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務齊正字本《刊謬補缺切韻》異構字聲符的音韻類型及其成因

曹志國

(周口師范學院 中文系，河南 周口 466000)

我們在研究故宮本《裴韻》時，采用王寧先生的異體字定義：“異寫字是同一個字(音、義、用完全相同的字)因寫法不同而造成的形體差異；”[1]91“異構字是指在任何情況下音、義、用都相同，而在構件、構件數(shù)量、構件功能等方面起碼有一項存在差別的一組字?！盵1]94-95經(jīng)過甄別，我們共找出故宮本異構字780組。其中有一種形符相同而聲符不同的異構字，我們稱為聲符代換。聲符代換的異構字共有149組。比較代換的聲符在隋唐時期的音韻情況，看這些異體字的聲符在故宮本《裴韻》中聲音是否相同，如果不同，差別在什么地方，并且探討這一部分異構字形成的原因。

一、異構字代換聲符的音韻類型

音韻的判定以中古時期的聲母、韻和聲調作為標準。韻頭不在判定的標準之中。

(一)音同聲符

(1)匊—鞠

可知《說文》中的“驧”和《切韻》中的“驧”實為一字，但在唐宋時期已經(jīng)變?yōu)榉钦w字。

(2)叔—尗

屋韻式六反：“菽，大豆。亦茮?！盵2]605

按：“叔”、“尗”同為“入聲屋韻書母”。段注本《說文·艸部》[注]引用頻繁書籍，全稱、簡稱對應如下： (1)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段注本《說文》 (2)箋注本《切韻》(斯2071)——箋注本《切韻》 (3)王仁昫《刊謬補缺切韻》(伯2011)——敦煌本《王韻》 (4)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王仁昫《刊謬補缺切韻》——故宮本《王韻》 (5)《大廣益會玉篇》——宋本《玉篇》 (6)《龍龕手鑒》——《龍龕》：“茮，茮莍也。”段注：“子寮切?！盵3]37音義皆與“菽”不同。故宮本《王韻》：“菽，豆?！盵2]510宋本《玉篇》：“菽，升六切。豆名也。亦作尗?！盵5]69“茮”與“菽”的異體關系只有故宮本《裴韻》有記錄，唐宋時期的其他韻書均無記錄。“菽”、“茮”在唐代時字形相似、字音相同，造成二字異體。但是根據(jù)《說文》的記載“茮”義與“菽”義差異較大，這也使二字的異體關系不會被更多的人承認。

(3)良—量

陽韻呂張反：“糧，糧食。又作糧?！盵2]542

按：“良”、“量”同為“平聲陽韻來母”。段注本《說文·米部》：“糧，谷食也。從米，量聲?！倍巫ⅲ骸皡螐埱小Ｊ?。亦作糧?！盵3]333敦煌本與故宮本《王韻》：“糧，食，亦作糧。”[2]374，461《龍龕·米部》：“糧、糧，音良。糧食也。二?！盵4]304宋本《玉篇》：“糧，力畺切。谷也。糧，同上。”[5]75《切韻》系韻書都以“糧”為正字。而《玉篇》則將“糧”置于正字的位置。可以看出，《玉篇》的放列較為反映書面語言的用字習慣。“糧”屬陽韻，在故宮本《裴韻》中沒有放在麻韻的后面，而是放在上平聲江韻之后也反映了語音的變化。

(4)閔—愍

軫韻眉殞反：“簢，竹中空。亦?！盵2]578

(二)音近聲符

1. 聲母同、韻部同

韻部指該組聲符韻母的韻腹、韻尾相同。以王力先生《漢語史稿》中對《廣韻》韻母的分析作為標準，舒聲61個韻部，入聲34個韻部，共計95韻部。我們以該類的第一個標目字作為韻部的名稱。

(1)支—只

支韻章移反：“肢，體。又胑?！盵2]544

(2)華—化

歌韻：“鞾，希波反。鞋。俗作靴。二?！盵2]556

按：“華”為“麻韻曉母”，“化”為“祃韻曉母”，同為“麻”部?！墩f文》無二字。敦煌本《切韻》：“鞾，鞾鞋。無反語。胡屩。亦作靴?！盵2]372認為“鞾”來自于胡人服飾的名稱?！洱堼悺じ锊俊罚骸把?，通。鞾，……於教反。二?！盵4]446宋本《玉篇》：“靴，盱戈切。靸也。亦履也。鞾，同上?！盵6]123

