,變化多端,更耐看一些。有一次,他在一個斬削整齊的斷崖處往下看,見崖頭下面是一個小院,小院的正房是借山體掏的窯洞,東西各三間細瓦起脊的廂房,大門口還有一座高高的門樓,布局很是工整。讓他不能理解的是,這么好的一個院落,院里院外都長滿了荒草,好像已無人居住。院子的大門是敞開的,匡某火下到溝底,并登上門前的高臺,大著膽子走進院子里去了。院子里的荒草有半人深,他需要兩手分開擋道的荒草,才能往里走?;牟莸姆N類多得數(shù)不清,有狗尾巴草、掃帚苗子、野莧菜、燕麥、澀拉秧等等。草叢里陡地飛起一只鳥,院子一側(cè)桐樹上的大尾巴松鼠吱地叫了一聲,都嚇得他一驚。他走走停停,仰臉看看太陽,斷定院子里并沒什么危險,才繼續(xù)往前走。他終于走進作為正房的窯洞里去了,窯洞的地上除了扔有一些舊衣服、舊鞋,別的一切都很完好。他估計,在城市化進程中,這一家人可能舉家搬到城里去了,這個坐落在山溝中的小院和這些房子就不要了??锬郴鸷髞碛值叫≡喝チ藘纱?,用鐵锨鏟去一些荒草,開出一條路徑,并搬來了自己的鋪蓋卷,在窯洞住了下來。他覺得住在窯洞里很好,比住在工人宿舍里舒服多了。
提著旅行箱的匡某火剛走進小院,大于就跟他打招呼:匡哥,旅行回來了!匡某火說回來了。大于問:一切都順利吧?匡某火說:還可以。大于伸出手欲接過匡某火手中的旅行箱,幫匡某火把旅行箱提到窯洞里去??锬郴鹫f不用,提著旅行箱沒有撒手??锬郴鹈刻斐鋈セ貋矶际翘嶂眯邢?,大于就把他的下窯活動說成是旅行。大于說:匡哥,哪天帶我去旅行一圈兒怎么樣?匡某火沒有答應,說:你開甚玩笑!
匡某火住進窯洞不久,就來了兩個年輕女人,一個叫大于,一個叫小于。她們收拾收拾,住進了西邊的廂房??锬郴痣m是這個小院的先入者,但他并不是這些房子的主人,沒有理由反對大于小于入住。一個地方,有沒有女人真是大不一樣。這兩個有點外地口音的年輕女人一住下來,把西廂房打掃干凈、灑了花露水不說,還把院子里的荒草都除掉了。她們除掉荒草的時候,卻把這兒的主人原來種下的兩棵月季和一小片草莓保留了下來。月季粉紅的花朵正在開放,草莓小小的漿果白里透紅,也從墨綠色的葉子下面顯現(xiàn)出來。這讓匡某火想起電視劇《紅樓夢》里的幾句話:“蓑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jié)滿雕梁,今綠紗又糊在蓬窗上?!笨锬郴鹬来笥诤托∮谑歉墒裁吹?,她們對外打的是“按摩”的旗號,關(guān)起門來做的卻是“暗磨”的勾當。不知她們是怎么招徠的,也不知她們使用了什么特殊的技巧,反正每天都有男的到西廂房里去。有時他們“磨”得動靜還不小,匡某火隔著屋子都聽得見??锬郴鹨贿M窯洞就插上門睡覺,從來不沾她們。他老家有妻子兒女,上面還有老母親。他出來打工掙錢,為的是上養(yǎng)老,下養(yǎng)小。他的一言一行都要對得起母親、妻子和孩子。
小于喊匡哥匡哥??锬郴鹫f:我都睡著了,你有什么事嗎?小于說:你睡著了,怎么還會說話呢!匡某火說:你聽不出來嗎,我說的是夢話。我有時候還夢游,游到哪里,見誰打誰。小于說:那你出來游一次嘛,你打一次人讓我們看看嘛!匡某火不說話了。小于眼對著門縫兒往里看了看,屋里黑得像煤窯一樣,什么都看不見。小于說:于姐搟的面條,你起來吃一點兒??锬郴鹫f:我在窯上吃過飯了,你們兩個吃吧。我奉勸你們,在我睡覺的時候,最好別打擾我。我們做窯的人,白天黑夜是顛倒的,在白天睡覺,到黑夜里去挖煤。我們只有在白天睡好覺,黑夜里挖煤才有精神。小于說:我們沒有別的意思,遠親還不如近鄰,以后還要靠匡哥多關(guān)照。