(3)翏—劉

尤韻力求反：“摎，縛殺， 亦?！盵2]560

按：“翏”為“宥韻來母”，“劉”為“尤韻來母”，同為“尤”部。段注本《說文·手部》：“摎，縛殺也。從手，翏聲。”[3]608敦煌本《王韻》：“摎，縛殺。秦有摎毒。摎，字哀亥反。亦有?！盵2]377故宮本《王韻》：“摎，縛殺。又有?！盵2]465“摎”的異體字在隋唐時期較多?！洱堼悺な植俊罚骸埃?。摎正，音交。束也，撓也。又音流。亦絞縛也。又姓。二?！盵4]210《龍龕》中有“” 字。但和“摎”沒有關系。宋本《玉篇》：“摎，力周、居由二切。絞也?！?，上同?！盵5]30

(4)豊—麗

薺韻盧啟韻：“鱧，魚名。亦鱺?！盵3]576

按：“豊”為“薺韻來母”，“麗”為“霽韻來母”，同為“齊”部。段注本《說文·魚部》：“鱧，鱯也。從魚，豊盛?！倍巫ⅲ骸氨R啟切。”“鱺，鱺魚也。從魚，麗聲。”段注：“與鱧鯉皆不同。”[3]577段玉裁認為二字古代意思并不相同?！洱堼悺~部》：“鱺、鱧，音禮。魚名。……二同?！盵4]169《龍龕》以為二者為異體關系。宋本《玉篇》：“鲖，直壟切，鯉魚也。又直久切?！k，同上?！薄镑~，力兮切。魚，似蛇，無鱗甲，其氣辟蠹蟲也?！盵5]115《說文》、宋本《玉篇》收錄的字，書面性強，認為“鯉”、“鱺”是兩個字；故宮本《切韻》、《龍龕》收錄了一定的具有口語化的字，認為“鯉”、“鱺”在使用的時候可以互換。

2.聲母近、韻部同、聲母相近指的是屬于同一個聲類

聲母相近指《廣韻》37聲母屬于5個系“幫系”、“端系”、“知系”、“見系”。

(1)蜀—屬

覺韻之欲反：“噣，託。今。囑?！盵2]606

按：“蜀”為“燭韻禪母”，“屬”為“燭韻章母”，同為“燭部知系”。段注本《說文·口部》：“噣，喙也。從口，蜀聲?！盵3]54段注：“陟救切?！焙凸蕦m本《裴韻》中的“噣”不是一個詞。敦煌本《王韻》：“噣，託。通作囑。”[2]422故宮本《王韻》：“噣，託。俗作囑?！盵2]511宋本《玉篇》：“噣，竹救切。《說文》曰：‘喙也’。《詩》曰：‘不濡其噣’，亦作咮?！盵5]24“囑，止屬切。付囑 也?！盵5]27“噣”、“囑”本來并不屬于一個詞。在唐朝的韻書中被作為異體字使用，是因為形體相近的緣故造成的。

(2)黃—光

按：“黃”為“唐韻匣母”，“光”為“唐韻見母”，同為“唐部見系”。二字不見于《說文》，為后起之字。敦煌本與故宮本《王韻》均收錄有“”字，但并沒有溝通它和“輄”字的關系。《龍龕·車部》：“輄，今。，正。音光。車下橫木也。二?！盵4]80宋本《玉篇》：“古黃切。車橫木。”[5]86《集韻·唐韻》：“，或從光，通作桄?！盵6]465

(3)奚—圭

佳韻戶佳反：“鞵，屩履。又鞋。”[2]556

按：“奚”為“齊韻匣母”，“圭”為“齊韻見母”，同為“齊部見系”。段注本《說文·革部》：“鞵，生革鞮也。從革，奚聲?！盵3]108《說文》無“鞋”字。故宮本《王韻》：“鞵，屩。亦作鞋?！盵2]447《龍龕·革部》：“鞋、鞵，二正。戶佳、戶皆二反。屩履之屬也?！盵4]446宋本《玉篇》：“鞵，胡街切。革鞮也。革底麻枲。鞋，同上。”[5]123“鞋”字后起，在唐朝的詩歌中才出現(xiàn)。

葉韻紫葉反：“楫，舟楫。俗檝。”[2]617

3. 聲母近、韻符合“同用”的條件

韻是否符合同用以戴震《考定〈廣韻〉獨用同用四聲表》為準。[2]86

(1)州—壽

尤韻市州反：“酬，酬酢。亦醻?！盵2]561

按：“州”為“尤韻章母”，“壽”為“宥韻禪母”，“尤”、“宥”同用，“章”、“禪”同屬于“知系”。段注本《說文·酉部》：“醻，獻醻。主人近客也。從酉，夀聲。酬，或從州?！倍巫ⅲ骸笆辛髑??！盵3]749在《說文》中“醻”為正字，但在故宮本《裴韻》中“酬”為正字。敦煌本與故宮本《切韻》：“酬，酬酢?；蜃麽~?！盵2]378、466《龍龕·酉部》：“醻，音酬。醻，報也；周也。以財貨醻。又醻酢也?！盵4]309宋本《玉篇》：“酬，市周切。勸也，報也，厚也。醻，上同?！盵5]135

(2)脩—叟

吻韻：“滫，息有反。滫面。亦溲同。二?！盵2]579

按：“脩”為“尤韻心母”，“叟”為“厚韻心母”，“尤”、“厚”同用。段注本《說文·酉部》：“滫，久泔也。從水，脩聲。”段注：“息流切，又思酒切。三部?！盵3]562段注本《說文·酉部》：“，沃汰也。從水，叜聲?！盵3]561“”即“溲”字。 “滫”為名詞“泔水”，而“”為動詞“浸、泡”。二義在古代時意思有相聯(lián)系，但區(qū)別也較大。在唐代的口語中，二字在某些地區(qū)和某些時間有通用。不過在讀書人的心中，“滫”“”還是有區(qū)別的。所以，字書中很少想故宮本《裴韻》一樣將其溝通。宋本《玉篇》：“滫，思酒切。米泔也。” “，面也。又所留切。小便也。溲，同上?！盵5]90

(3)寺—止

止韻諸市反：“洔，小渚，亦沚?！盵2]572

按：“寺”為“志韻邪母”，“止”為“止韻章母”，“志韻”、“止韻”同用。聲母雖然分屬于“端”、“知”系，但還是很接近。段注本《說文·水部》：“洔，水暫益，且止，未減也。從水，寺聲?！盵3]511又：“沚，小渚曰沚。從水，止聲?！对姟罚骸谡佑跊b’”[3]533敦煌本與故宮本《王韻》：“洔，小渚，或作沚?！盵2]386、73《龍龕·水部》：“沚，或作。洔，正。音止。水渚也，又止也。小可以洔息其上也?！盵4]232宋本《玉篇》：“之以切。小渚也?；蜃鳑?。洔，上同?！墩f文》曰：‘洔，水暫益，且止，未減也。’”[5]88

4. 聲母近，韻在同一個韻攝

(1)許—午

姥韻呼古反：“滸，水崖。又作汻。”[2]575

按：“許”為“語韻曉母”，“午”為“姥韻疑母”，聲母為“見系”，韻母為“遇攝”。段注本《說文·水部》：“汻，水厓也。從水，午聲?！倍巫ⅲ骸啊洞笱拧罚骸饰魉疂G’。傳曰：‘滸，水崖也?！夺屒稹吩唬骸渡?，滸?！盵3]552敦煌本與故宮本《王韻》：“滸，水岸。亦作汻?！盵2]389、476宋本《玉篇》：“汻，呼古切。水涯也。滸，同上?！盵5]88《龍龕·水部》：“汻，或作；滸，正。呼古反。水岸也，又水聲也?！盵4]231

淡韻徒覽反：“啗，食。啖、噉同。”[2]581

(3)會—夬

按：“會”為“泰韻匣母”，“夬”為“夬韻見母”，聲母為“見系”，韻母為“蟹攝”。段注本《說文·犬部》：“獪，狡獪也。從犬，會聲?！倍巫ⅲ骸啊斗窖浴饭疲骸?，古狡、字。’”[3]475故宮本《王韻》：“獪，狡獪。亦作。”[2]497《龍龕·犬部》：“，或作；獪，正；古外反。狡獪，小皃戲也。又古邁反?！盵4]319宋本《玉篇》：“獪，古邁切。狡獪也。又音?！盵5]110二書未指出“獪”之異體，《集韻》：“獪、、，《博雅》：擾也，一曰狡也?；蜃?、、?！盵6]528從中古音來看，“會”為蟹攝合口一等去聲泰韻匣母，“夬”為蟹攝合口二等去聲夬韻見母?！皦?，“泰”二韻同為去聲且相鄰近，可以互換。