夏天的月亮有些發(fā)紅,映在小溪里斷斷續(xù)續(xù),是長長的一溜,水面如撒了一把薔薇花的花瓣。鷓鴣不光白天叫,夜里也在叫,而且叫聲比以前急促。它提醒人們,麥子已經(jīng)成熟,讓人們準備割麥??锬郴饛母G底出來,還是直接去食堂吃飯,吃完飯到野外的水池里洗澡,然后到人家廢棄的窯洞里去睡覺。因他挖煤的技術(shù)好,又舍得下力氣,一個人差不多頂兩個人干活,雖說沒聽華主任的話,華主任并沒有太為難他。
這天匡某火挖煤的場子頂板有些破碎,碎煤老是往下落。如果說碎煤落得像下雨,他就如同在雨地里干活兒。一班干下來,他頭上臉上沾的煤比往日更多,連平日沾煤較少的鼻頭也堆積了一些煤。他干完活兒剛要下班,升窯,老華派辦公室的小宋下窯攔住了他。小宋告訴他,今天市里有一位領(lǐng)導到礦上參觀,華主任要求匡某火務必先洗澡,才能到食堂吃飯。否則,匡某火必須呆在窯底回避一下,等領(lǐng)導什么時候參觀完離開,匡某火方可出來??锬郴鸩恢李I(lǐng)導什么時候才能參觀完,只知道自己的肚子已經(jīng)餓得有些受不了,倘若領(lǐng)導在礦上參觀一天,那將如何是好!人爭氣肚子不爭氣,匡某火只得答應了華主任開出的條件。
小宋監(jiān)視著匡某火,匡某火走一步,小宋跟一步。小宋是白臉,匡某火是黑臉。上得窯來,匡某火果然沒去食堂吃飯,但他也沒去澡堂洗澡,交了礦燈,他向地面的儲煤場走去。小宋有些警惕,問匡某火要干什么??锬郴鹫f:你們怕領(lǐng)導看見我,我不去食堂吃飯了還不行嗎!儲煤場一角有窯上的一個后門,那是拉煤的大貨車進出的地方,匡某火從后門出去了。
匡某火正在煤窯外面的一個小飯館吃飯,小宋又找到了他。小宋大概走得急了,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小宋說:匡師傅,你不要在這兒吃了,還是到礦上的食堂去吃吧。你道怎的,原來到礦上參觀的不是什么領(lǐng)導,是市里美術(shù)家協(xié)會的一個畫家。畫家聽說這個礦有一個礦工老是黑頭黑臉地在食堂喝酒吃飯,想到食堂見見這個礦工,看看能不能以這個礦工為模特兒畫一幅畫兒。聽了小宋的解釋,匡某火覺得有些滑稽,就笑了,一笑露出滿口燦爛的白牙。他說:我這個樣子,有什么可畫的,不要開玩笑!他不同意畫家以他作模特兒畫畫兒。小宋說:華主任讓我來通知你,無論如何,你還是回去吧。人家畫家是沖著你來的,你總得跟人家見一面嘛。匡某火讓小宋先回去,等他吃了飯洗了澡再說。小宋說:吃飯可以,你千萬不要洗澡。畫家說了,一洗澡人都一樣了,就沒什么特色了,他要畫的就是你沒洗澡的樣子。匡某火說:我說過了,我不愿意當模特兒,不同意別人把我畫成畫兒。我想我這點兒自主權(quán)還是應該有的。小宋說:這可是你說的。匡某火說:是我說的。
小宋回到礦上,把匡某火的話向華主任和畫家匯報過,而后騎了一輛摩托車,很快又跑到小飯館,向匡某火傳達畫家的話。畫家說,讓匡某火當模特兒不是白當,會付給匡某火一些錢。至于付多少錢,匡某火可以提一個價錢。
匡某火沒有提價錢,他沾滿煤黑的右手往上一舉,說打住,他不給錢,我不同意讓他畫我。他給錢,我更不同意他畫我!
2011年1 月1日至15日于北京和平里
作者簡介
劉慶邦,男,1951年生于河南沈丘,當過農(nóng)民和礦工?,F(xiàn)為北京作協(xié)駐會作家。主要作品有《走窯漢》《鞋》《梅妞放羊》。發(fā)表于本刊1997年第1期的短篇小說《鞋》獲第二屆魯迅文學獎。1990年加入中國作家協(xié)會,1996年當選中國作協(xié)全委會委員。
責任編輯 王 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