故宮本《裴韻》中的異構字代換的聲符在聲音方面完全相同的只有10組，只占149組的6.7%。大部分還是聲音相近的情況，這說明在選擇異構字聲符時，并不一定必須是聲音完全相同，只要人們在聽覺上差不多就可以。

二、聲符代換的動因

故宮本《裴韻》中聲符代換的原因主要有四種：

(一)反映語音演變

(1)吳—華

麻韻戶花反：“鋘，鋘鍫。亦鏵。”[2]557

按：《大字典》引唐慧琳《一切經(jīng)音義》卷七十三：“鋘，犁鏵，鏵，古文奇字作鋘。”[8]1750由此可知，“鋘”古於“鏵”。先秦時期“吳”[ua]音、“華”[oa]音，與“鋘”、“鏵”音近。而到了隋唐時期“吳”變?yōu)閇u]音，與“鋘、鏵”音不同，所以，人們開始多用“鏵”?！洱堼悺そ鸩俊罚骸扮f、鋘，戶瓜反。鏵鍫也?！盵4]8已經(jīng)將“鏵”置于前面。現(xiàn)代漢語中更是只用“鏵”，而不用“鋘”。

(二)方言不同

(1)豐—封

冬韻敷隆反：“蘴，蕪菁。又作葑。又敷容反?！盵2]539

按：段注本《說文·艸部》：“葑，須從也。從艸，封聲。”段注：“坊記注云：葑，蔓菁也。陳、宋之間謂之葑?！斗窖浴芬翎浴Ｗ肿鬏恳?。”[3]32《大字典》：“《方言》卷三：蘴、蕘，蕪菁也。陳、楚之郊謂之蘴?！盵8]1389《龍龕·艸部》：“蘴，敷容反。蕪菁苗也。”[4]258無“葑”字。宋本《玉篇》：“蘴，孚雄切。蕪菁苗也。”[5]65“葑”、“蘴”二字為不同方言使用的字，反映同一詞?！墩f文》收錄“葑”，但唐宋時期多用“蘴”。

(三)簡省筆畫

(1)聚—耳

(四)誤用

(1)八—犮

黠韻博拔反：“朳，無爪把也。亦拔，或作捌通?！盵3]611

按：段注本《說文·手部》：“拔，擢也。從手，犮聲?！?605)錢繹《方言箋疏》卷五引郭璞注：“有齒曰杷，無齒為朳”[8]791敦煌本《王韻》：“拔，蒲八反，又蒲撥反。抽。二?！盵2]427《龍龕·手部》：“扒，音八，破聲，又方別反。劈也。又音拜，拔也?！盵4]214又：“拔，正。蒲八反。拔擢也，盡也。又蒲末反。迴拔也。二?！盵4]216宋本《玉篇》：“朳，兵拔切。無齒耙也。”[5]63又：“扒。鄙殺切。擘也?！盵5]31“扒”、“朳”從古就為兩字，隋唐時期，“朳”與“扒”混同，而與“拔”、“捌”形成異體關系，后世不通用。

故宮本《裴韻》中代換的聲符很多是同一個時期產生的，由于地域因素造成的較為明顯；其次是由于語音的演變，原來的聲符和所構成的字的讀音不同，需要再找一個同音的聲符進行替代。聲符與被構成字的聲音有一部分是相同的，但部分為相近。

[參考文獻]

[1]王寧.漢字學概要[M]. 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

[2]周祖謨.唐五代韻書集存[M].北京：中華書局,1983.

[3]段玉裁.說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4]釋行均.龍龕手鏡[M].北京：中華書局,1985.

[5]顧野王.大廣益會玉篇[M]. 陳彭年,重修.北京：中華書局,2004.

[6]丁度.集韻[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7]唐作藩.音韻學教程[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

[8]漢語大字典編纂委員會.漢語大字典[M].縮印本.武漢：湖北辭書出版社，1995.